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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回京 最终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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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有七人愿意出资。多者两百两,少者二三十两,加上周文锦自己的两百两,共计筹得白银八百六十两。
这笔钱已经算是丰厚,对清言报更是雪中送炭,足以支撑报社半年的运营。这半年时间她一定能想出更长远的法子来。
临走前,她终于回了趟家。
母亲周氏头发又白了些,但精神还好,拉着她的手问她吃了没有、瘦了没有、在外面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宋遣一一答了,在家住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要动身。
周氏在门口送他,塞给她一双新做的棉鞋。
“天冷了,路上穿。”
宋遣接过棉鞋,低头看了看。针脚细密,鞋底纳了千层,肯定是母亲熬了夜做的。她忽然鼻子一酸,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
“娘,等我回来。”
周氏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晨雾中,她的身影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轮廓,和门框上贴着的那副旧春联。
宋遣没有回头。
回梁京的路上,她又把那本奏疏集翻了一遍。每一篇都仔细看了,还做了好些批注。
路过秦岭的时候下了一场秋雨,山路泥泞难行。她搭了一辆运粮的骡车,和赶车的老汉一路闲聊。老汉问她从哪儿来、去哪儿,她说从蜀中回梁京。老汉问她在梁京做什么营生,她说办报纸。
“报纸?”老汉不太明白,“是做啥的?”
“就是把一些故事写出来,印在纸上,给大家看。”
老汉想了想,说:“那不就是告示嘛。”
宋遣笑了:“差不多。不过告示是官府贴的,报纸是我们自己办的。”
老汉“嘿”了一声:“那你们胆子不小。”
骡车在泥泞的山路上颠簸着,雨打在油布篷顶上,噼噼啪啪。宋遣缩在篷子底下,怀里揣着那本书和一百六十两银票,觉得这一趟蜀中之行虽然辛苦,却比预想的顺利。
雨渐渐停了。秦岭的山峦在云层下露出苍青色的脊背,远处的天际线上透出一线金光,那是夕阳从云缝中挤出来的光。
回到梁京那日,是个晴天。
宋遣从启明门进了城,一路快步走到文渊坊。远远地就看见清言报的招牌在春日阳光下亮堂堂的,门口贴着一副新对联。大约是裴景行的手笔,字写得龙飞凤舞。
她推门进去,迎面撞上了陆明舒。
陆明舒瞪大了眼,愣了一瞬,然后扯着嗓子往里喊:“宋公回来了!宋公回来了!”
报馆里呼啦啦涌出一群人来。谢知远在人群后面慢慢走过来,面色比半月前好了些,就是眼底的倦色依然掩不住。他看了宋遣一眼,微微一笑:“瘦了。”
“晒黑了倒是真的。”宋遣笑着回他。
裴景行摇着折扇踱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还行,没缺胳膊少腿。银子呢?”
宋遣从怀里掏出银票,递给他。裴景行接过去数了数,挑了挑眉:“一百六十两?不错。”
周德海已经拨着算盘开始算了:“加上账上还剩的,够周转三四个月了。宋公,你歇两天,咱们好好议一议后面的安排。”
宋遣点头应了,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门口。
没有人再来。
当晚,报馆同人聚在后院吃了一顿接风饭。菜色比平日丰盛了些,周德海特意去东市割了两斤肉,又打了半壶黄酒。大家围坐在院子里,头顶是一轮秋月,清辉洒落,照得满院如霜。
酒过三巡,陆明舒讲起宋遣走后报社的趣事。裴景行跟程砚秋为了一篇稿子吵了三天、贺铁生刻私活被书坊老板多扣了二钱银子气得够呛、谢知远审稿审到半夜把茶碗当墨碗端起来喝了半口、柳含章之前在酒馆里被人认错了……
众人哄堂大笑。谢知远端着酒碗,无奈地摇头,嘴角却是翘着的。
宋遣坐在人群中间,听着这些琐碎而鲜活的事情,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
夜深了,众人散了。宋遣独自坐在院子里,笑了一下,起身回房。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今夜,她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永兴七年,三月初九。
梁京的天还没亮透,文渊坊的青石板上便已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清言报的伙计们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赶到铺面,一个个面色凝重,连说话都压低了嗓子。
今日是清言报刊发蜀中赋税调查报道的第三天,也是朝中守成派发难的第七天。
