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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出路 “朝会 ...

  •   “朝会上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沈照在桌旁坐下。

      “知道了。”宋遣给他倒了一杯茶,“早朝刚结束,周德海就传回消息了。”她将茶盏推到沈照面前,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太子之所以会帮清言报说话,里面有你的手笔吧。”

      沈照看着宋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感激,有探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他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是。”

      宋遣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坐下。

      “多谢你。“她说,“清言报只是一份民间报,在朝中并无根基,如果不是你出手相助,这一关能不能过还得另说。”

      “核查的事,你打算怎么应对?”沈照没有给他继续感动的机会,径直切入了正题。

      宋遣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正常的核查手段,我们的报道经得起查,证人证言、例证引用、数据解读都有登记和记录。我只担心一件事——”

      “赵秉文会在核查中做手脚。”沈照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忧虑。

      “温玉书说,赵秉文可能会要求你们交出采访底稿和消息来源。”

      宋遣沉默了许久。文渊坊的街面上,收摊的小贩推着独轮车慢慢走远,书肆的伙计正在上门板准备打烊。

      “我没有办法交出信息来源。”宋遣终于开口,“那些愿意接受采访的人,如果我把他们出卖了,以后还有谁会相信我们?”

      沈照看着他,目光里掠过一丝赞许,“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说,“所以我们必须在核查开始之前,找到另一条出路。”

      “什么出路?”

      “大周律法中有一条:凡御史台核查民间出版之事,若涉及证人保护,当由大理寺代为传讯,御史台不得直接接触证人。只要我们把所有的证人资料移交给大理寺,赵秉文就没有办法直接去找那些人的麻烦。”

      沈照在大理寺任职五年,审过的案子、帮过的同僚,都是看不见的资本。

      “我去联络大理寺那边。”沈照说,“但这件事我们的动作要快,先发制人,赶在赵秉文前面。”

      窗外,最后一缕晚霞也沉入了天际。

      宋遣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含元殿后的东宫书房里,太子李承瑾正对着烛火沉思。他的案头放着两份文书,一份是清言报的蜀中赋税报道,一份是温玉书送来的提要。

      李承瑾将两份文书并排摆在一起,看了很久。

      “清言报……”他低声念着这三个字,目光幽深如潭。

      他想起了父皇今日在朝堂上沉默地表现,父皇对清言报的态度,或许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复杂。

      而赵秉文……

      李承瑾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赵秉文今日的表现太过急切了。除非他已经感受到了某种威胁,才会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掐灭清言报。

      清言报揭露的蜀中赋税问题,表面上是地方官吏的贪墨。但如果顺藤摸瓜地查下去,会查到谁?这或许才是赵秉文真正害怕的事。

      清言报可以成为他手中的一把刀,但这把刀要怎么用、用到什么程度,他还需要仔细掂量。

      李承瑾吹灭了蜡烛,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而在文渊坊的灯火之下,宋遣重新坐回了桌前。他翻开账册,提笔蘸墨,开始核算下一期的印刷费用。

      朝堂上的风波暂时平息了,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宁静。赵秉文不会善罢甘休,太子的支持未必可靠,而清言报要走的路,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漫长。

      她忽然想起了父亲在牢墙上写下的那句话——“清白传家,勿忘父志。”

      父亲,她想,我没有忘。

      暮春三月,梁京的风里已经有了几分燥意。城南永宁坊的客栈里,萧衍正靠在窗边擦拭一柄旧刀,刀身斑驳,刃口却仍锋利,映出他半张轮廓分明的脸。

      有人在门外叩了三下。

      萧衍手一顿,将刀搁在桌上,走过去拉开门闩。门外站着个黑瘦汉子,一身风尘仆仆的短打衣裳,脚上的皮靴磨得露出了里衬,肩上扛着个油布包袱,满脸疲色。

      “萧大哥!”那汉子一见他便红了眼眶,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从凉州来的,走了二十六天。”

      萧衍愣了一瞬,随即一把将人拽进屋里,反手关上门。他上下打量来人,这人正是他在边关时的袍泽兄弟,叫马奎,当年在一个帐里吃过三年苦的。马奎在年前为了找他离家出走的弟弟,又回了一趟边关。大半年不见,马奎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原本壮实的身板像被风干了一层。

      “坐下说。”萧衍倒了碗凉茶推过去,“发生什么事了?”

