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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对饮 宋遣听 ...

  •   宋遣听到这里,眉头终于皱了起来。裴景行说的这种情况,确实让她为难。苏映雪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如果因为给报社写文章而被人泼脏水,那她的罪过就大了。

      “我去跟苏姑娘谈一谈。”她说。

      苏映雪显然已经听说了威胁信的事,宋遣请她在后院坐下,把上午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

      “淮安,”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吗?”

      宋遣摇头。

      苏映雪的目光投向院中的老槐树,枝叶间漏下细碎的阳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我母亲也是个想读书的人。她出身农家,小时候跟着村里的老秀才认了几个字,后来就再也读不起了。嫁给我父亲之后,父亲教她读书,她学得极快。但祖母不喜,说‘媳妇家读什么书,又不考状元’。母亲只好偷偷地读,把书藏在针线笸箩底下。“

      她顿了顿:“后来祖母去世了,母亲才敢光明正大地读书。但那时她已经四十岁了,眼睛也花了,读一会儿就流泪。她跟我说,‘映雪,你赶上了好时候,你父亲支持你读书,你要好好读。’”

      “后来呢?”

      “后来父亲病了,家中没有进项。母亲开始做绣活贴补家用,和秋娘一样。但母亲比秋娘多识几个字,能看懂复杂图样,效率高一些,工钱也比别的绣女高。”苏映雪微微笑了笑,“你看,识字是有用的。哪怕只是多认几个字,也能让日子好过一点点。”

      宋遣静静地听着。

      “我做《新风》,不是为了和谁作对,也不是为了出风头。”苏映雪收回目光,看着宋遣,“我只是觉得,像秋娘、像李秀云、像我母亲那样的女子,不应该被人指责。我想潜移默化地改变大家的想法,不指望第一期就有人拍手叫好。那些人写联名信也好、寄威胁信也好,说明我的文章已经被人看到了,那我就要再接再厉。如果清言报愿意给她们这个机会,我感激不尽。如果清言报觉得为难——”

      “不为难。”宋遣说,“我只是怕你会受委屈,既然你并不在意,我也会支持你继续写下去,《新风》继续办,出了什么事,有我担着。”

      苏映雪微微一怔,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她站起身来,郑重地向宋遣行了一礼。

      宋遣被她这一礼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地也站了起来,伸手虚扶了一下。“苏姑娘不必这样,该道谢的是我,有你这样的作者,是清言报的福气。”

      傍晚陆明舒来找她,嘿嘿一笑,然后又正色道:“淮安,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在城西跑新闻的时候,认识了一个青衣文士,谈吐极是不凡。上次在茶楼碰见他,聊了几句,他对民间疾苦的看法比很多当官的都深刻。我想请他给《新风》写几篇文章,你觉得怎么样?”

      宋遣想了想:“你跟他熟吗?”

      “不算太熟,但见过好几次了。他好像对清言报很有好感,每次聊起来都夸我们办得好。”

      “那行,你找个机会问问他的意思。”

      陆明舒应了一声,兴冲冲地走了。宋遣抬起头,看见沈照站在门口。他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显然是下了值直接过来的。手里提了一个食盒。

      “沈推官?”宋遣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沈照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路过街口,买了一碗馄饨。你还没吃晚饭吧。”

      宋遣这才发现自己确实饿了,从下午开会到现在,她一口饭都没吃,“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你什么时候准时吃过饭?”沈照淡淡地说了一句,在对面坐下来。

      宋遣打开食盒,热气腾腾的馄饨卧在清汤里,上面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她心里一暖,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沈照没有急着说话,等他吃了几个馄饨,才开口:“我听说《新风》的事了。”

      宋遣停下筷子:“消息传得倒快。”

      “威胁信的事,你报官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报?”

      “这种事一旦报官,反而闹得满城风雨,正中那些人的下怀。”

      沈照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宋遣意外的话:“苏映雪的父亲苏子瞻,我认识。”

      “你认识?”

