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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清言报创刊 “不阿 ...

  •   “不阿权贵,不媚俗流,只为百姓发声。”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远处刻坊的“笃笃”声已经停了,有人在收摊关门,木轮车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周德海率先回过神来:“好,是个好宗旨。”

      “但我得说几句实在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宋遣接过来一看,是周德海列的一份经营计划。

      “报纸定价十文一份,头一个月先免费发放三百份,让文渊坊附近的读书人和商户都看看。”周德海指着纸上的数字说,“第二个月开始收费,同时在各大书肆和茶楼设代卖点,给代卖点两成的利。广告的事,我已经在西市谈了几家——张记布庄、王麻子剪刀铺、还有我自己这蜀货铺子,先登几条试试水。”

      谢知远听了,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他写的是版面设计。

      “我建议报纸分四个版面。”他说,“第一版登重要新闻和评论,第二版登市井百态和社会见闻,第三版登商户广告和物价行情,第四版登诗词小品和读者来信。这样既有时事又有雅趣,读书人和商贾都爱看。”

      宋遣把两张纸都仔细看了,心里暗暗佩服。这两个人,一个是天生的生意人,一个是天生的读书人,各有所长,配合在一起,竟把她想做的事补得严丝合缝。

      “好。”她把纸折好收起来,“就照两位说的办。”

      周德海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油纸包来,打开一看,是切好的卤牛肉和几个烧饼。“忙了一天了,先垫垫肚子。”他把油纸铺在排字台上,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小酒壶,“黄酒,润润嗓子。”

      三人便在这间刚收拾好的小铺子里席地而坐,就着昏黄的油灯吃起了晚饭。卤牛肉切得薄薄的,蘸一点辣椒酱,入口又香又辣。烧饼是刚出炉的,外酥里软,咬一口满嘴芝麻香。

      周德海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来:“淮安,创刊号的稿子你准备了没有?”

      “正在写。”

      “可得写好些。头一炮打不响,后面就难了。”

      “我知道。”

      谢知远端起酒壶给三人各倒了一杯:“依我看,创刊号最重要的一篇是发刊词。这份报纸是什么来路、要做什么事、凭什么让人信你——全在这篇发刊词里头。淮安,这篇得你亲自来写。”

      宋遣点了点头,把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今晚就写。”她说。

      夜深了。

      谢知远和周德海先后离去,一个回城南的住处,一个回西市的铺子。临走时周德海拍了拍宋遣的肩膀:“别熬太晚,明天还要当差。”

      宋遣应了一声,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铺子里只剩她一个人。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把排字台上的字盘照出深深浅浅的影子。门外巷子里早已没了人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响。

      宋遣从包袱里取出一叠白纸、一方砚台和一管狼毫笔。砚台是父亲留给她的,端砚,石质温润如玉。她研了墨,铺开纸,提笔蘸墨。

      发刊词。

      她想了想,落笔写道:“夫天下之事,莫大于民情……”

      写了几行,停下来看了看,觉得太四平八稳了,像翰林院里那些老夫子的腔调。她把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重新铺了一张。

      “民间有言,不登庙堂……”

      又写了几行,又觉得太文绉绉了。报纸是给普通人看的,不能满篇之乎者也。再揉,再扔。

      第三回,她换了个写法,想从父亲的事说起,但刚写了两句“先父含冤”便停了笔。不行,发刊词不能夹带私怨,否则旁人会以为她办报是为了报私仇,这份报纸便立不住了。

      第四回、第五回……

      纸团扔了一地,像开了满地的白花。

      油灯的灯油快见底了,火苗越来越小。宋遣起身去角落的架子上找了找,翻出半壶灯油添上,火苗便又旺了起来。

      她坐回桌前,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她想起父亲在账房里的背影,想起邸报上那些歌功颂德的套话,想起街头被官兵驱赶的小贩,想起沈照在公堂上冷声宣读判词的模样——“证据确凿,依律当斩。”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要写什么。

      她铺开最后一张纸,提笔写下标题:

      《论民间之声不可塞》

      然后一口气写了下去。

      “……水有源,木有本,民有口。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口防塞,其害甚于防川。古之善治者,使民畅所欲言;今之论者,岂可闭目塞听而以为太平?民间之声,非怨诽也,非妖言也,乃天下治乱之先声也。米价涨而官不知,路不平而吏不闻,冤狱成而朝不察——此非民之过,乃上下不通之过也。今有《清言报》者,愿为民间之喉舌,记市井之实情,述百姓之甘苦。不阿权贵,不媚俗流,唯以真相为依归。所望者,使在上者知下情,在野者有公论,则天下幸甚,苍生幸甚……”

