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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推官沈照 十月十 ...

  •   十月十五,宋遣在去抄录房上值的路上,经过梁京府衙。

      府衙门前照例围着一群人,有人伸着脖子往里看,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宋遣本不打算停留,她素来不喜欢凑热闹,可今日不知为何,人群中有几句话飘进了她的耳朵。

      “……听说了吗?沈评事要亲自审那桩案子……”

      “就是永宁侯府那个家奴的案子?那可是皇亲……”

      “嘘,小声些!”

      宋遣的脚步顿住了。

      永宁侯府。她知道这个名字。永宁侯是当朝太后的侄子,府中家仆仗着主子的势在梁京城里横行霸道,欺压百姓的事时有发生。半月前她便听说过一桩:永宁侯府的一个家奴强占了城南一户人家的铺面,那户人家的男主人去理论,反而被打断了腿。告到衙门里,县令一看是侯府的人,当即把状子扔了回来,连堂都不升。

      这件事在城南传得沸沸扬扬,百姓敢怒不敢言。

      宋遣转过身,朝府衙门口走去。

      人群被拨开一条缝,她挤到前面,看见了贴在朱红大门上的一纸公告。公告用的是官府正式的格式,黄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大印。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梁京府推官沈照,将于十月十八日辰时公开审理永宁侯府家仆赵贵强占民产、殴伤百姓一案。届时准许百姓旁听……”

      她的目光落在“沈照”两个字上。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来梁京这些日子,她在茶楼酒肆里听过好几次。有人说他是大理寺最年轻的评事,出身名门却从不徇私;有人说他审案铁面无私,不管被告是什么来头都照审不误;也有人说他得罪了不少权贵,在朝中树敌甚多,迟早要吃亏。

      坊间对他的评价两极分化,百姓提起他多半竖起大拇指,而那些与权贵沾亲带故的人提起他则往往冷笑一声,说一句“不知死活”。

      宋遣从未见过此人,但那些碎片般的传闻已经在她心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此刻她看着公告上那两个端端正正的楷书大字,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十月十八。

      还有三天。

      宋遣站在府衙门前,秋风拂过他的衣袍。她仰着头,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两个字上——

      沈照。

      朱门巍峨,百姓来来往往,有人叹息,有人期盼,有人只是看个热闹便散了。

      宋遣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三天后,她要去旁听这场审案。

      秋风又起,沙沙作响,像是天地间无数个被掩埋的声音在不甘地呜咽。

      梁京府衙的大门天不亮便开了。

      宋遣到的时候,衙门外已经围了不少百姓。卖炊饼的老翁挑着担子挤在人群里,几个闲汉蹲在墙根底下嗑瓜子,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踮着脚往里张望。秋日的晨光淡淡地铺在青石板上,衙门口两尊石狮子被露水打湿,泛着冷硬的光泽。

      “听说今日审的是宁王府的案子。”身旁一个穿短褐的中年人压低声音对同伴说,“打死人的那个,是宁王府旁支赵家的家仆。”

      “这也能审?宁王府的人,向来是打杀了奴才都没人敢吭声的,何况一个佃农。”

      “嘘——这位推官大人不一样。”

      宋遣听着周围的议论,随着人流慢慢往里走。她今日特意起得早,天还没亮便从书院后院的通铺上爬起来,草草洗了把脸就往外走。谢知远还在睡,被她在里间开门的声响惊动,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她只说“去府衙旁听”。

      府衙正堂宽敞,上方悬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漆金已经有些剥落。公堂两侧设了旁听的条凳,宋遣拣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堂上已经站了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面色肃然。

      不多时,一声“升堂”响起,鼓声三通。

      宋遣抬眼望去,只见侧门帘幕一掀,一人身着青色官袍,缓步走出。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沈照。

      比她想象中年轻。官袍宽大,穿在那人身上却并不显得拖沓,反而衬出一副修长挺拔的身形。面容清隽,眉目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走到公案后坐下,袍袖一拂,不疾不徐地扫了一眼堂下。

      “带原告。”

      原告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粗布衣裳,眼睛哭得红肿,身旁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色黧黑,双手攥紧拳头,浑身发抖。妇人跪下便哭:“大人,民妇的丈夫刘三根,被赵府家仆王禄活活打死在田头……求大人做主啊!”