      “苏子瞻在翰林院的时候,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是嘉宁八年的进士,学问极好,为人也正派。后来因病致仕,甚是可惜。”沈照顿了顿,“他的女儿……我略有耳闻。城南一带都说苏家有个才女,性情刚正,不随流俗。”

      “苏映雪有才学,这是事实。她的文章我看了,写得确实好。但你要注意一件事——”

      “什么事?”

      “苏子瞻虽然致仕多年,在翰林院还有几个旧交。其中有一位,与苏子瞻素来积怨,如今还是礼部侍郎。”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要做好两手准备,留个心眼,看看苏家的旧交中有没有人会借题发挥。”沈照看着他,“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礼部那边的动向。”

      宋遣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沈照:“沈推官,你帮了我太多次了。”

      “分内之事。”沈照说。

      “你这‘分内之事’的范围倒是越来越大了。”宋遣笑着说。

      沈照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偏过头去。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宋遣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隐约觉得他的耳根似乎红了一瞬,“馄饨凉了,吃完早些歇息。”

      远处,有人在文渊坊的街角停住了脚步。那人穿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戴着斗笠,面目模糊。他抬头看了一眼清言报社的招牌,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交给了身旁的一个小厮。

      “把这个送到报社去。”

      小厮接过信,问道:“先生不亲自去吗?”

      灰衣人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说:“不必。我的身份,暂时还不宜暴露。”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巷子里。小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然后拿着信,朝清言报社走去。

      而信封里面的内容,将会让整个报社再次陷入风暴之中。

      这天,暮色四合,文渊坊的书肆报坊陆续掌了灯,又陆续熄了灯。清言报社的后院里,宋遣坐在案前,核对本月的账目,周德海掌柜把经营打理得井井有条,广告收入逐月见涨,报纸发行量已稳稳站在两千八百份上。

      今日散值时,谢知远又咳了几声。虽说是入秋后天气转凉,旧疾略有反复,但宋遣看着谢知远苍白的面色,心里总不踏实。裴景行说“知远这人就是太拼,你劝劝他”,可宋遣知道自己劝不动,谢知远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身又去改稿子。

      她揉了揉眉心,将账本合上,吹灭了灯。

      推开后门,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文渊坊的巷子里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像是新磨的铜镜悬在夜空里,把青石板路照得泛出一层淡淡的银白。

      宋遣仰头望了一会儿月亮,忽然不想就这么回去。

      她现今住在报社后院的厢房里,屋子不大,陈设简朴,一张床、一架书、一张桌,墙上挂着父亲的那幅字,“清白传家远,诗书继世长”。每天回到那间屋子里,对着那幅字,他有时觉得踏实,有时觉得怀念。

      她转身去了灶间,从角落里摸出一只酒坛。这是上回周德海从蜀中商队捎来的竹叶青,说是家乡的味道。她一直没舍得开封,总觉得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此刻她将酒坛抱在怀里晃了晃,还有小半坛,够喝的了。

      什么时机不时机的,想喝便喝罢。

      报社的屋顶她上去过几回。后院有一架木梯,搭着墙檐就能翻上去。屋顶是平的,铺着厚厚的青瓦,边缘有矮矮的女儿墙,坐在上面既能看见半个文渊坊的屋脊,也能望见远处御河上隐隐的波光。

      宋遣抱着酒坛上了屋顶,在女儿墙边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瓦面。

      夜风拂过,带着秋夜特有的清冽气息,夹杂着一丝远处桂花的甜香。她把酒坛的泥封拍开,仰头灌了一口。酒液入喉,辛辣里带着竹叶的清香,确实是蜀中的味道。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偶尔沽一壶酒回来,母亲炒两碟小菜,一家三口围坐在院子里,父亲喝得微醺,便给他讲古。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又喝了一口,将酒坛搁在瓦面上,双手撑在身后,仰面朝天。月光落在脸上,凉凉的,像一层薄薄的绸子。天上的星子不算多,被月色压去了大半,只有几颗最亮的还挂在夜幕上,一明一灭地闪烁着。

      “一、二、三……”她数了两颗便懒得数了。

      酒意渐渐上来了,不算醉,只是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身上那些沉甸甸的事,稿子、账目、发行量、赵秉文、朝堂上的暗流,都被夜风吹散了,只剩下一具躯壳,安安稳稳地坐在月光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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