宋遣站在报社二楼的窗前,望着街面上渐渐亮起的天光。她连日从蜀中赶回梁京,风尘未洗,眼底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血丝。此刻她手中捏着一份今晨刚出的清言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头版的位置,赫然印着裴景行执笔的长篇调查——《蜀中赋税实录:民不堪命,谁之过?》。
这篇报道以宋遣在蜀中走访两月见闻为主线,详列了清溪县、嘉州府、眉山县三地近五年的赋税变动,导致的民不聊生。嘉州府的农户卖了耕牛缴税,眉山县的蚕农被迫将蚕丝低价官卖,清溪县城里他父亲当年的老邻居刘婶,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连口粮都要靠邻里接济。这些都是宋遣亲眼所见,一笔一笔记在随身册子上,回来后交给裴景行,两人在灯下对了三个夜晚,才最终定稿。
这篇报道一经刊出,便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梁京这潭看似平静的水中。
第一日,城中茶楼酒肆议论纷纷,百姓拍手称快。第二日,几家衙府的告示被迫跟进此事,措辞却含糊其辞,说什么“朝廷赋税自有定章”。到了第三日,也就是今日,朝堂上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宋公。”谢知远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热粥。他这两日咳得厉害,嗓子都哑了,却仍然守在报社不肯回去休息。
“知远,你怎么又起来了?”宋遣连忙去扶他,却被谢知远轻轻推开。
“我没事。”谢知远将粥放在桌上,“柳含章刚传回消息,说朝会还没开始,但赵秉文门下的人已经在含元殿外候着了。今日这一场弹劾,怕是躲不过去。”
宋遣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柳含章人在哪里?”
“含元殿外的茶棚里等着。他说一旦有了消息,立刻派人来报。”谢知远顿了顿,又道,“沈推官那边……”
“他今日也要上朝。”宋遣放下碗,“梁京府推官虽非朝中大员,但每逢大朝会,六品以上的京官皆需列席。他会在的。”
谢知远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天色渐明。远处的含元殿在晨雾中露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含元殿内,百官列班,肃穆无声。
永兴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沉沉。他今年五十有七,鬓边已见华发,一双眼睛却依然锐利。做了三十年的天子,他早已习惯了在群臣的争论中保持沉默,让各方势力自行角力,再从中取舍。
果不其然,御史中丞赵秉文率先出列。他年过五旬,身形清瘦,一袭深紫色官袍穿在身上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度。
“臣赵秉文,有事启奏。”
“准。”永兴帝的声音不辨喜怒。
赵秉文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朗声念道:“臣闻近日坊间有一报纸,名曰‘清言报’,刊发不实之言,妄议朝廷赋税之策,煽惑民心,动摇国本。其文中所列蜀中赋税数目,多为道听途说、以偏概全,与户部存档之数据大相径庭。臣恳请陛下下旨查封此报,追究主事者妄议朝政之罪。”
他念完,将奏折呈上。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先开口。
那奏折中罗列的罪名,“不实之言”“妄议朝政”“煽惑民心”,每一顶帽子都扣得又大又重,足以将清言报压得永世不得翻身。
赵秉文话音刚落,礼部侍郎周同光便出列附和:“臣附议。民间报纸不知收敛,长此以往,朝廷威信何在?百姓只信坊间小报,不信官府邸报,岂非本末倒置?”
紧接着,又有三名官员接连出列,皆是赵秉文一脉的人。说辞大同小异,“妖言惑众”“民间报纸当严加管控”“蜀中赋税关乎国策,岂容草民妄议”。
永兴帝面不改色,目光从群臣脸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了太子李承瑾身上。
“太子以为如何?”
李承瑾站在御座左下方,一身玄色蟒袍,腰系玉带,面如冠玉。他今年三十岁,正当壮年,已经做了十五年的太子,自幼聪慧过人,熟读经史,通晓权术,却始终未能真正施展抱负。父皇春秋正盛,守成派根深蒂固,他在东宫虽有自己的一班人马,却处处受制。
李承瑾缓缓出列,向永兴帝行了一礼,声音不疾不徐:“回父皇,儿臣以为,赵大人所言固然有理,但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赵秉文微微眯了眯眼。
“哦?”永兴帝的语调里听不出态度,“太子且说来听听。”
李承瑾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赵秉文,而后转向殿中群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