      马奎端起碗一口气灌了个干净,抹了把嘴,压低声音道:“萧大哥,我弟弟离家出走前,跟我妈说他也要去当兵。我就沿着从我家到营寨的地方,找了大半年。一个一个客栈地问过去,都说没见过这个人。这就奇了怪了,他一路过去就算是风餐露宿,也总有个躲雨躲雪的时候吧。”后来托人打听,说你住在城南一带。我在城南转了七天,今儿总算在街上撞见你买饼。“

      萧衍眉头微蹙。他离了宁王府之后便在这城南赁了间小院住着,平日里靠替人押镖走货赚些银钱过活,行踪不定,但也是离不了沿途住些客栈的,这件事情当真是奇怪。他接着问,“后来呢?”

      “我思来想去觉得,之前的店家许是不想惹事上身,没对我说真话。如果真是这样的,那我弟弟必定是遇见了什么大事。我就托人沿街打听,在边关的小镇里转了七天,总算听到了零星线索。应当是凉州城出事了。”

      萧衍闻言,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示意马奎接着往下说。

      马奎沉默片刻,将肩上的油布包袱放到桌上,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一叠厚厚的文书。那些纸张大小不一,有的是正经公文格式,有的是随手撕下的账页,还有几封折得皱巴巴的信函,上头沾着暗褐色的渍痕。萧衍认得那颜色,是干涸已久的血迹。

      “萧大哥,”马奎的声音发颤,“周将军死了。”

      萧衍猛地站起来,凳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什么,仔细说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了?”

      “这是去年十月的事,”马奎咬着牙说,“北狄小股骑兵犯边,周将军带三百人出营迎敌。按规矩该有援军策应,可左等右等,援军就是不来。三百人硬扛了两千北狄骑兵,打到最后一刻。周将军身中七箭,还站着没倒。“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好半天才继续道:“我弟弟就是到了周将军的帐下,那次情况紧急,他也跟着周将军上前线了,三百余人,无一人生还。”

      萧衍一言不发,伸手拿起桌上那叠文书,一份一份翻看,他的眉头越拧越紧,下颌的肌肉都绷紧了。

      文书里的内容比他预想的更为触目惊心。

      更让萧衍心惊的是那些战功呈报。边关将领为了邀功请赏,将小规模冲突夸饰为大捷,将败仗粉饰为战略转移。有一份文书上记载,某次战役实际歼敌不过三十余人,呈报到兵部的战报上却写着“斩首三百余级,大破北狄左翼”。兵部据此论功行赏,那将领加官三级,赏银千两。

      而那些真正浴血奋战的底层士兵,活着的时候吃不饱穿不暖,死了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周将军向来英勇,军饷常常被上级将领克扣,他带着手底下的几千人,去帮人运货,放羊,也要给兄弟们挣口饭吃。周将军的援军之所以迟迟未到,是因为隔壁营的将领寻衅滋事,两个营打起来了。周营的哨兵也在路上被扣住,消息传不出去。

      赵,王二人知道惹出了大祸,一直在想办法把这个消息压下来,周边的客栈、居民都被他们恐吓过了。最后上报的军情是,定远将军周成畏敌不前,贻误战机,致使前锋营覆没。周将军是活活被射死的!他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萧衍看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微微发抖。那是一封信,字迹歪歪扭扭,是周成的妻子写给马奎的,托他务必将丈夫留下的这些文书送到能说话的人手中。信的末尾只有一句话:“我家男人不能白白死了,还替他们挡罪,求求你们,揭发那群将领。”

      屋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萧衍将文书一份份重新叠好,用油布仔细包回去。

      “马奎,”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这些文书,还有没有副本?”

      “周嫂子抄了一份,留在凉州。我带的这份是原件。”

      “好。”萧衍站起身来,将包袱重新系好背在身上,“你在这儿歇着,哪儿也别去。我去办一件事。”

      马奎拉住他的袖子:“萧大哥,你要去哪儿?”

      萧衍回过头,目光沉沉的,“去见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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