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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平息 青衣文 ...

  •   青衣文士微微一笑:“免贵姓温,草字子清。不过是个落第书生,在城里替人抄书写信过活。”

      “温子清。”陆明舒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好听,“温先生是哪里人?”

      “江南。”温玉书答得简短,随即转了话头,“方才你说的那些事,我倒想多听听。我在城里抄书,消息闭塞,不如小友见多识广。”

      陆明舒一拍桌子,力气大了些,茶盏都跳了一下,兴冲冲地说道:“温先生想听,那我可有的说了!”

      他滔滔不绝,说话时语速很快。东市的粮价被几家大粮商联手操纵,小粮贩被挤兑得活不下去;城南工坊里的童工最大的不过十三四岁,一天干六个时辰的活,工钱还不够买两个馒头;城北贫民窟的井水被上游染坊的污水浸透,居民喝了拉肚子,去衙门告状却被轰了出来……

      温玉书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他问得很巧妙,看似随口闲聊,实则每一句都在打听消息。

      “那些粮商联手操纵粮价,衙门就不管吗?”

      “管?”陆明舒冷笑一声,“粮商背后的靠山是户部侍郎陈文远。衙门的人见他比见亲爹还殷勤,哪里会管?”

      温玉书端起茶盏,掩饰住唇边一抹微妙的笑意。这个年轻人虽然冲动毛躁了些,但悟性极好,更难得的是他心里没有私念。这在梁京城里太稀罕了。

      温玉书又陪着他聊了一会儿,如愿把兵部几位员外贪钱、收受贿赂、卖官鬻爵的事传递了出去。

      陆明舒义愤填膺,正要再说什么,楼梯口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个黑脸大汉扛着一把铁锤走了上来,正是陆明舒等的退伍老兵。

      “陆小哥!”老兵嗓门洪亮,“让你久等了,铺子里有个客人非让我打一把菜刀,耽搁了!”

      陆明舒连忙站起来迎接,回头想给温玉书介绍,却发现那青衣文士已经站起身来,将书卷拢在袖中。

      “小友有正事要忙,我便不打扰了。”温玉书微微拱手。

      “哎,温先生这就走了?”陆明舒有些不舍,“咱们还没聊够呢,你明日还来吗?”

      温玉书看了他一眼。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挽留,不是客套,是真心想再见到他。

      “聚仙楼的茶不错。”他笑了笑,“我时常来。若是有缘,自然还会遇见。”他说完便转身下楼去了,陆明舒追到楼梯口往下看,只看见那件青色圆领袍的衣角在转弯处一闪,便不见了。

      “陆小哥,看什么呢?”老兵在旁边好奇地问。

      “没什么。”陆明舒收回目光,心里有些怅然。他回到座位上坐好,拿出采访簿准备开始采访,但脑子里还是温玉书最后那个从容的背影,总觉得这个人不像是个抄书为生的落第书生。

      温玉书从聚仙楼出来,沿着长街慢慢走。

      暮色渐浓,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将青石板路映出暖黄色的光。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远处寺庙的暮钟声交织在一起,是梁京城寻常黄昏的样子。

      他走到一个拐角处,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已经等在那里。车夫是他从太子府带出来的老人,见他走近便掀开了车帘。

      温玉书上了车,在车中坐定,闭目沉思了片刻。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城南工坊童工之事,背后主使为工部郎中钱世宝。城北染坊排污一案,京县衙门受贿不受理,受贿者为主簿刘某。”

      “去文渊坊。”他对车夫说。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温玉书靠在车厢壁上,他在朝堂上沉浮多年,见过太多人因为理想主义而碰壁、折戟、甚至丧命。他也曾有过类似的念头,只不过理智告诉他,要改变这个世道,靠的不是热血。要一步一步地布局,把每一个人都放到该放的位置上,把每一颗棋子都用在最恰当的时候。

      马车在文渊坊街口停下。温玉书没有下车,只是将信封交给了等在路边的一辆送报小车。那小车的车夫是清言报的人,每日傍晚会从文渊坊出发去各处送报,顺便收取投递到指定地点的读者来信。

      温玉书看着那辆小车消失在街角,然后对车夫说:“回府。”

      阁楼上,萧衍又在抛那枚铜钱。

      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陆明舒跑上楼来的动静。萧衍连忙把铜钱收起来,陆明舒是报社里最毛躁的一个,要是被他看见自己这副萎靡的样子,回去不知道要怎么和宋遣说。

      “萧大哥!”陆明舒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我今天在茶楼遇到一个先生,姓温,叫温子清。那个人学识可好了,跟裴先生一样!他还说我们清言报的边关报道写得好!”

