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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苏映雪 这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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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清晨,宋遣正在账房里核对上月的收支,谢知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淮安,你看这个。”
宋遣接过信,展开来看。信纸是上好的薛涛笺,字迹娟秀而不失筋骨,一笔一画都写得极有章法。信的内容是一篇投稿,题为《论女子求学之难》,署名“映雪”。
“写得如何?”谢知远明知故问。
文章写的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城东绸缎庄周家的女儿周婉如,自幼聪慧过人,五岁能背《千字文》,七岁通读《论语》,十岁时写的一篇策论连她父亲请的坐馆先生都赞叹不已。然而周家世代经商,女儿家读几本书不过是添些雅趣,到了十二岁便被收了书本,学理家账、习女红。到了十六岁,父母做主将她许给一户门当对等的商户人家。周婉如不愿嫁,央求父亲让她继续读书,甚至提出想去城中的书院旁听。周父大怒,说她“不守本分”,将她关了三天。最终周婉如还是嫁了,嫁妆丰厚,排场体面,但她再没有摸过一本书。
文章写到这里笔锋一转,写道:“天下之误才,莫过于此。朝廷取士,唯才是举;商贾用人,唯能是用。独于女子,不问才愚,只问德容。殊不知德才本不相悖,见识亦非男子专利。周婉如之困,非一家之困,乃天下千万女子之困也。“
宋遣放下信,“这篇文章,写得好。”
谢知远点了点头,“女子教育这个话题,朝中那些迂腐烦人老学究可不比赵秉文好对付。”
“这位‘映雪’是什么人?”
“我让人去打听了。”谢知远说,“据说是一位姓苏的姑娘,苏映雪,今年二十三岁。她父亲是前翰林院编修苏子瞻,十年前因病致仕,如今在家赋闲。苏家家道中落,但书香不断。苏映雪自幼随父读书,才名在城南一带颇有些响亮。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她至今未婚,二十三岁还没出嫁的姑娘,在梁京城里可不多见。听说上门提亲的人不少,都被她回绝了。她父亲也不强求,说‘女儿自有主意’。”
宋遣听了,倒是生出几分好奇。她沉吟道:“你安排一下,我想见见这位苏姑娘。”
见面约在报社后院的槐树下。
宋遣提前到了半刻钟,坐在石凳上翻着一叠稿件等候。她对这位苏姑娘有些设想,毕竟能写出那等文章的,要么是饱经世故,要么是初生牛犊。然而当她抬起头来,看见从月亮门走进来的那个年轻女子时,还是微微一愣。
苏映雪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色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不施脂粉,面容清丽。步履沉稳,目光坦荡地打量着院中的一切,像是在自己家中一样自然。
“苏姑娘。”宋遣站起身来,拱手行礼。
苏映雪还了一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宋姑娘比我想象中年轻。”
宋遣愣了一下,这还是她扮男装以来第一次被人认出来,她笑了笑说:“姑娘不必客气,叫我宋遣就好,请坐。”
两人对坐,贺铁生的小徒弟端上茶来。苏映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院中晾着的印刷字模和堆放的纸卷。
“我看过清言报从创刊至今的每一期。边关报道写得最好,裴先生的时评次之,社会新闻再次之。但你们还缺一样东西。”
宋遣挑了挑眉:“缺什么?”
