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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文渊坊 “沈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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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人。”宋遣拱手行礼,将青布包裹的核算报告双手呈上,“在下听闻万丰号账目繁杂,府衙核算困难。在下不才,略通账目之术,连夜将三年账簿核对了一遍,这是核算结果,请大人过目。”
沈照没有立刻接,而是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带着审视,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宋遣坦然地与他对视,不卑不亢。
片刻后,沈照伸手接过报告,展开来看。
后堂里安静极了,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响。宋遣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
沈照看得很慢。
他逐页翻看,每一页都看得仔细。
翻到最后一页,那个汇总数字“六千七百三十二两”赫然在列。
沈照合上报告,抬起头来。他的眼底有一丝意外。
“你在翰林书院做抄录?”沈照问。
“是。”宋遣答,“不过我父亲原是商号的账房先生,我自幼跟着学过,对账目还算熟悉。”
沈照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报告,那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旁注简明扼要,逻辑清晰,简单易懂。
“这份核算做得很好。”
沈照不是一个会说客套话的人,他说“很好”,便是真的很好。
“谢大人。”宋遣微微躬身。
沈照将报告放在案上,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似乎才想起来面前的人还站着,便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坐。”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案上堆满了案卷和文书。沈照拿起那份报告又翻了一遍,偶尔在某处停下来,问一两句细节。
“这笔汇兑的差额,你是如何发现的?”
“汇兑记录在总账的第七册,回执单附在第十二册的末页。两者不在一处,寻常人不会对着看。但所有汇兑的差额加在一起,恰好等于掌柜私人账户的进银总数。”
“掌柜的私人账户?”
“万丰号的账上没有这个账户,但有一个叫‘周记杂货’的户头,每月都有固定的银两进出。周记杂货是掌柜的小舅子开的,这是我从商号伙计的工钱簿里查到的——伙计们私下议论过,说掌柜的小舅子从不来铺子里,却每月都能领到一笔分红。”
“你连伙计的工钱簿都看了?”
“账目造假不会只在一本账上做手脚。”宋遣说,“所有的账都要对得上,造假的人必须在每一本账上都留痕——而痕迹越多,破绽就越多。”
两人又聊了几句关于账目的细节。沈照话不多,每问一句都切中要害,宋遣答得也干脆,一问一答之间,竟意外的顺畅。
宋遣渐渐感觉到,沈照并非真的冷漠。他只是不擅长,或者说不愿意,在无意义的寒暄上浪费精力。一旦话题是他关心的、有价值的,他的专注和敏锐便会显露出来。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沈照将报告收好,放入案卷之中。
“此案有了这份核算,便好办了。”他站起身来,算是送客的意思。
宋遣也站起来,拱手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沈大人。”
沈照看着他。
“大人若日后还需要人核算账目,尽管来翰林书院找我。”宋遣说这话时语气自然,既不谄媚,也不刻意,像是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在下别的不敢说,账目上的事,还是有些把握的。”
沈照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宋遣笑了笑,转身离去。
她走出府衙大门的时候,朝阳已经升高了。金色的光铺在青石板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走在回书院的路上,宋遣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另一件事。
万丰号的案子只是一个开始。她帮沈照核算了账目,两人算是有了第一层交情。但这远远不够。
贸然提出“一起办报纸”,沈照十有八九会把他当成一个异想天开的疯子。
得一步一步来。
宋遣走到书院门口时,谢知远正靠在门框上等她,一脸没睡醒的倦意。
“送去了?”
“送去了。”
“他怎么说?”
宋遣回想了一下沈照的表情,“他说我做得很好。”
谢知远挑了挑眉,“沈大人夸人可不容易,这五个字,比翰林院的褒奖令还值钱。”
“然后呢?”
“哪还有什么然后啊?我告诉他,日后有需要尽管来找我。”宋遣走进书院,回头看了谢知远一眼,“接下来,我们得想想别的事了。”
宋遣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报坊要办起来,光有想法不行,得有银子买纸墨、租铺面、雇刻工。还得有几个能写会查的人,愿意跟我们一起干。”
谢知远直起身来,脸上的倦意散了大半:“你有主意了?”
