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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回乡筹款 “李文 ...

  •   “李文贞一生跌宕,数次被贬,却从未改其志。”沈照开口,“他的奏疏,每一篇都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和你做报纸,道理是相通的。”

      宋遣想说些什么——说多谢,说珍重,说些别的什么话——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将书仔仔细细地收进怀中。

      “我记住了。”

      沈照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宋遣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照已经重新坐回了案前,翻开了一份卷宗,似乎已经投入了公务之中。冬日午后的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照出眉骨下一小片阴影。

      宋遣站了一瞬,转身走了。

      走出府衙大门的时候,晚风迎面吹来,带着空气中的甜香。

      第二日天还没亮,宋遣便收拾好行囊出了门。

      她没有惊动报馆里的人,只在桌上留了一封信给谢知远,又把自己的一件旧棉袍搭在谢知远房门的门闩上。入夜了凉,谢知远若是又熬夜审稿,披着能挡挡风。

      她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色刚刚泛白。

      梁京城南的启明门是出城往南的大路,去蜀中便走这个门。城门口已经排了不少人,挑担的商贩、赶驴的脚夫、背着行囊的书生,嘈嘈杂杂地等着开城。

      宋遣背着一个不算大的包袱,排在人群里,不起眼。

      她正低头检查怀里的路引和书信,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宋公!”

      她回过头,看见陆明舒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你——你怎么来了?”

      “谢先生让我来的。”陆明舒把油纸包塞到他手里,“路上吃的,烧饼和卤蛋。谢先生说你要是不吃早饭就走,他回头要骂你的。”

      宋遣忍不住笑了。

      “还有——”陆明舒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鼓鼓囊囊的,“这是大家凑的。不多,十二两三百文。裴先生出了大头,贺大哥把刻私活攒的银子也放进来了。你路上用。“

      宋遣接过荷包,手指微微收紧。

      “替我谢大家。”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告诉他们,我一定带着好消息回来。”

      陆明舒用力点头,露出一个明亮的笑:“我们都等着!”

      城门吱呀呀地打开了,晨光从门洞外涌进来,照在青石地面上,一片金黄。

      宋遣迈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陆明舒还站在城门洞里,冲她挥手。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剪影。

      再远处,是梁京城层层叠叠的屋脊和飞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她转回头,大步走出了城门。

      从梁京到蜀中,走官道要二十余日。宋遣没有雇马车,也没有搭商队的便船,只背了包袱一路步行加搭短途的骡车,能省则省。

      路上她翻那本奏疏集。李文贞的文字果然如沈照所说,每一篇都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有一篇是弹劾前朝某位权臣贪墨的奏折,洋洋洒洒三千字,从账目到证词到律法条文,条分缕析,字字如刀。宋遣读得入神,差点坐过了站。

      她在蜀道上一个驿站里歇脚的那晚,又翻开那本书。油灯昏暗,她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李文贞最后一次被贬时写的奏折。那道折子只有短短二百字,没有怨怼,没有哀求,只是平静地陈述了自己对朝政的最后一番建议,末尾写道:“臣虽去国,心未尝一日忘朝廷。”

      宋遣合上书,手指拂过扉页上那行字——“路漫漫其修远兮”。

      她想象着沈照写这行字时的样子。大约是某个夜晚,在府衙后堂的书案前,独自研墨提笔,一笔一画地写下来。那个人写字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大约是平淡的,也许嘴角微微抿着,也许眉头微蹙。他写字的时候,总是认真的。

      她把书收好,吹灭了油灯。窗外蜀山的夜色沉沉,远处有猿啼声,一递一声,在空谷中回荡。

      宋遣躺在驿站的硬板床上,闭上眼睛,把被子裹紧了些。

      明天还要赶路,算算日子是来不及赶上回家过年了。

      到了蜀中,宋遣没有先回家。

      她怕母亲看见她风尘仆仆的样子要担心,便先去拜访了父亲生前的至交,清溪县的老秀才陈伯远。

      陈伯远已经年过六旬,住在清溪县城外的一处小院里,种了半院子的菊花。见了宋遣,老秀才又惊又喜,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连说了三个“像”字:“像你爹,像你爹,像你爹。”