      萧衍挑了挑眉:“哦?什么人?”

      “一个落第书生,在城里抄书过活的。”陆明舒在萧衍对面的旧木箱上坐下,双手抱着膝盖,“但我总觉得他不像。”

      “哪里不像?”

      陆明舒歪着头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知道的事情好多。”

      萧衍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以后遇到这种来路不明的人,多留个心眼。”

      “哎呀萧大哥,你就是疑心太重。”陆明舒摆摆手,“人家一个读书人,和我素不相识,犯得着骗我吗?再说了,我有什么好骗的?”

      萧衍看他这副鬼迷心窍的样子,没有再说什么。

      陆明舒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今日采访老兵的收获,便风风火火地下楼去了。

      夜深了。文渊坊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清言报社二楼的编辑部还亮着光。

      宋遣坐在案前审阅明日要发的稿子。边关报道的后续效应还在持续发酵,她必须在每一篇文章上加倍小心,措辞要精准,引用要有出处,观点要有依据。赵秉文的人正在拿着放大镜找清言报的错处,任何一个细小的疏漏都可能成为被攻击的把柄。

      谢知远披着外衣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又熬夜。”他把姜汤放在宋遣手边,自己在对面坐下,“你这样熬下去,身体要垮的。”

      “看完这篇就睡。”宋遣头也不抬。

      谢知远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案角一封没有拆封的信上,“这信看了吗?”

      “还没。”宋遣放下稿子,将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字迹陌生,宋遣将纸条上的内容看了一遍,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什么内容?”谢知远凑过来看。

      宋遣将纸条递给他。谢知远看完,也沉默了。

      “这个‘知情人’是谁?把这么详细的证据,送上门来。”谢知远问。

      宋遣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不管这个人是谁,他提供的情报如果属实,对我们来说就是雪中送炭。明日我让陆明舒和柳先生分别去核实这三条线索。如果查证无误……”

      “如果查证无误,那就是三篇重磅报道。”谢知远接话道,“但也会得罪更多的人。”

      宋遣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远处有几点灯火明明灭灭,像是暗夜里的萤火。

      “我们已经在得罪人了。多得罪几个,也没什么分别,还能卸掉赵秉文的一处臂膀。”

      转眼间,谢知远认识宋遣三年了,从一个在文渊坊租铺面、连押金都要借钱的穷书生,到如今在梁京城里搅动风云的报业东家。宋遣变了很多,更沉稳了,更老练了,说话做事都有了分寸。但有一样东西始终没变:那股子认死理的倔劲儿。

      “行吧。”谢知远站起身来,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衣,“我陪你一起看稿子。两个人看快些,看完了早些睡。”

      宋遣抬头看他,目光温和而感激:“谢兄,你的咳疾……”

      “不碍事。”谢知远摆了摆手,在对面坐下。

      两个人就着一盏油灯,开始逐字逐句地审阅明日的稿件。而在梁京城东某处不知名的院落里,一个青衣文士正坐在灯下,将一叠写满蝇头小楷的宣纸仔细折好,放入一个暗格之中,那些宣纸上记录着他这半年来暗中搜集的赵秉文及其党羽的种种罪证,还在等待一个大白于天下的时机。

      五月末的梁京,春深似海。文渊坊街上的书肆报坊门前,伙计们搬出新摞的书籍和报册,在日头底下摆开,墨香混着槐花香,飘出老远。

      边关报道的风波渐渐平息,兵部撤了四人,户部撤了六人,另有十几人或贬或调,从实权位置上挪开,换到了不掌印、不沾钱、不碰军需的闲差上。赵秉文追查的风头过去了,但谁也不敢掉以轻心。萧衍白日里不出门,夜间才到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偶尔替报社搬搬重物,倒像是多了一个不领工钱的杂役。

      宋遣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清言报的名声算是彻底打出去了,发行量几乎翻了三倍。周德海笑得合不拢嘴,连说“蜀中老乡亲的眼光果然没错”。但名声大了,事情也多了,来投稿的人络绎不绝,来信的读者一天能有几十封,有人求报社帮忙伸冤,有人寄银子要订一整年的报,也有人写匿名信骂他们“多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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