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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朝堂风波 “清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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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言报所刊蜀中赋税之事,儿臣命人取来原文细读,发现其所列数据皆有出处。嘉州府、眉山县、清溪县三地近五年的赋税变动,均引自地方存档的税册副本,并非凭空捏造。”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殿下此言,未免偏颇。”赵秉文不慌不忙地反驳,“即便有据可查,民间报纸刊登此类涉及国策的内容,本身便是越矩。赋税之事,自有户部、各道转运使层层核定,岂是一家报纸可以随意评判的?更何况,该报在文中暗指地方官吏‘层层加征、中饱私囊’,这难道不是在煽动民意、攻讦官府吗?”
“赵大人说得有理。”李承瑾点了点头,态度温和,“不过,儿臣有一事不明。大周律法中,可曾有条款禁止民间报纸报道朝政之事?”
李承瑾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念道:“大周律·杂律篇第七十三条:‘凡民间刊印书籍报纸,但有所本,不涉机密军情、不涉宫廷内事、不造妖言以惑众者,官府不得无故查禁。’此条律文乃是太祖年间所定,至今未曾废除。”
他念完,将文书呈给身旁的内侍转呈御座。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这条律法,朝中许多人都知道,但平日里鲜少有人提及。因为近百年来,民间报纸式微,这条律法更是形同虚设。如今太子当众念出,无疑是揭守成派的短。
赵秉文心中转了几个念头,面上却不露声色,拱手道:“殿下所引律条确为太祖旧制,然而时移世易,律法也当因时而变。如今民间报纸盛行,良莠不齐,若不加管束,恐生大患。臣恳请陛下另行拟定新规,以正视听。”
李承瑾却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他微微一笑,“赵大人虑远谋深,令人钦佩。不过,新律之拟定非一朝一夕之事,在未有新规之前,自当以现行律法为准。清言报若确有违法之处,自当依法处置;若并无违法,朝廷也不宜贸然查封,以免落人口实,反失朝廷体面。”
他说完,向永兴帝拱手一礼:“儿臣以为,不如命御史台与大理寺会同核查清言报所刊内容是否属实。若属实,则报道无过;若有虚假,再依法追责不迟。在此之前,不宜轻动。”
永兴帝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赵秉文和太子之间来回梭巡。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
“准太子所奏。”永兴帝终于开口,满殿文武屏息凝神,“着御史台与大理寺会同核查清言报所刊蜀中赋税一事。核查期间,清言报照常刊发,不得有误。若查明所报不实,再行处置。”
赵秉文躬身应道:“臣遵旨。”
李承瑾退回班列,面色淡然。
朝会继续进行,后续议了几件寻常政务,群臣各怀心事地应对着。约莫半个时辰后,永兴帝宣布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含元殿前的白玉阶上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
太子李承瑾走在人群中,步履从容。他身侧跟着两名东宫属官,却不见温玉书的身影。
温玉书不在朝堂上,此刻他在东宫的书房里,对着一局残棋,独自落子。
昨夜,沈照将一份文书送到了东宫。
温玉书拿到这份材料时,饶是他素来波澜不惊,也不禁微微挑眉。他与沈照是同科进士,相识十年,深知此人性子。
他连夜整理出了一份简明的奏对提纲,今日凌晨送到了太子案头。李承瑾看过之后,只说了一句:“温先生果然思虑周全。”
温玉书心里清楚,太子并不是真的全然信任他。
李承瑾是一个有抱负的人,但他的抱负里夹杂着太多帝王的本能。他想借清言报打击守成派,却又不想让清言报坐大;他想做开明之主,却又怕言路大开后不受控制。
温玉书落下一枚黑子,望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局势,轻轻叹了口气。
“清言报啊清言报,”他低声自语,“你们可要争气才好。”
与此同时,文渊坊。
宋遣在报社里来回踱步,几乎要把二楼的地板踩出两道沟来。
谢知远坐在角落里整理稿件,时不时咳两声,目光却一直追着宋遣的身影。裴景行靠在窗边,手中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面上看似从容,折扇的扇骨却被他敲得啪啪作响。
陆明舒一大早就跑出去了,说是要去街头打听消息。周德海则守在楼下,一有动静便往上跑。
“宋公,你别走了。”裴景行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再走下去,这楼板要塌了。”
宋遣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苦笑道:“你倒是不急?”
