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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核算账目 宋遣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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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遣放下茶碗,起身迎上前去。
“沈大人。”
沈照脚步微顿,抬眼看向她。
近了看,这人的眉眼比堂上更清晰。眉骨高而直,鼻梁挺拔。
“在下宋遣,翰林书院的抄录。”宋遣拱手行礼,态度诚恳,“今日旁听大人审案,受益良多。大人一引律文,二摆证据,三驳诡辩,句句在理,字字有据。在下冒昧等候,是想当面说一句。大人今日之判,大快人心。”
沈照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过一息的时间,从她洗得发白的衣领扫到他磨损的袖口,最后落在她脸上。
“翰林书院。”沈照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你是做什么的?”
“邸报抄录,以及书院日常文牍。”
沈照的目光微微一动,似乎显出一份凉薄。
“分内之事。”
他说完这四个字,便不再多看宋遣一眼,转身便走。
宋遣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分内之事。
这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说审案断狱是推官的职责,不值一提。另一层……大约是说,你一个翰林书院的闲职,来管什么闲事。
碰了一鼻子灰。
宋遣苦笑了一下,却并不觉得难堪。她站在秋日的街头,看着那道青灰色的背影渐渐走远,心里反而生出几分兴味来。
若沈照是个热络的人,对她一个陌生的年轻抄录笑脸相迎、寒暄客套,她反倒要失望。正因这般冷淡,不假辞色,才说明此人表里如一。堂上不畏权贵,堂下也不屑应酬。
有意思。
真的很有意思。
回到翰林书院时,已近午时。书院后院的小院里,谢知远正坐在廊下看书,见她回来,搁下手中的卷册,问:“如何?”
宋遣在他对面坐下,将今日旁听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果然是他。”谢知远沉吟道,“沈照在梁京是很有名的。”
“你认得他?”
“不认得,但梁京谁没听说过他?”谢知远放下书卷,“沈家嫡长子,十六岁中解元,二十岁入大理寺,是大理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评事。前年他审了一桩案子——赵秉文的一个门生在外放知县时贪墨赈灾银两,案子送到大理寺,别的评事都不敢接,只有沈照接了,判了革职查办。赵秉文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各部,这一判便捅了马蜂窝。没过多久,沈照就被从大理寺贬到了梁京府,做推官。”
宋遣默然片刻。赵秉文是当朝宰相,权倾朝野,她自然知道。难怪沈照会从大理寺评事被贬为梁京府推官。从正七品降到从七品,虽然只差了一级,却是从京城核心司法衙门被赶到了地方府衙,剥夺了实权。
“此人才学极高,但性格孤傲,不好接近。”谢知远看着他,“你去找他做什么?”
宋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咱们要办的那份报纸,最缺什么?”
谢知远想了想:“钱,人,还有……靠山。”
“对。”宋遣点头,“钱和人,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但靠山——一份报纸要说真话,就得有为其奔走转圜之人。邸报之所以虚伪,不是写邸报的人不会写作,是他们不敢写。我们若要不同,就得再这件事上想办法。”
“沈照精通律法,审案严谨,又不在乎权贵。如果我们能请他做报纸的……”
“难,”谢知远接过话头,“他连宁王府都懒得搭理,凭什么帮我们办一份八字还没一撇的报纸?”
“所以才要想办法。”宋遣站起来,在廊下走了两步,“他今日之所以对我冷淡,是因为‘翰林书院抄录’这五个字。在他眼里,翰林书院就是粉饰太平的地方,邸报抄录就是替朝廷誊抄官样文章的小吏。他看不起这个身份,自然也看不起顶着这个身份来搭话的人。”
“那你要如何?”
