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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钓鱼 阁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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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的窗户只有巴掌大,萧衍在这已经待了六天。
他是个闲不住的人,在边关三年,最久的一次在帐中养伤也不过躺了五日便按捺不住地溜出去巡营。如今被困在这间不足两丈见方的阁楼里,四周堆满了旧报纸和废弃的雕版,空气里弥漫着油墨与陈年木头的气味,简直比关禁闭还难熬。
宋遣每日亲自给他送三顿饭,用一只竹编食盒,底下藏着当日的清言报。萧衍便靠着这点消息打发时间,宋遣等人最近一系列的动作引发的震荡远比他想象的大,朝堂上守成派与开明派为此争论不休,御史台连上了三天弹劾奏折,都被太子那边的人挡了回去。
这个时候他是万万不能被分发现的,他的身份一旦被坐实,赵秉文等人就会指控他作为宗室子弟泄露军机,性质完全不同。
所有人都在和时间赛跑。
萧衍盘腿坐在一张旧毡毯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被他翻来覆去地抛了接、接了抛,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宋遣的脚步声。
“萧兄。”宋遣推开阁楼的矮门,侧身进来,手里提着食盒,“今日有鱼。”
萧衍接过食盒,掀开看了一眼:“你这报社的伙食倒比边关强些。”
“周掌柜说你是客人,要优待。”宋遣在他对面坐下,“沈大人那边来了消息,御史台的人今日去兵部调取边关将士名册。”
萧衍把筷子放下,目光沉了沉:“我一人之事,不必……”
“这不是你一人的事。”宋遣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提供的那些军情资料帮了大忙,我们不能让你出事。”
“……随你。”萧衍重新拿起筷子,闷头扒饭。
宋遣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身来,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阁楼里光线昏暗,萧衍坐在角落的毡毯上,高大结实的身形蜷缩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鹰。
她心里微微发紧,转身下楼去了。
温玉书站在太子府东院的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新冒出的嫩芽。
暮春时节,梁京的天气已经暖起来了。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青灰色的绦带,手里端着一盏凉茶。书房的小厮远远站在月洞门边,不敢近前。
温玉书在想一件事,边关报道引发的朝堂风波已经进入第七日。枢密院正在对兵部的各级官员,问话查办。赵秉文的人虽然表面上消停了,但那个老狐狸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在御史台经营二十余年,门下走狗遍布六部,想给别人泼脏水,从来不需要自己动手。
太子殿下昨夜召他密议,言辞间的意思很明白:不能让太子府沾上关系。
温玉书理解太子的顾虑。储位之争波谲云诡,太子既要开明派的声望,又要保全自身不被守成派抓住把柄。这种两头讨好的做法在太平年间或许可行,但在眼下这种局势里,却容易两头落空。
得换一种方式。
“备车。”他对外面说了一声。
小厮应声去了。温玉书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半旧的青色圆领袍,换下身上那件月白直裰。月白直裰是太子府幕僚的常服,青色圆领袍是寻常读书人的装扮。他又将束发的玉冠摘下,换了一根普通的木簪。
铜镜中的人顿时变了气质,从一个从容自若的权门幕客,变成了一个温文尔雅的落第书生。温玉书对镜端详了片刻,微微一笑。
聚仙楼是梁京城东一间中等规模的茶楼,不如清风楼那般贵气,也不似街边茶摊那般简陋。来这里的客人多是城中的读书人和中小商户,点一壶茶能坐一下午,偶尔有说书先生来讲两段野史传奇,是消磨时光的好去处。
陆明舒今日来聚仙楼,不是为了喝茶。
边关报道刊发之后,清言报的门槛差点被人踏破。有来道谢的,好几个军属人家的子弟在边关服役,他们第一次从报纸上知道自己的亲人在过什么样的日子。也有来骂街的,有几个穿着绸缎的胖子闯进报社,拍着桌子喊“妖言惑众”,被贺铁生拿着刻刀吓了出去。
更多的人是来提供线索的。
陆明舒手里的采访簿已经记了满满三页。今日约的采访对象是一个从边关退伍回来的老兵,如今在城东开一间铁匠铺。陆明舒提前半个时辰到了聚仙楼,老兵说收铺子后要过来喝茶,让他等着。
