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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大朝会 这种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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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感觉很稀罕。她到梁京这些年,几乎就没有真正闲下来的时候。偶尔躺下来,脑子里也转个不停,像是有一根弦始终绷着,不敢松。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跟自己待着了。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宋遣没有太在意。文渊坊虽僻静,但偶尔也有夜归的书商或是巡夜的坊丁经过。然而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越来越近,到了报社后巷便停住了。
然后,有人轻轻叩了叩后门的门环。
宋遣坐直了身子。这个时辰,谁会来敲后门?她下意识便要下去查看,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宋遣,你在上面?”
她随即低头望去。后巷里站着一个人,月白色的圆领袍衫,腰束革带,身姿挺拔如松,月光将那人的面容照得分明——沈照。
“沈大人怎么来了?”
沈照仰头看着他,“路过。”
宋遣没有拆穿他,“上来坐坐?”
沈照看了一眼那架不太稳当的木梯,微微皱眉。
“梯子不太结实,”宋遣说,“顾大人要是嫌……”
话没说完,沈照已经走到梯子前,一手扶着墙檐,足下轻点,身形利落地上来了。宋遣看着他在身边坐下来,将酒坛推过去,“蜀中的竹叶青,尝尝?”
沈照接过酒坛,低头闻了闻,然后仰头饮了一口。他喝酒的姿势很好看,不紧不慢,喉结微微滚动,然后将酒坛拿下来,说了一个字:
“烈。”
“蜀中的酒都烈,”宋遣笑着拿回酒坛也喝了一口,“我小时候偷喝过父亲的一口酒,辣得眼泪都出来了,被母亲笑了好几年。”
两人并肩坐在屋顶上,各自沉默了一会儿。夜风从御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你这里很好,”沈照忽然说,“能看见整座城。”
夜风又起,吹得两人的衣摆猎猎作响。宋遣裹了裹外衫,把酒坛拿过来又喝了一口。酒已过了最初的辛辣,入喉变得温润起来,胃里暖洋洋的,连带着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沈大人,你当初在大理寺的时候,为什么判了那个案子?”她说的“那个案子”,就是赵秉文门生周汝成贪墨官银一案,沈照原是大周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大理寺评事,前途无量,就是因为判了这个案子,得罪了赵秉文,被一纸调令贬到梁京府做了推官。大理寺评事是从六品,梁京府推官是正七品。这一贬,就是降了两级。而梁京府虽说是京畿衙门,到底比不得大理寺清贵。
“周汝成,原是庐州知府的幕僚。庐州知府孙鹤年贪墨赈灾官银三万七千两,其中有一万两千两过了周汝成的手。大理寺接到案子后,上下都觉得周汝成不过是个幕僚,背后有赵秉文罩着,判个从轻发落就行了,罚俸、降级、外放,面子上过得去,谁也不得罪。”
“我翻了那年的卷宗,三万七千两赈灾银,涉及庐州下辖七个县,那年冬天冻死了四百余人。其中有一个县叫清溪镇,灾民领到的赈灾银只有账面上的三成,其余都被层层盘剥。有一家五口人,冬天没有棉衣,没有炭火,最小的孩子才两岁,活活冻死在破庙里。”
“周汝成经手的那一万两千两,是他亲自从府库提出来的,有他的签押。这一万两千两拨下去的只有四千两,其余八千两不知去向。卷宗里有一封庐州通判的密信,说周汝成曾将一笔银子转入了赵秉文妻弟名下的商铺,这封信被大理寺卿压了下来,不许入卷。”
“我去找大理寺卿,说这封信必须入卷。他说你年轻,不懂事,摔了杯子,让我出去。我回去写了一份呈文,把所有证据列了出来,周汝成贪墨官银,数额巨大,依律当判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也被大理寺卿驳回,让我重写。”
“后来我越级把呈文交到了当时的吏部侍郎手上,还举报了大理寺卿包庇、压案,周汝成被判了流放。赵秉文没有出面,但他的人递了折子,参我‘年少气盛,判案偏激,有失公允’。吏部考功司给了我一个‘越级呈报,处事不当’的评语,调离大理寺,贬至梁京府。”
“你后悔吗?”宋遣问。
“不悔。”沈照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这个问题他早已问过自己千百遍,答案从未变过。
“你说的那一家五口人,姓什么?”