“碰了一鼻子灰也不能白碰。至少我知道了,这个人不是那种靠几句恭维就能打动的人。要接近他,得拿出点真东西来。”
两人在廊下又商议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才各自散去。宋遣回到抄录房继续做未完的活计,手上一边抄着邸报,心里一边盘算着该如何找到接近沈照的机会。
她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比预想中快。三天之后,梁京府衙又出了一桩案子。
城南一家叫“万丰号”的绸缎商号,东家状告掌柜贪墨。这本是一桩寻常的商事纠纷,但牵扯出了一个棘手的问题。万丰号三年的账簿足足有二十大本,账目繁杂,数字纷乱。掌柜说自己没有贪墨,东家说账目对不上,两边各执一词。沈照要断此案,就必须有人能把这三年的账目一笔一笔地理清楚,找出其中的猫腻。
府衙里的书吏们翻了一天账簿,一个个叫苦连天。那些账目里既有进货出货的流水,又有各地分号的汇兑记录,还有伙计的工钱、库房的损耗、年节的赏银……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纸页,看得人头晕目眩。
消息传到翰林书院时,宋遣正在抄录一份关于秋税的邸报。
她搁下笔,怔了一瞬。
账目。
她父亲宋清河生前是蜀中最大商号的账房先生,一手算盘打得飞快,账目过目不忘。宋遣自幼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五岁便会打算盘,十岁能独立核算一间铺子的月账。父亲常说:“账目是死的,但做账的人是活的。一本假账,不管做得多精细,总有对不上的地方。”
后来父亲被人诬陷,含冤而死。但这门手艺,却长在了宋遣的骨头里。
当天傍晚,她便去了府衙。
去找负责此案的书吏,毛遂自荐,说自己愿意帮忙核算账目。那书吏正被账簿折磨得焦头烂额,听说有人主动请缨,如获至赦,当即便将二十大本账簿搬了出来。
宋遣看着那摞起来有半人高的账簿,深吸了一口气。
她将账簿借回书院,在抄录房的角落里铺开了一张大桌子,点上油灯,一本一本地翻开来。
谢知远下值后过来看他,见她埋首在堆积如山的账簿中,桌上还放了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你疯了?”谢知远皱眉,“这是府衙的案子,你一个书院抄录,何必揽这种苦差事?”
“你帮我磨墨。”宋遣头也不抬。
谢知远叹了口气,认命地坐下来帮他磨墨。
宋遣核算账目的方式与寻常账房不同。她不是一笔一笔地对数字,而是先理清整本账簿的结构。进项分几类,出项分几类,每一类的总量是多少,各月之间的变化趋势如何。她先用大笔勾勒出三年账目的总纲,再逐月逐项地核对细节。
“你看这里。”她指着账簿上的一行数字对谢知远说,“万丰号每月从湖州进丝绸,三年来的进价都在每匹三两二到三两五之间浮动。但去年八月开始,进价忽然变成了四两一。”
“涨价了?”
“湖州丝绸的市价,去年并没有涨。”宋遣翻出另一本账簿,“而且你看出货的记录,去年八月之后,万丰号的出货量没有减少,但利润却降了两成。进价涨了,售价没变,利润却降了——钱去了哪里?”
谢知远想了想:“差价被人吃了。”
“对。”宋遣点头,“而且吃差价的人很聪明,他没有直接改进价的数字,而是在汇兑记录里做了手脚。你看这笔——‘八月十五,汇湖州分号银一千二百两’。但湖州分号的回执上写的是‘收银八百两’。中间差了四百两。”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在纸上写算,字迹清秀工整,每一笔进出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一算,便算到了后半夜。
谢知远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宋遣独自对着灯火,将三年的账目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油灯的火苗跳了几跳,她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窗外更鼓声声,从三更敲到五更。
天色微明时,她终于放下了笔。
面前的纸上,是一份详尽的核算报告。三年来万丰号的每一笔可疑账目都被她标注出来,用红线勾连,旁附简要说明。最终汇成一个数字,掌柜在三年间以虚报进价、伪造汇兑、多报损耗等方式,累计贪墨白银六千七百三十二两。
每一笔都有出处,每一处都有对照。
宋遣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将核算报告仔细整理好,用青布包了。她看了一眼还在酣睡的谢知远,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
晨雾尚未散尽,长街上行人稀少。她一路快步走到府衙,恰好赶上衙门开门。
守门的衙役认得她,前几日她来旁听过,还跟书吏说过话。听她说送核算结果来,衙役便领她去了后堂。
沈照正在后堂看案卷。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双冷淡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他穿着一件素色常服,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显然已经坐了很久。
宋遣被领进来的时候,沈照抬眼看了她一下。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认出了她。眉头微微一蹙,但并没有开口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