苏映雪继续说:“我无意指责你们。我知道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在梁京城里,没有第二份报纸敢像清言报这样替百姓说话。但‘百姓’二字,难道只指男子?大周朝五千万丁口,女子占了一半。这一半人的苦、这一半人的愿,难道就不是民间之声?“
“姑娘说得对。”
苏映雪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痛快地承认。
“我有想过这一点,但没有付诸行动。”宋遣坦然道,“一是版面确实有限。我们是一份周报,平常四个版面,偶尔京中有大事才加印增刊。每一期要放的东西太多了,朝堂动向、边关军情、各地灾患、商税变动……这些事不报不行,报了版面就挤得满满当当,有时候连时评都要删字。”
苏映雪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二来,”宋遣斟酌了一下措辞,“和女子有关的事,很多时候被人当成巷谈。谁家嫁女、谁家纳妾、哪个绣庄的针线活好,这些事放在报纸上,大多数人只当消遣看,看完了就忘了。我们这份报纸的读者,说到底还是读书人和商户居多,他们未必会翻。”
“这些我都明白,我的想法是在清言报下增设一份副刊,”她说,显然这个念头已经在她心中酝酿了很久,“取名‘新风’,区分于前面的政论、时局,写世情新风。第一期的主题,就是女子求学。”
苏映雪做事极快。从见面到第一期《新风》副刊付印,只用了十天。
这十天里,她跑遍了梁京城。她去城南绣坊采访了一个叫秋娘的绣女,秋娘不识字,有一回客人拿来一幅画让她照着绣,她看不懂画上题字,把“福”绣错了,被扣了三个月工钱。她去城北私塾找到一个偷偷让女儿跟儿子一起读书的教书先生,先生的女儿比儿子聪明得多,却到了十岁就不许再进学堂。她还去了一户官宦人家,采访一位守寡后靠抄书养活三个孩子的妇人。她本是书香门第的女儿,丈夫早逝后,唯一的活路就是靠幼时学过的那些字。
苏映雪把这些故事一个一个地写下来,文字朴实无华,却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
宋遣在审稿的时候,忍不住,对坐在对面的谢知远说:“苏姑娘的文字,比我想的还要好。”
谢知远也看完了,点了点头:“确实好。但是淮安,新风讲求学这件事也讲不了几期,后面要怎么办?”
宋遣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上那叠稿纸。“新风讲的是世情,这世道里所有正在变化的东西,那些以前没有、如今有了的;那些以前不许、如今有人在试的;那些藏在街角巷尾、还没被大多数人看见但已经冒出头的新事物、新行当、新活法。”
“就比如,城南开了第一家卖洋货的杂货铺,城北的码头边上有人在试种从南边运来的新粮种。新开的卖肥皂的铺子,最初很多人当稀奇看,觉得是洋人的把戏。但买了的人都说好用,回头客多了,生意越做越稳。不一定每一期都要写大事,但要让看报的人知道,这年头跟从前不一样了,有人在往前走,有人在打破旧规矩,有人在做别人没做过的事。”
谢知远听完,点了点头:“这样的话,倒是写不完的。”
《新风》副刊第一期在六月初十刊出,随清言报正刊一同发行。苏映雪的纪实文章题为《她们想读书》,一共载了三篇。每篇不过千字,短小精悍,字字落在实处。
第二天,报社收到了一封读者来信。信是一个叫李秀云的姑娘写的,她说自己今年十五岁,家住城西,父亲是个小吏。她从小跟着哥哥读书,但去年哥哥考上了外地的书院,家里就不让她再读了。她看了《新风》的文章,觉得“每一字都写到了我心里”。她在信末问道:“先生可有什么法子,能让我们这样的女子也有书读?”
苏映雪看了这封信,对宋遣说:“下一期,我要写一篇关于女子学堂的文章。梁京城里不是没有女子学堂,但少得可怜,而且收费极贵,普通人家根本读不起。我要把这个情况写出来。”
宋遣点头:“你写便是。”
好的反响只是一方面。《新风》刊出第三天,城西几位士绅联名送来一封信,措辞极为严厉:“女子抛头露面已属不雅,何况登报立论、妄议纲常?若不即刻停刊此等文章,我等将呈报有司,依律追究。”
谢知远把这封信拿给宋遣看,脸色很不好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不用管,大周律中何时明文禁止女子投稿报纸了。这些人无非是觉得,女子就该待在闺阁里,侍奉父母、操持家务、相夫教子,这才是本分。登报立论是男人的事,女子不该把自己的名字印在纸上让人议论。新风下一期照常排,不用改,不用撤。”
第四天,伙计开门营业,在门槛上发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只有一句话,用浓墨写在大红纸上,触目惊心——
“若不停《新风》,小心宋遣的脑袋。”
伙计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把信送到了宋遣手里。
宋遣看完那封信,面色不变,把它折起来放进了抽屉里。“这种事以前也有过。”她对围过来的众人说,“粮商那回也寄过威胁信,最后不也没怎样?不必理会。”
但裴景行不这么看,“你要做准备,这番乡绅完全是泼皮无赖的做派,还不如那些酸儒。威胁信只是开胃菜,如果他们真动手,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得出来。他们会针对你这个人,败坏你的名声,甚至编造你和苏姑娘的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