宋遣望着书院里那些来来往往的抄录和编修们,望着那些堆积如山的邸报和文牍。
“先找人。”她说,“书院里不乏有良心的人,只是不敢出头。我们先找几个信得过的,把架子搭起来。钱的事……我再想想。”
四月里的梁京,槐花开得正盛。
宋遣从翰林书院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她今日抄录的是一卷前朝礼制考据,枯燥得很,抄了整整四个时辰,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但她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拐进了城南的巷子。
这已经是她第七日在梁京城里转悠了。
散值后的时辰本就不多,她走得快,专拣那些街巷密集、人烟稠盛的地方走。卖炊饼的老阿婆见她连着几日从门前过,都认得她了,笑着喊:“后生,你又来找铺面呐?”
宋遣笑了笑,拱手道:“阿婆生意好。”
她找铺面的目的很明确。民间报要立足,选址至关重要。太偏僻则无人问津,太繁华则租金高昂,她负担不起。最好是在书肆文房聚集之处,既有读书人往来,又能沾几分文墨气韵,让人一看便知这是做文章的地方。
梁京城里这样的地方不多,最出名的当属东城的文渊坊。
文渊坊在城东南一角,紧邻着国子监和太学。早年间朝廷在此设过官刻局,后来官刻局迁走,这片地方便渐渐被民间书商、刻坊、纸墨铺子占满了。几十年下来,竟成了梁京最大的书肆街区。
宋遣第一次走进文渊坊时,便被这里的气息攫住了。
那是一种混着松烟墨香、新裁纸香和枣木刻版清苦味道的独特气息,从巷子深处弥漫出来,浓得化不开。街道两侧密密麻麻开着各色铺面——有专卖四书五经的经史铺,有卖时文稿本的举业坊,有刻章雕版的匠人作坊,也有卖笔墨纸砚的文房小店。每隔几步便能看见一个书摊,旧书摞得半人高,摊主坐在竹椅上打瞌睡,偶尔有穿青衫的读书人蹲下来翻拣。
刻坊里传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是刻工在枣木板上凿字。纸铺门口晾着刚抄好的宣纸,风一吹,白纸哗哗作响。有人在巷口高声背诵策论,大约是在准备秋闱的士子,背到卡壳处便懊恼地拍一下脑门。
宋遣沿着主街走了一遍,又拐进几条支巷看了看。文渊坊的铺面大多生意兴隆,鲜有空置的。她问了几家,租金都不便宜。临街的小铺面月租也要七八两银子,稍大些的更是要十几两。
直到她走到文渊坊东头一条窄巷的拐角处,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间很小的铺面,门面不过一丈来宽,进深也不长,大约能容下四五张桌案。铺面的木门漆皮剥落,窗棂上糊的纸也破了几个洞,檐下的瓦当缺了两块。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写着“吉铺招租”四个字,字写得不错,有几分功底。
宋遣打量了一圈,心里暗暗点头。这铺面虽破旧,位置却极好。正对着巷子交叉口,往来行人必经此地。往东走百步便是国子监后街,往南拐出去是通往码头的官道。读书人、商贩、赶脚的脚夫都要从这里经过,人流不断。
她上前叩了叩门。
半晌,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老花镜,手里还捏着一管毛笔,大约是正在写字。
“找谁?”老者眯着眼看她。
“老丈好,在下宋遣。”宋遣拱了拱手,“看见门上贴着招租的条子,想问问这铺面可还空着?”
老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空着是空着。你租来做什么?”
宋遣如实道:“在下想办一处民间报坊。”
“报坊?”老者愣了一下,“邸报那种?”
“不是邸报。是民间自己采写、自己刊印的报纸,记的是市井百态、民生疾苦,也论时事得失。”
老者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目光里透出几分审视:“你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岁,办报坊。”老者摇了摇头,“年轻人,你知道梁京城里办一份邸报要多少银子吗?就是那些官办的,一年下来没有千把两银子也撑不住。你一个民间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