      宋遣在他家吃了一顿饭,联络了一下感情。顺便向陈伯打听了一下,各位叔叔伯伯的近况。

      陈伯远听完,沉吟了一会儿。

      “淮安,你爹在的时候,我们几个老友常说,清河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养了个好孩子。你要办报纸,替你爹争口气,我举双手赞成。可我是个穷秀才,拿不出多少银子。但消息还算是知道一些,也就只能在这些方面帮帮你了。”

      宋遣临走前,陈伯去里屋拿出一个布包,里头是五两碎银。

      “这是我平日里攒的喝酒钱,你先拿去用,日后宽裕了再还我。不宽裕就不用还了,当我给小辈的零花钱。”

      宋遣接过银子,眼眶一热。她没有推辞,推辞反而辜负了老人的心意。她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陈伯鞠了一躬。

      “伯父放心,这银子我一定用在正途上。”

      陈伯远拍了拍她的肩:“你爹若在天有灵,看你如今长成这幅模样,一定高兴。”

      暮春的蜀中,细雨如织,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朦胧的水雾。

      宋遣撑着一把旧油纸伞,穿过锦官城窄长的巷子,在一扇黑漆大门前站定。门上铜环已生了绿锈,叩了三下,半晌才有人来开。

      “请问,可是周世叔府上?”

      开门的老仆上下打量她一眼:“您是?”

      “宋清河之子,宋遣。”

      老仆愣了一愣,浑浊的眼睛里浮上一层复杂的神色,低声道:“少爷请随我来,老爷在堂上。”

      堂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手里端着一盏盖碗茶。这便是宋清河生前的至交好友周文锦,当年在蜀中做丝绸生意,如今也算殷实人家。

      “淮安?”周文锦放下茶盏,站起来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叹道,“你可算是想起来我这个叔叔了,坐吧。”

      宋遣恭恭敬敬行了礼,坐下后将此行的来意说了一遍。她并不绕弯子,从清言报的创办说起,讲到如今报社经营困难、入不敷出,此番回蜀是想向父亲旧日的故交们筹借一些银钱,以渡难关。

      周文锦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爹当年……”他开口,又停住,摇了摇头,“罢了,旧事不提。你办报纸的事,我前些日子听人说过。蜀中这边也有人在传,说京城出了份民间报。我当时就想,这报纸的东家姓宋,莫不是清河的儿子?”

      他转头吩咐老仆:“去里屋,把那个紫檀匣子拿来。”

      匣子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银锭,共计两百两。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周文锦摆了摆手,“你不必推辞。你爹生前和我交情最好,更是帮过我不少忙,这笔钱,就当是我还他的。”

      宋遣喉头微紧,起身深深一揖:“世叔大恩,淮安没齿难忘。”

      “别急着谢。”周文锦端起茶盏,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蜀中这边的旧交,我陪你跑一跑。你爹的人缘好,愿意帮忙的不会少。但你也别指望太多,这些年过去,人心散了,有些人早就不在了。”

      宋遣点头道:“世叔说得是。能筹到多少算多少,其余的我再想办法。”

      此后数日,周文锦果然带着她走遍了锦官城的大街小巷。宋清河生前的故旧,有些已经过世,有些搬去了别处,有些虽在却面露难色。

      有人看了报纸,沉默半晌,掏出了五十两。有人摇头叹气,只肯出十两。也有人冷着脸把门关上,隔着门板喊:“宋家的事早过去了,别来找我!”

      宋遣站在门外,淋了一身的雨,面色如常地转身走了。

      周文锦无言以对,只是叹了口气。

      远在千里之外的梁京,却是另一番光景。

      正月的梁京春深似海,御河两岸的垂柳抽出嫩绿的新芽,文渊坊的书肆报坊门前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清言报的铺面门口,一块新漆的木牌上写着本期要目,几个路过的读书人驻足看了片刻,掏钱买了一份。

      谢知远坐在报社后院的案前,手边摞着一叠待审的稿件,面前摊开一本账册。他翻了几页,眉头微蹙。宋遣走前留下的银钱还够支撑两个月,但若两个月内筹不到新的款项,报社便要难以为继了。

      他咳了两声,以袖掩口,面色微白。近来这咳嗽愈发频繁,有时夜里咳得睡不着觉,天亮时枕上会留下几点淡淡的血痕。他将此事瞒着众人,只说是春寒着了凉。

      “谢先生。”陆明舒从外头风风火火地跑进来,额上沁着汗,“您让我打听的那个人,我打听到了。”

      谢知远抬起头:“柳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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