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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柳含章 “正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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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陆明舒拉开凳子坐下,灌了一口凉茶,“此人现住在城东柳树胡同,门牌十七号。从京华旬报辞出来后,整日在家闭门不出,谁也不见。听说京华旬报的人找过他好几回,让他回去,他都没搭理。”
谢知远沉吟片刻:“他为何辞职,你可打听清楚了?”
“打听清楚了。”陆明舒压低声音,“京华旬报去年被守成派的人暗中收购了三成股份,编辑部换了一批人,凡是涉及守成派官员的报道一律不准刊发。柳含章写了一篇关于工部侍郎挪用河工银的调查,被总编直接毙了。他一怒之下递了辞呈,连当月的月俸都没领就走了。”
“倒是个有骨气的人。”谢知远点了点头,目中露出赞赏之色。
“有骨气是有骨气,但脾气也大得很。”陆明舒撇了撇嘴,“我听说他这人傲得很,等闲不搭理人。谢先生,您确定要去碰这个钉子?”
谢知远站起身来,将案上的稿件理了理:“有真本事的人,都值得三顾。”
他将社里的事交代给裴景行暂管,换了件干净的长衫,出门去了。
柳树胡同在城东偏隅,离御河不远,却因地势低洼,少有贵人居住。胡同两侧种着几株老柳,枝干虬曲,新叶初发。十七号是一座小院的角门,门前阶石上生着薄薄的青苔。
谢知远叩了门,许久无人应答。又叩了三下,里头才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谁?”
“清言报谢知远,冒昧来访。”
门内沉默了一阵,脚步声渐近,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清癯的面孔。此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庞瘦削,颧骨微高,一双眼睛狭长而锐利。下巴上蓄着短短的髭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衣襟松松系着,颇有几分落拓不羁的模样。
“清言报?”柳含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谢先生有何贵干?”
谢知远拱手道:“柳先生,在下清言报副总编谢知远,久仰先生大名。此番冒昧登门,是想请先生到敝社一叙。”
柳含章淡淡道:“我已不做记者了。若是来劝我回报行的,请回吧。”
说罢便要关门。
谢知远不慌不忙道:“柳先生先别急着拒人于门外。在下并非空口白牙来劝。我带了几份清言报的旧刊,先生不妨看一看,再决定要不要关门。”
他从袖中取出几份折叠整齐的报纸,递过门缝。
柳含章目光微动,犹豫了一瞬,还是接了过去。
“半月之内,若先生觉得这些报纸不值一看,在下绝不再来叨扰。”谢知远说完,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柳含章站在门后,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尽头,低头瞥了一眼手里的报纸,嗤了一声:“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话虽如此,他还是拿着报纸回了屋。
屋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榻而已,墙角堆着几只旧木箱,书架上却满满当当塞着各种卷册和剪报。柳含章在这些纸堆里讨了半辈子的生活,从十八岁入行做访事到如今,十七年过去,见过的世态炎凉也算是见了个遍。
他将报纸随手搁在桌上,并不急着看,先给自己沏了一壶茶。
坐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拿起了那几份报纸。
第一份是创刊号。文字质朴,不见多少华彩,但字字恳切,句句在理。柳含章看完,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这篇东西写得并不算多好,但贵在真诚,没有那些文人办报常见的酸腐气和做派。
第二份是关于东市粮商囤积居奇的调查报道。这篇报道写法老到,粮价几何、库存多少、进货渠道如何、背后靠山是谁,条理清晰,一环扣一环。
“倒有些门道。”他自言自语道。
第三份是时评。柳含章原本只打算扫一眼,不想一看便停不下来。这篇文章以一则地方官员枉法裁判的案例为引子,层层推进,最终将矛头指向了整个权贵阶层对律法的践踏。文笔辛辣,论述严密,最难得的是分寸拿捏得极好。尖锐而不偏激,深刻而不晦涩。
柳含章放下报纸,他在京华旬报做了八年记者。总编换了三任,一任比一任软骨头。他亲手写的调查被毙了十七篇,有六篇是他花了数月心血、冒着危险采写的。那些被毙掉的稿子至今还压在他箱底。
但这几份清言报——
他又拿起一份,翻到了一篇社会新闻。写的是一个卖菜老妇被市令署的差役驱赶殴打的事,文字平实,没有煽情,只是老老实实地将事情的经过写了出来,末尾附上了市令署关于市集管理的条例原文,两相对照,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柳含章忽然笑了一声。
“这帮年轻人……”他摇了摇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涩更甚。
他想起自己十八岁第一次做访事的时候,跟着一个老记者跑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去查一桩盐商走私的案子。那个老记者对他说:“含章,做记者这一行,最重要的是两样东西——良心和耐心。你要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还得学会怎么把事情写清楚。”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个老记者后来去了南方,听说在那里办了一份小报,没两年便关了门。
柳含章将几份报纸重新叠好,放在桌案的正中央。
这时天光暗下来,他起身点了一盏油灯。又从木箱底翻出一沓发黄的剪报,那是他这些年在京华旬报刊发的所有稿件的底稿。
次日清晨,谢知远刚出报社大门,便看见一个灰袍瘦削的男人站在对面的墙根下,手里夹着一支旱烟袋,正不紧不慢地抽着。
“柳先生?”谢知远颇感意外。
柳含章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谢先生,你昨日给我的报纸,我看过了。”
“先生以为如何?”