沈照微微一怔:“姓赵。赵老四一家,最小的孩子叫赵栓儿,两岁半。”
宋遣点了点头,“我就是清溪镇的人,赵老四家跟我们隔了三户人家。那年冬天所有人都不好过,清溪镇对比周边的三个州县都不算是受灾严重的,但是炭火和粮食的价格飞涨,各家的日子都难以为继。赵老四媳妇那场病来得太急,把家底掏空了,还欠了药铺的债。房子卖了还债之后,他们一家五口去投奔了住在隔壁镇的表哥。”
“后来大家才知道,表哥家里也不宽裕,妯娌之间说了几句,表哥便让他们先住柴房。住了不到五天,有一回赵老四媳妇夜里咳得厉害,吵醒了表哥家的孩子,第二天一早表哥就跟他说,家里实在添不了五张嘴,你另寻个去处吧。”
“赵老四没有争辩,他带着媳妇和孩子从后门走出去,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走到清溪镇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也就没有再去敲任何一户人家的门,带着一家人进了村口那座破庙,想着先熬一晚,明天再找地方安顿。谁曾想当天晚上大雪就封了路。破庙离村子有一段距离,等雪停了有人路过,掀开庙门的时候,一家人都没了。”
她看着沈照:“像赵四一家这样的悲剧还有很多,当年有你去把那些被克扣的银子追回来,我替清溪镇的人谢谢你。”
那天晚上,两人酩酊大醉,推心置腹聊了许久,知道夜风又起,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正头顶偏向了西边,沈照才站起身来,“夜深了,该下去了。”
“沈大人。”她叫了一声。
沈照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从城北到城东南,这条路绕得可真远。”
“走走便到了。”
胸腔里有什么在跳动,宋遣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沈照的。也许是第一次在公堂上看见他审案的时候,也许是他次次出手相助的时候,也许是城门话别的时候。
她说不清楚,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也许这就叫“知己”。
永兴十一年三月初九,大朝会。
天光未明,百官已鱼贯入宫。赵秉文立在含元殿前的丹墀之下,紫袍玉带,面容沉静。他身量不高,身形清瘦,然而立于群臣之中,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左右官员与他见礼,他只微微颔首,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丝毫异样。
站在他身后两个身位的是门下省给事中崔绍宗。此人四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生得极为灵活,此刻却低眉垂目,一副恭谨模样。他的袖中藏着一封折子,折子的每一个字都是赵秉文亲自斟酌过的,只是具名的人是崔绍宗。
钟鼓声毕,百官入殿。
永兴帝李崇端坐龙椅之上,面色如常。近年边事纷扰,内政多艰,这位年过流旬的帝王眉宇间已有了倦色。
朝议前半段照例是寻常政务,几处州县的春耕奏报、户部的盐税核算、吏部的官员迁转。待几桩要事议毕,永兴帝问“诸卿可有别事要奏”时,崔绍宗出列了。
“臣门下省给事中崔绍宗,有本要奏。”
永兴帝微微抬了抬手:“奏来。”
崔绍宗从袖中取出折子,展开朗声读道:“礼制为治国之本,历法为敬天之道。近日礼部与钦天监数有疏失,臣请为陛下陈之——”
“礼部去年秋闱科考,南闱与北闱的试题难度不齐,南闱录取者中,有七人与礼部几位郎中沾亲带故。此事风声已出,于朝廷取士之公正有损。钦天监监正许怀远,近年频繁出入东宫,与东宫幕僚过从甚密。钦天监掌天象占卜,与储君结交过深,恐非人臣之宜。臣以为,礼制与历法乃朝廷体面所系。若主事者不修其职,则朝廷威严受损;若监守者与东宫私交过密,则朝野难免议论纷纷。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以正视听。”
赵秉文侧了侧身,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太子的方向。
果然,崔绍宗话音刚落,守成派的几个官员便相继出列附议。先是太常寺少卿王怀礼:“臣附议!许怀远身为钦天监正,本应避嫌远祸,却频频出入东宫,确有越界之嫌。”
然后是工部郎中赵汝愚:“礼部秋闱南北闱试题不齐之事,臣也听闻过。取士不公,祸在根基,不可不查。”
一时间,附议者竟有七八人之多。
永兴帝靠在龙椅上,面色不动,看不出喜怒。他只淡淡问了一句:“太子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