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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辞行 清言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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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言报如今的处境,可以说是穷得叮当响了。
她翻开账簿,提笔在空白处列了一张清单:报馆每月固定开销三十七两六钱,目前每月卖报加广告进账不过二十二两出头,缺口十五两。这还不算偶尔添置笔墨纸砚、修缮刻版器具的活钱。
读者募捐的钱只能偶尔救个急,终究是没有定数,不能当饭吃。
这几日报馆里的日子照旧过着,只是明显比从前更紧巴了些。
贺铁生夜里还接了私活,替外头的书坊刻写闲话本子,总是刻到三更才回来。宋遣有一次起夜撞见他摸着黑进院门,手上还沾着油墨,问他累不累,贺铁生咧嘴一笑:“不累,刻惯了,闭着眼都能下刀。”
宋遣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第二日让人在灶上多煮了一碗鸡蛋羹,说是“灶上多做的”,端到贺铁生面前。
谢知远这些日子越发忙了。宋遣将编辑部的事大半托付给他,自己则要顾着外头的周旋。跑纸墨铺子谈价钱、去各家书肆商量寄卖的事、跟印坊协商降低刻版成本。谢知远一个人撑着稿件审核、版面编排、校对定稿,还要协调陆明舒和程砚秋之间偶尔因为文风分歧而起的小摩擦。
有一回宋遣从外头回来,已经是掌灯时分。推开后院的门,看见谢知远还坐在案前,面前堆着一叠待审的稿子,油灯的光照着他侧脸,颧骨上的阴影比从前深了些。
“谢兄,还没歇?”
谢知远抬起头,笑了笑:“快了,还有两篇。”
话音未落,他忽然偏过头去,拿袖子掩住口鼻,闷闷地咳了几声。
宋遣走过去,皱眉道:“你这几日怎么总在咳?受了风寒?”
“不碍事。”谢知远放下袖子,声音略带沙哑,“这几日干燥,嗓子有些不舒坦,喝几日梨汤就好了。”
“明日我去抓副药——”
“不用。”谢知远打断他,拿起朱笔继续批稿,“宋公,你明日不是还要去聚丰纸行谈价钱?早些歇着吧。报馆的事有我盯着,你放心。”
宋遣站了片刻,见他确实不像大碍,便没有再劝。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谢知远已经低下头去,朱笔在稿纸上划过,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写。
灯火在他身后投下一道瘦长的影子,映在粉墙上,微微晃动。
宋遣轻轻带上了门。
聚丰纸行的价钱没有谈下来。
掌柜姓方,是个精明的中年人,说话笑眯眯的,一口一个“宋公”叫得亲热,价钱却咬得死紧:“不是我不给您面子,实在是今年纸浆涨了,漕运又加了税,我这进价也高了。您要是嫌贵,别家看看也行,不过梁京城里做宣纸生意的,价钱都差不多。”
宋遣从聚丰纸行出来,站在街边想了一会儿。清言报要想活下去,不能只靠省,得找到新的进项。
可进项从哪里来?广告业务一时半会儿上不去,梁京城的商人们对清言报的态度暧昧。在赵秉文的阴影下,谁也不敢跟清言报走得太近。卖报的收入就那么多,读者大多是普通百姓和读书人,涨价一文钱都可能流失一大批。
剩下的路只有一条,找人借钱,或者说,找投资人。
宋遣在梁京的人脉有限。她入京不过数年,相识的多是翰林院的抄录、书院的教习、文渊坊的小书商,都是些拿不出大钱的人。周德海已经把自己的积蓄垫进去了,谢知远和裴景行更不用说,一个是穷书生,一个家道中落。
想来想去,她能借力的关系只剩一个方向——蜀中。
她毕竟是蜀中人,父亲宋清河虽然含冤而死,但生前也算交游广阔。恒丰号的旧同事、父亲的老友、蜀中的同乡商人……这些人里,或许有人愿意帮一把。
更重要的是,蜀中这几年商路畅通,丝绸和茶叶生意做得大,蜀商手里是有闲钱的。若是能说动几位蜀中商人投资清言报,哪怕每人出个几十两上百两,报馆的周转问题就能解决。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几日,终于在一个雨夜定了下来。
那夜她去看谢知远。谢知远还在案前审稿,比前几日又瘦了一圈,咳嗽也更深了些,但精神头还好,见了宋遣便放下笔,给她倒了杯茶。
“谢兄,我打算去一趟蜀中。”
谢知远端茶的手顿了一顿。
“去多久?”