柳含章将烟袋在鞋底磕了磕,收进袖中,直截了当道:“带我去见你们那位宋社长。”
谢知远微笑道:“沈社长去蜀中筹款了,半月后方能回来。先生若不嫌弃,先看看敝社的日常运作如何?”
柳含章想了想,点了下头:“也好。”
他跟着谢知远走进清言报的铺面。这间铺面不大,前面是售报的柜台和排版工坊,后面是编辑和记者们办公的地方。此时尚早,只有贺铁生带着两个学徒在检查活字版,裴景行坐在窗下一张窄案前,手持毛笔,正凝神写稿。
谢知远一一引见。裴景行抬起头来,看了柳含章一眼,客气地点了点头,便又低头写稿。他素来不善应酬,柳含章倒也不以为忤,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块木板上。上面钉着近期各期报纸的版面规划和稿件进度,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你们一期出多少份?”柳含章问。
“如今是八百余份,正打算扩到一千。”谢知远答道。
“人手呢?”
“连同掌柜在内,共十一人。编辑三人,记者四人,排版印刷三人,加我一个打杂的。”
柳含章挑了挑眉:“十一个人办一份报纸?”
“是有些紧巴。”谢知远坦然道,“所以我们急需像先生这样的人才。”
柳含章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又问道:“你们的消息源从哪里来?”
谢知远带他看了报社的运作流程,从选题、采写、编辑到排版、印刷、发行,事无巨细,一一说来。柳含章听得很仔细,不时问几个问题。关于信源核实、关于稿件审核标准、关于如何应对外部施压。谢知远一一作答,并无遮掩。
末了,柳含章沉默了片刻,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京华旬报当年也是这样做起来的,做了十年,拥趸数万,最后还不是被人一口吞了?你觉得你们又能做多久呢?”
谢知远正色道:“柳先生说得不错,京华旬报的前车之鉴,我们并非不知。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清楚哪些路走不通。”
柳含章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忽然道:“谢先生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柳含章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我二十六的时候,也觉得这世上没有做不成的事。”
谢知远并不反驳,只是平和地笑了笑:“所以我们才来找先生,先生不妨自己来检验一下,清言报能活多久?”
柳含章垂下目光,半晌不语。
“我考虑考虑。”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转身走了。
此后三日,柳含章没有来报社,谢知远也没有再去柳树胡同。
但第四日傍晚,柳含章忽然出现在报社门口,腋下夹着一只旧布包,进门便道:“我有个消息,你们要不要?”
谢知远迎出来:“什么消息?”
柳含章将布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沓手抄的纸页:“户部尚书李鹤年上月递了一份密折,请求朝廷彻查各地盐税亏空。折子被内阁票拟驳回,理由是‘事涉甚广,不宜轻动’。但据我在户部的故交说,这份密折里列了一份详细的账目。过去五年间,各地盐税亏空总计四百余万两,其中有三成流入了几家大盐商的私囊,而这些盐商的背后,站着的是守成派几个核心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