“急有什么用?”裴景行将折扇合拢,“该来的总会来。”
“话是这么说……”宋遣的话没说完,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德海圆滚滚的身子以与他体型不符的速度冲上了楼梯,满脸通红地喊道:“有消息了!有消息了!”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柳含章派人传话,朝会上赵秉文弹劾清言报,要查封咱们!太子殿下出来说话了,引了大周律法替咱们辩护,最后皇上拍了板:着御史台和大理寺会同核查,核查之前咱们照常刊发!”
周德海一口气说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宋遣听到这个消息,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风一吹,凉意透骨。
“太子……”裴景行皱起眉来,“太子怎么会替我们说话?”
“这倒是奇了。”谢知远也面露疑色,“太子一向谨慎,今日此举,不像是他的作风。”
宋遣的目光微微一动,心里已经有了一个隐约的猜测。
在这座梁京城里,她所认识的人当中,对大周律法最为精通的那个人……
宋遣望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含元殿的方向。
沈照从含元殿出来时,面色一如既往地冷淡。
他身着深青色的官袍,腰间的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同行的几名梁京府属官与他寒暄了几句,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便独自往回走。
他知道今日的朝堂风波只是开始,赵秉文不会善罢甘休,而太子的“支持”也未必靠得住。回衙门之前,他需要先去一趟温玉书那里。有些事情,还需要从长计议。
东宫。
温玉书正在书房里泡茶,碧螺春的清香弥漫在小小的书房中。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沈照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了棋盘上的残局。他微微挑眉:“又在跟自己下棋?”
“习惯了。”温玉书笑着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坐。”
沈照坐下,端起茶盏,“太子殿下今日的表现,不像是完全按你的安排来的。”
温玉书的笑意淡了几分。“你果然看出来了。”
“太子愈发地圆滑了。”沈照斟酌了一下用词,“‘核查’的环节,是他自己提的?”
“是。”温玉书放下茶盏,“我的原意是请太子直接为清言报辩护,但太子不愿意把话说满。如今加了一个‘核查’的环节,倒是把清言报的后路拿捏到自己手上了。”
“他不信任清言报。”
“他不信任任何不受他控制的东西。”温玉书说,“清言报对他来说,是一把可以利用的刀,但他绝不允许这把刀反过来割伤自己的手。”
“赵秉文那边呢?”沈照问。
温玉书将白子落在棋盘上。“他今日输了一阵,在这一个月里,他一定会再做文章。他可以要求清言报交出所有的采访底稿和消息来源,顺藤摸瓜,打压提供消息的人。”
沈照的眉头紧锁。“这点确实棘手。”
“此局尚且可解,只是看执棋的人够不够高明。”温玉书端起茶盏,“我们有时间,足够想出对策。”
沈照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温玉书的手段。
“还有一件事。”温玉书忽然道,“宋遣知道我们的计划吗?”
“不知道。”
“你打算告诉他吗?”
沈照沉默了一息。“让他知道也无妨。他是个聪明人,不会因此做出不理智的事。”
温玉书笑着摇了摇头:“你倒是挺信任他,难得啊。”
沈照将茶盏放下,起身道:“我先回衙门了,大理寺那边我来盯着。”
“好。”温玉书目送他出门,在门合上的那一刻,轻轻笑了一声。
文渊坊,黄昏,夕阳的余晖将整条街都染成了暖橘色。
宋遣坐在二楼的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手中的笔已经停了很久,手腕都有些发酸。
“宋公。”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宋遣猛地抬头,便看见沈照站在门口。他仍然穿着那身深青色的官袍,风尘仆仆,显然是下朝后还没来得及回府便赶了过来。
“沈推官?”宋遣连忙起身,“你怎么来了?”
沈照走进来,目光在宋遣疲惫的面容上停了一瞬。他注意到了宋遣眼底的血丝和微微皱起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