      洋洋洒洒写了近两千字,一气呵成。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个字,又通读一遍,终于放下了笔。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像是整个梁京城都在慢慢醒过来。巷子里有了人声,大约是早起的小贩在支摊子,扁担吱呀作响,水桶在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宋遣站起身来,推开窗子。

      清晨的风带着槐花香和露水的凉意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疲惫一扫而空。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纸在晨风中微微翻动,墨迹已经干了,字迹端端正正。

      清言报。

      从今天起,这个名字不再只是她脑子里的一个念头。它有了铺面,有了人手,有了银子,有了稿子。它即将变成一份实实在在的报纸,送到梁京城的千家万户手中。

      宋遣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论民间之声不可塞》。”谢知远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念了一遍标题。

      他读得很慢,目光一行行扫过去,偶尔微微点头,偶尔蹙眉。读到最后,他将纸放回案上,沉吟片刻道:“你中间引了《国语》‘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那段,用得好。但你后面接的那句‘故善治者导之使言,善听者择之而从’太温吞了。你要打动的是梁京城里那些见惯了官场文章的读书人,不能太四平八稳。”

      宋遣想了想,提笔在第三段末尾添了一行字。谢知远凑过去看,只见她写道——

      “川壅而溃,其伤必多。民之有口,犹土之有山川也。塞之则溃,导之则利。今之邸报,所载皆颂圣之辞、升迁之录,而于民间疾苦、吏治得失,噤若寒蝉。岂天下果真太平无事耶?非也,乃言路之塞,甚于川壅耳。”

      “好。”谢知远轻声赞了一句,“这句‘岂天下果真太平无事耶’问得有力。就这么定了。”

      宋遣终于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长长吐出一口气。她抬头看向铺子里尚未完全收拾整齐的陈设,靠墙一排新打的木架,是用来存放报纸成品的;角落里堆着几捆尚未裁切的竹纸;窗台上放着周德海从刻版作坊带回来的几块样版,上面的字刻得方方正正。

      一切都在一点一点地从构想变成现实。

      谢知远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上面画着报纸的版面:“我想好了,第一期一共四版。头版放你的创刊词和一篇时政短评,这是门面,要让读者第一眼就知道我们是什么来路。第二版放社会新闻——最近城南那桩码头纠纷、东城粮价飞涨的事,都可以写。第三版放商情和民生,米价、布价、盐价这些寻常百姓最关心的东西。第四版嘛……“

      “第四版放文艺副刊。”宋遣接话,“诗词、小品文、书评,给文人墨客一个落脚的地方。”

      “对。报纸不能只论政事,也要有可读可赏之处,方能长久。”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周德海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晨露的凉气,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满脸喜色。

      “两位,好消息!”他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我跑了两日,总算把印刷的事敲定了。坊里往东走三百步,有一家‘陈记刻坊’,掌柜姓陈,做刻版生意二十多年了,手艺没话说。我跟他谈了价——头一版整版刻工加印工,二百文;后面三版图文少些,每版一百五十文。四版加起来,六百五十文。纸张另算,他那里有上好的竹纸,一刀五十张,三十文。印两百份的话,连工带料,大约要四两多银子。“

      宋遣在心里快速算了一遍:“周掌柜先前投了五十两,修缮铺面花了十二两,添置家具器物花了六两,还剩三十二两。头一期印刷花四两多,加上日常开销,还能撑一阵子。”

      “不过有个条件,”周德海压低了声音,“陈掌柜说了,他刻版没问题,但印出来的东西他要看一眼。若是犯忌讳的文章,他不敢刻。”

      宋遣点头:“这是人之常情。我们的文章不煽动、不造谣,据实而言,他看了自然放心。”

      人手的事也在这几日里陆续安排妥当了。除了他们三个核心的人,又找了几个兼职的帮手。一个是翰林书院退下来的老抄录,字写得极好,负责抄写样稿;一个是坊间书肆的伙计,懂些刻版的门道,偶尔来帮忙校对;还有一个是周德海的远房侄子,腿脚利索,专管跑腿送报。

      宋遣总揽全局,兼写头版的时政文章;谢知远负责全部版面的校对和各处的协调调度;周德海掌管印刷、发行和一应银钱往来。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一切似乎都已就绪。可宋遣心里始终觉得差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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