“不算路上的时间,快则半月,慢则一月。我父亲生前在蜀中有些人脉,我去拜访几位旧友和同乡,看看能不能筹些银子回来。”
谢知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报馆的事你放心,有我。”
宋遣看着他苍白的面色,欲言又止。
谢知远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淡淡一笑:“放心,我撑得住。你去了蜀中,这边的事我会和裴景行商量着来,出不了岔子。周德海管经营,陆明舒跑新闻,各有各的活。你只管去,别惦记这边。就是不能在梁京过年了,光路上来回就要一个月的时间。”
宋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泡得久了,有些苦涩。
“谢兄,”她放下碗,“你自己也要当心身子。”
“知道了,”他笑着摆手,“你比我爹还啰嗦。”
去蜀中的事定下来之后,宋遣开始做准备。
她把报馆的账目整理了一遍,哪些该付、哪些该收、哪些可以缓一缓,都列得清清楚楚,交给周德海。又把自己这一段时间写的几篇稿子整理好,交给裴景行:“这几篇可以先发,后面的等我回来再议。”
裴景行接过去翻了翻,挑眉道:“你路上不写点什么?蜀道难行,正好可以写几篇游记。”
宋遣失笑:“我是去筹银子的,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筹银子也可以写。”裴景行收起稿子,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蜀中的风土人情、商路行情,写回来登在报上,读者爱看。”
宋遣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应了下来。
临行前一日,她去了一趟府衙。
不是为了公事,而是为了私事。或者说,为了一个人。
沈照这些日子与清言报的往来比从前多了些。宋遣对他的态度已经从最开始见面时的敬畏,变成了更复杂的东西,有感激,有信任,还有一种说不太清道不太明的牵挂。
她去府衙的时候,沈照正在审一桩田产纠纷案。宋遣不便打扰,在廊下等了小半个时辰。冬日的午后阳光淡薄,从瓦缝间漏下来,照在青砖地上,斑斑驳驳。
她靠在廊柱上,看着公堂上那个端坐如松的身影。沈照穿一身青色官袍,面容清冷,语气不疾不徐,条理分明地询问双方当事人。
案子不算复杂,沈照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理清了脉络,当庭宣判。退堂之后,他起身往后堂走,目光扫过廊下,看见了宋遣。
脚步微微一顿。
“宋公?”
宋遣拱了拱手:“沈推官,叨扰了。”
沈照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有急事,然后微微侧身:“进来说。”
后堂不大,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墙角摞着厚厚的卷宗。沈照让人上了茶,自己坐在案后,没有寒暄,直接问道:“报馆出了什么事?”
“报馆没事。”宋遣在对面坐下,“我来是跟沈推官辞行的。”
“辞行?”
“我明日动身去蜀中,筹些银子。报馆的周转出了问题,我在蜀中还有些旧交,想去试试看。”
沈照放下茶碗,沉默了片刻。
“去多久?”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
明明是和谢知远问的一模一样的问题,可从沈照嘴里问出来,宋遣却总觉得不太一样。也许是语气里那一点凝重,也许是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微微泛起的涟漪。
“蜀中路远,”沈照说,“路上当心。”
宋遣笑了笑:“我走过蜀道,不怕。当年一个人出蜀,怀里揣着几两碎银子,照样走到了梁京。”
沈照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我明日有公务,不能去送你。”
“不必不必,”宋遣连忙摆手,“我自己走就行。来跟沈推官说一声,是想着万一我不在的时候报馆有什么事——”
“报馆的事,我会留意。”
宋遣怔了一下。
“……多谢。”
沈照起身,走到墙边的书架前,翻了一会儿,取下一本书来。
那是一本蓝皮线装书,封面上写着“李文贞公奏疏辑要”。宋遣认得,李文贞是前朝名臣,以刚正敢言著称,一生上过百余道奏折,弹劾权贵、直言进谏,数次被贬又数次被召回,最后死在任上。这本奏疏集在读书人中流传甚广,宋遣少年时在蜀中也翻过,只是那时候读得囫囵,不曾细看。
沈照把书递过来。
宋遣双手接过,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小字,是沈照的笔迹——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字迹瘦硬清隽,力透纸背,一看便是习过多年碑帖的功底。
她抬起头,看着沈照。
沈照的表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