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情报 谢知远 ...

  •   谢知远接过纸页翻看,神色渐渐凝重:“这个消息若属实——”

      裴景行不知何时放下了笔,也说:“此事若报道出去,只怕朝堂上要起大风波。”

      “怕什么?”柳含章瞥了他一眼,“你们清言报不是连粮商囤积居奇都报了,还怕再揭个盐税的盖子?”

      裴景行微微一笑:“倒不是怕。只是这种级别的报道,须得反复核实,不能出一点岔子。”

      “这我知道。”柳含章点头,“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户部度支司有个叫孙文达的主事,当年亲手经办过几笔盐税的调拨。此人胆小怕事,但良心未泯,若能找到他,当可佐证。”

      谢知远与裴景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

      “柳先生,”谢知远正色道,“我替清言报正式向您发出邀请。若您愿意加入,朝堂新闻一栏全权交由先生负责,采写编审皆由先生自主,只需与裴主笔在版面上协调即可。月俸暂定为五两,确实比您在京华旬报时少得多,待报社境况好转,再行调整。”

      柳含章摆了摆手:“银钱的事不必多说。我在京华旬报攒了些积蓄,一时半会儿饿不死。”

      他顿了顿,目光从屋内的每一张面孔上扫过。裴景行清冷锐利,谢知远沉稳温和,陆明舒热烈明亮,贺铁生朴实厚道,最后落在墙上那块钉满版面规划的木板上。

      “你们这活,我干了。”他说。

      谢知远伸出手来。柳含章旋即会意,伸手与他握了一握。

      “欢迎。”谢知远说。

      柳含章嘴角微扬,自从离开京华旬报的那天起,大半年过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指又痒了起来,想要写点东西。

      柳含章刚加入清言报,就花了整整五天时间,列了一张长长的名单。上面是他十七年来在京城各处积攒的人脉,六部衙门的书吏、各府的幕僚、御史台的录事、大理寺的狱卒、太医院的医官、国子监的教谕,甚至连宫中几个得力的内侍都有交情。这些人在官场的各个角落,牵一发便能知晓全局的动向。

      “这些人里,”柳含章对谢知远说,“至少有二十来个是靠得住的。我给他们写几封信,日后朝堂上有什么风吹草动,咱们不必等邸报出来才知道。”

      谢知远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名单,心中暗暗惊叹。清言报此前的消息来源主要靠陆明舒跑街和裴景行的文人圈子,所得的多是民间和社会层面的消息,朝堂上的动态往往滞后数日。有了柳含章的这张人脉网,等于给报社装了一双千里眼。

      柳含章果然是雷厉风行之人。他每隔三日,就会在城中几处固定的茶楼酒肆与各路线人碰面,收集情报。这些信息通常十分琐碎,某位大人今日在朝会上说了什么,某部又在拟什么新章程;某位御史正在暗中弹劾某人,某项政令在廷议时遭到了激烈反对。

      他将这些消息分门别类,以不同的符号标注轻重缓急,形成了他的情报网。陆明舒看了啧啧称奇:“柳先生,您这哪里是做记者,分明是当密探嘛。”

      柳含章白了他一眼,懒得跟他说话。

      陆明舒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柳含章到清言报后的第一篇报道,是关于吏部新一轮官员铨选的分析。他指出了被提拔的七名官员中,有五人与守成派的核心人物有师门或姻亲关系;而被降职或外放的三人,则都曾在不同场合表达过对广开言路的支持。

      “这叫什么?”柳含章将稿子拍在桌上,对裴景行道,“这就叫‘以人事观政局’,朝堂其实也就这么回事。”

      裴景行看完稿子,难得地点了点头:“写得好,老辣持重,下一期可以直接做头版发了。”

      柳含章哼了一声,算是受了这个夸赞。两人虽然性情迥异,一个沉郁老练,一个清冷孤傲,但在文字上的审美倒是颇为投契。裴景行的时评锋芒毕露;柳含章的报道则如老酒陈酿,看似平淡,细品之下方知醇厚。一刚一柔,恰好互补。

      自从柳含章来了之后,清言报的朝堂版面焕然一新。以往那些只能从邸报上转载的官方消息,如今经过柳含章的信息网和他对朝事的独到见解,变成了一篇篇有深度、有见地的报道。读者们不仅能更早地知道消息,还惊讶地发现,原来朝堂上的事情可以这样看。

