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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读者募捐 “……多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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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嘴。”沈照移开目光,声音低低的,语气中却并无责怪之意。
宋遣笑了笑,拱手告辞。
她走后,沈照独自坐了很久。案上的茶早已凉透,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可心口某处,却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回到报社,宋遣将沈照查到的真相告知了裴景行和谢知远。
裴景行听完,面色凝重,折扇在指间转了几圈。
“果然是赵秉文。”他沉声道,“此人老谋深算,试探不成,必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谢知远咳嗽了两声,皱着眉道:“不好过也得过,清言报不能倒。”
“知远说得对。”宋遣道,“赵秉文想试探我们的底线,我们已经给了他答案。接下来他若要用别的手段来压我们,我们还要做好准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的面孔。
“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银子。”
这话说出来,三人一时都沉默了。
裴景行第一个开口:“我可以少拿一半月俸。反正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花不了几个钱。”
谢知远也道:“我的那份也减一减。”
宋遣摇了摇头:“不能靠你们在这种事情上面节省,还要想别的法子。今日下午开个会,我来跟所有人说。”
当日傍晚,清言报全体人员被召集到后院的空地上。
宋遣站在众人面前,身后是一棵老银杏树,金黄的叶子在晚风中簌簌作响。她的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扫过,裴景行靠在柱子上摇着扇子,谢知远搬了把椅子坐在门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陆明舒来得最晚,头发都没梳整齐,大约是昨夜写稿写到半夜。宋远、贺铁生、程砚秋几个也都到了,挤在条凳上坐着。
周德海站在后面,手里捏着算盘,一脸的为难。
这些人,有的是落第秀才,有的是街头跑腿的,有的是手艺匠人,有的是精明商人。他们本可以去做更赚钱的营生,却偏偏聚在了这间破旧的铺子里,为一份三文钱一份的报纸忙得脚不沾地。
宋遣没有绕弯子,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今日把大家叫来,是有两件事要说。”
“第一件事。数日前有人来报社,出五百两银子要我们在报上刊发一篇歪曲事实的文章,但是我拒绝了。”
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五百两,对在座的大多数人来说是一辈子也见不到的数目。
“我知道有人会觉得我傻。”宋遣微微笑了笑,“五百两,够清言报撑好几个月。拒了这笔钱,报社的日子会很难过。但我想告诉大家的是,这五百两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她将马文才的真实身份、赵秉文的试探、以及收钱的后果简要说了一遍。当然,她没有提到沈照的名字。这是沈照的意思,她不能把那个人推到台面上来。只说是“有人相助,查明了来龙去脉”。
众人听完,面色各异,但更多的是后怕和愤怒。
陆明舒第一个跳了出来:“赵秉文!好大的狗胆!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害我们!”
“明舒。”宋遣抬手压了压,“这不是骂两句就能解决的事。赵秉文有权有势,我们暂时不能与他正面相抗。但我们能做的是,守住自己的底线。”
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清言报之所以叫‘清言’,是因为我们要说清白的话、做清白的事。如果有人拿银子来买我们的嘴,如果有人拿刀架在我们脖子上要我们说假话,都是不能够的,清言报宁可毕刊。这就是我们的报格,和人的品格一样,一旦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贺铁生第一个开口。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刻版匠人不善言辞,却有一番质朴的道理:“宋东家,我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就是个刻版的。可我知道好版和坏版的区别,好版刻出来的字清清楚楚,坏版刻出来的字模模糊糊。咱们清言报要是收了那银子,就好比一块好版上凿了一刀,往后印出来的东西再好,那道疤也在那儿了。宋东家拒得对。”
冯远也跟着点头:“我是跑街的,天天在外面跑。街坊邻居认得我的脸,见了我都喊一声‘冯记者’。为啥?因为咱们清言报的名声好,能得到大家的信任。要是咱们收了钱替贪官说好话,往后我走在街上,人家都得戳我脊梁骨,我还怎么跑新闻?”
程砚秋慢条斯理道:“宋东家说得对。报格之立,在于有所不取、有所不言。孟子曰:‘有所不为,而后可以有为。’清言报的报格,便在这‘不取’二字上。”
陆明舒早就按捺不住了:“我陆明舒来清言报不是为了赚大钱的!我爹开茶楼不差我那点月俸。宋东家您放心,就算不发月俸我也干!”