他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碧螺春,翻开采访簿核对问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清朗的面庞上,映出一层薄薄的暖色。他不过二十出头,眉目间还带着几分少年的锐气。
老兵还没来。陆明舒等着无聊,便端着茶四处打量。
茶楼里零零散散坐了几桌客人。靠门那一桌是两个做布匹生意的商人在谈价钱,角落里有一个老先生在打瞌睡,面前的茶已经喝得没了颜色。再过去一桌……
陆明舒的目光停住了。
靠墙的位置坐着一个青衣文士,看年纪约莫二十七八岁。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正低头看书,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他的五官生得温润端正,眉目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但身上那件青色圆领袍看着半新不旧,袖口微微磨损,不像是富贵人家的模样。
他手里的书是前朝史学家冯江的《治乱论》,一本不算流行的书。陆明舒的父亲开茶楼,来往客人多,他从小在茶楼里长大,见惯了各色人等。读书人他见过不少,有摇头晃脑死读经书的腐儒,有吟风弄月附庸风雅的阔少,也有穷酸潦倒靠卖文为生的落第秀才。但像他这般气质出众的人,他还是头一回见。
那青衣文士似乎察觉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正好与陆明舒四目相对。
“冒昧了。”陆明舒连忙收回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拱了拱手,“无意窥探先生读书,只是……那书我认得,有些好奇。”
青衣文士并不见怪,微微一笑,将书合上放在桌角:“哦?小友也读过此书?”
“读过一些。”陆明舒说,“不过我读的是我爹书架上的残本,缺了后半卷,一直不知道冯学士后来写了什么。”
青衣文士笑了一笑,抬手示意他对面的空位:“若不嫌弃,坐下说话?这茶楼里愿意聊书的人不多,我独坐半日,正有些闷。”
陆明舒犹豫了一下。他本来是来等采访对象的,但老兵不知什么时候才来,这青衣文士看着不像是坏人,谈吐又这样和气温润……他骨子里的好奇心已经按捺不住了。
“那便叨扰先生了。”他端着茶壶走了过去。
“……冯学士在《治乱论》后三卷里,其实推翻了自己前半部的核心论点。”青衣文士替陆明舒续上茶,语声不急不缓,像山间清泉流淌,“他前半部说‘治乱在天’,后三卷却说‘治乱在人’。前后的转变源于他亲历了一场旱灾,地方官贪墨赈灾银两,致使三万灾民流离失所。他这才意识到,天灾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祸。”
陆明舒听得入了神,不觉身子前倾:“这说得好!我前几日采访过一个从旱区来的商贩,他说他们那里的县令把赈灾粮拿去喂自家的牲口,人饿得啃树皮,官老爷家的马倒吃得膘肥体壮!”
他说到激动处,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邻桌的客人纷纷侧目。陆明舒连忙压低嗓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青衣文士却没有觉得唐突,反而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小友是做哪一行的?听着像是常与市井百姓打交道的人。”
“我是个记者。”陆明舒说,“清言报的记者。”
他说这话时微微扬了扬下巴,有一种藏不住的骄傲,不是倨傲,而是一种发自心底的、对自己所做的事的珍视和热忱。
青衣文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清言报,近来名声很响。边关那几篇报道,写得极好。”
“你也看了?”陆明舒眼睛一亮,“那几篇是我同事执笔的,但材料是我们萧……咳,是一位从边关回来的朋友提供的。我虽然没参与那组报道,但我在旁边看着他们改的稿子。”
青衣文士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他见过很多种人,朝堂上的老狐狸,权门里的阴谋家,世家大族的纨绔子弟,也有汲汲营营的市井小民。但面前这个年轻人,让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仕时也曾有过的那种赤诚。
“你说的‘宋公’,想必是个有担当的人。”青衣文士说。
“宋公是我见过最好的人。”陆明舒毫不迟疑地说,“他创办清言报不是为了赚钱,也不是为了出名。他跟我说过他的故事,他父亲是被人诬陷致死的,死在牢里……”
他说着,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看我,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先生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