      报纸的销量悄然涨了近两成。

      蜀中那边,宋遣的筹款之行也渐渐有了眉目。

      这半个月里,在周文锦的引荐和帮助下,她跑遍了清溪、成都、嘉定三个地方。

      成都的蜀锦商人刘万全是个爽快人,听宋遣说了清言报的事之后,当场拍了桌子:“好!有骨气!这种人我刘万全佩服。”他出了五十两,又拉着宋遣去见了自己的几个同行。

      蜀中茶商周汝昌是个谨慎人,翻来覆去问了宋遣许多问题。报纸怎么赚钱、读者有多少、万一被官府查封了怎么办。宋遣一一作答,周汝昌最后点了头,出了三十两,说了一句:“就冲你的实诚劲,我也投了,全当接济一下年轻人。”

      从周汝昌那里出来,宋遣径直去拜访了,宋清河当年的老东家恒丰号的二掌柜吴秉义。此人已经年过六旬,早就不管生意了,在家中含饴弄孙。他见到宋遣时,老泪纵横,拉着他的手说了许多当年宋清河的好话。

      “你爹是天下最实诚的人。”吴秉义直接从柜中取出一百两银子,“当年他出事的时候,我明知道他是冤枉的,却不敢替他说话,至今想来心中仍是有愧啊。”

      宋遣收下银子,深深一揖。走出门时,春日的阳光正好,照在蜀中湿润的青石板上,反射出明亮的光。她站在巷口,抬头望了望天,心中默默道:爹,孩儿不辱使命。

      她当日便修书一封,将筹款的进展告知谢知远,信中还附了一份详细的账目。每一笔银钱的来源、数额、出资人的姓名与联络方式,条理分明,一丝不苟。
       信送到梁京时,谢知远正在审柳含章的第二篇报道。

      他拆开信看了一遍,面上露出欣慰之色,转头对柳含章道:“宋社长在蜀中筹到了不少银子,够咱们撑一段时日了。”

      柳含章“嗯”了一声,头也不抬地继续校对手中的稿子。片刻后,他忽然问了一句:“这位宋社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知远想了想,答道:“他今年二十二,蜀中寒门出身,父亲早亡,独自来京城闯荡。若论才学,他算不上最出众的;若论文采,他比不上裴景行;若论人脉,他不及先生万一。但他有一样本事,是旁人都没有的。”

      “什么本事?”

      “他有一样本事,就是能让身边的人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做事。”谢知远微笑道,“你跟他处久了就知道,也不是因为他多么会说话,也不是因为他许了什么好处。就是一种人格魅力和磁场吧,让你觉得,跟着他走总不会出错。”

      柳含章停下了笔,抬起头来。

      “我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十七年,”他缓缓说道,“见过形形色色的办报人。有真心想做事的,有借报纸沽名钓誉的,有拿报纸当投名状的。到头来,真心做事的人最少,也最吃亏。”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暮色渐沉,文渊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你们这位宋社长……“柳含章收回目光,语气松快,“等我见过他再说。”

      谢知远笑了笑,并不急着辩解。

      二月初八,清言报刊发了柳含章署名的《铨选之弊——从今春官员调任看朝堂格局之变》。

      此前柳含章只是提供消息和偶尔代笔,这篇文章是他亲自操刀的第一篇深度报道,在梁京的官场和文人圈子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文章刊发当日,八百份报纸在午时前便售罄。周德海不得不加印了两百份,到傍晚时分也卖得干干净净。

      当晚的编辑会上,谢明远和裴景行都赞扬了这篇文章的独到见解和精巧的行文逻辑,以及娴熟地写作节奏。

      柳含章坐在角落里抽旱烟,听了这话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接腔。

      散会后,陆明舒凑过来问他:“柳先生,您怎么做到让那些衙门里的人肯跟您说实话的?我跑了大半年的社会新闻,连个正经衙门的门房都搞不定。”

      柳含章看了他一眼,吐了口烟,慢悠悠道:“小子,你还得学啊。你父亲不是开茶楼的吗?多跟他取取经,就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了。”

      夜风从御河上吹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文渊坊的灯火次第熄灭。

      窗外,春夜将尽,天际隐隐透出一线灰白的光。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蜀中这边,宋遣先后又走访了父亲旧日的十二位故交。不管结果如何,宋遣都心怀感恩,不急不恼,每一家都客客气气地告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