“你爹知道你这般大方么?”裴景行凉凉地插了一句,众人忍不住笑了。
笑声过后,周德海从人群中走出来。他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商人的精明、有掌柜的忧虑、但也有几分被众人感染的热忱。
“行了行了,”他摆了摆手,“你们这些文人匠人记者一个比一个有骨气,倒显得我这个掌柜的像个守财奴。”他叹了口气,转向宋遣,“东家,我老周做了半辈子生意,头一回见有人把钱往外推的。可你推得对。清言报的招牌要是沾了泥,往后就是拿五千两也擦不干净。”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
“这样吧。我的月俸减四成,省下来的钱贴补社里的开销。另外我再去跑跑广告的事,西市那边有几家老主顾,我去磨磨嘴皮子,多少能再拉几笔进来。”
宋遣看着周德海,心中涌上一股暖意。
“周掌柜——”
“别跟我客气。”周德海瞪了他一眼,“我投了银子的,报纸要是倒了,我的钱也打水漂了。我这是给自己打算。”
众人都笑了起来。
宋遣也笑了。她站在银杏树下,望着这些与她并肩而立的人,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间破旧的小铺子,这些形形色色的人,这份三文钱一份的报纸,是她在这偌大的梁京城里扎下的根。
“好。”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有力,“从下个月起,所有人的月俸减三成,包括我在内。我那份减五成。等社里缓过这口气来,一分不少地补给大家。”
“宋东家——”
“听我说完。”宋遣抬手制止了众人的异议,“减俸只是权宜之计。我还有几个打算——第一,缩减版面,从每日十二版减到十版,省些纸张和刻版费用。第二,我再跑几家广告客户,争取多拉几笔长期合作。第三,我想办一次读者募捐,愿意资助清言报的读者可以自愿捐助,数额不限,账目公开。”
裴景行挑了挑眉:“读者募捐?这倒是个新鲜法子。”
谢知远点头道:“这个法子好。我去拟募捐的告示。”
众人又商议了一阵细节,便各自散去。
宋遣留在后院,将今日的商议结果一一记录在册。银杏叶落了一地,她随手捡了一片夹在书页中。
夜深了。
宋遣在书房中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她起身推开窗,一阵冬夜的凉风扑面而来,裹挟着远处夜市的人声和炊烟的气息。抬头望去,一轮弯月挂在屋檐上方,清辉如水。
她想起下午在沈照书房中看到的那些材料。想起那个人冷淡的面孔和不动声色的关照。
那个人总是这样,把所有的在意都藏在冷淡的面具底下,把“特意”说成“顺手”,把“担心”说成“分内之事”。
宋遣靠在窗边,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在心中默默说了一句——
沈照,谢谢你。
然后她关上窗,回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下一期的社论。
题目她已经想好了——
《论报格》。
她要写一篇关于报纸品格的文章,写给清言报的读者,写给梁京的百姓,也写给那个用沉默和行动守护着这份报纸的人。
灯芯又爆了一声,火焰晃了晃。
而在城东府衙的后院中,另一盏灯也还未灭。
沈照坐在案前,将今日未看完的公文一份份批阅过去。批到最后一份时,他的笔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
不知文渊坊那边的灯,可还亮着?
他没有多想,提笔蘸墨,继续批阅。
寒风无言,灯火有信。
梁京的天气越发奇怪了,大冬天的竟还能下起绵绵细雨。
文渊坊的青石板路上积着薄薄一层水,映出两旁书肆报坊的檐角倒影。清言报社的门半掩着,里头传来刻版的声音。
宋遣坐在后堂的账桌前,面前摊着这个月的账簿。
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眼底淡淡的青痕。她已经连着三个夜晚没有睡踏实了,每次合上眼,脑子里转的都是数字,纸墨的开销、刻版匠人的工钱、送报小厮的脚力费、房租、水炭……
距离拒绝那五百两已经过了七日了,照眼下这个进账,清言报撑不过两个月。这还是乐观的情况,若是下一期的发行量没有翻番,加上纸墨铺子那边又涨了价,撑一个半月都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