      先前此案的通报,寥寥数语,只说“佃农犯上,家仆自卫”,便要将此案了结。如今听了原告哭诉,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沈照并未急着说话,他翻了翻案卷,抬眼道:“刘三根之妻,你将当日之事,从头说来。”

      妇人哽咽着讲述。刘三根一家租种赵府的田地已有十余年,今年赵府忽然要收回田地,说是给府上新来的管事种。刘三根不服,去赵府理论,被家仆王禄拖到田头,拳打脚踢,当场毙命。事后赵府反咬一口,说刘三根先动了手,王禄是“护主”。

      “传被告。”

      王禄被带上堂来。此人身形魁梧,满脸横肉,虽跪在堂上,却并无畏惧之色,甚至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倨傲。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是赵府请来的讼师。

      沈照问:“王禄,刘三根之死,你如何说?”

      王禄大咧咧道:“回大人,那刘三根闯进赵府闹事,小的奉命将他拉出去。他自己不服,先动手打了小的,小的还手时不慎将他推倒,他自己磕在石头上死了。”

      “你说刘三根先动手。”

      “是。”

      “刘三根身高几何?”

      王禄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随口道:“大……大约五尺出头。”

      “仵作验尸报告,刘三根身长五尺三寸,体重不足百斤。“沈照不疾不徐地说道,“而你,身高五尺九寸,体重一百六十余斤。”

      他顿了顿,大家的目光齐齐地落在王禄身上。

      “一个不足百斤的瘦弱农夫,主动去打一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壮汉。你觉得这话,有谁会信?”

      堂下旁听的百姓中有人低声叫好。

      王禄仍旧嘴硬道:“他……他当时手里拿了锄头!”

      “案卷中并无凶器记录。”沈照淡淡道,“仵作验尸,刘三根身上有七处淤伤,其中三处在后背。若如你所说,是面对面推搡,后背的伤从何而来?”

      王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时他身后的讼师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此案关键在于主仆之分。刘三根是赵府的佃农,与赵府有主仆之约。王禄身为赵府家仆,代行主人之令,刘三根抗命不遵,便是犯上。大周律虽禁杀伤,但主仆之间的事,历来……”

      “大周律例,杀人偿命,不分主仆。”

      沈照干脆利落地将讼师的话截断。

      讼师面色一变:“大人——”

      “大周律·刑律三,‘凡故杀者,斩’。“沈照一字一句,“律文之中,并无‘主仆’二字可免死罪。佃农虽与田主有租佃之约,却非奴仆,律法上仍是良民。以良民之身而被活活打死,这不是什么‘主仆之争’,这是杀人。”

      讼师额头沁出冷汗,还要再辩:“大人,宁王府那边……”

      “宁王府管教家仆不严,纵容恶仆行凶,本官自会具折弹劾。但本案被告是王禄,不是宁王府。”

      他拿起朱笔,在判词上落笔。

      “被告王禄,故杀良民刘三根,证据确凿,依大周律判斩刑,秋后执行。赵府管教不严,罚银三百两,赔偿刘家抚恤。本官另具折弹劾宁王府纵仆行凶之罪。”

      朱笔落下的一瞬,整个公堂安静了一息。

      随即,旁听席上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喝彩声。那妇人伏在地上痛哭失声,身旁的少年也红了眼眶,连连磕头。

      宋遣在心里暗暗叫好,同时生出一个念头。此人,远比传闻中更厉害。

      然而审案并未就此结束。

      沈照正要宣布退堂,一名书吏匆匆从侧门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宋遣离得近,隐约看到那书吏手中递过一张名帖,上面似乎有“宁王”二字。

      公堂上的气氛微妙地凝了一瞬。

      沈照接过名帖看了一眼,面色不变。他将名帖放在公案上,抬起眼来。

      “宁王府长史来函,说王禄是赵府家仆,赵府是宁王旁支,此案涉及宗室体面,请本官‘从轻发落,以全大局’。”

      堂下鸦雀无声。

      沈照将那名帖推回书吏手中。

      “转告宁王府长史,本官判的是杀人案,不是宗室案。王禄杀人,依律当斩,这是大周律的规定,不是本官的意思。若宁王府有异议,可上书刑部复核。”

      书吏脸色发白,躬身退下。

      沈照起身,袍袖一拂,宣布退堂。

      退堂之后,百姓三三两两地散去,口中纷纷议论着这位年轻的推官。宋遣没有急着走,她在衙门外的茶摊上坐下来,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地喝着。

      她想见一见这个人。

      大约等了半个时辰,府衙侧门开了一扇,沈照从里面走出来。他已经换了常服,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直裰,头上只簪了一根木簪,不带随从,独自一人。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认出他来,纷纷拱手行礼,有人高声道:“沈大人好判!大快人心!”

      沈照脚步未停,只是微微颔首,对那些称颂之言不以为意,仿佛只是听见了几声寻常的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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