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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阴谋 吕兆年 ...

  •   吕兆年的案子、清言报、锦衣来客……这几件事串在一起,让他隐约嗅到了某种阴谋的气味。

      第二日散值之后,沈照没有回府,而是换了一身便服,独自往东市去了。

      他先去了一趟御史台附近的一家茶楼。这家茶楼是京城官员们散值后常去的地方,三教九流消息灵通。他拣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龙井,慢慢喝着。

      果然,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听到隔壁桌有人在低声议论。

      “……吕兆年那案子,怕是要翻。”

      “翻?弹劾的账目那般清楚,怎么翻?”

      “听说有人在背后替他活动。你知道吕兆年是谁的门生?”

      “谁的?”

      “赵中丞。”

      赵中丞——御史中丞赵秉文。

      沈照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吕兆年是赵秉文的门生,这件事沈照此前虽有猜测,却未曾坐实。如今听这茶楼闲话,倒是更有可能了。

      可赵秉文的人去清言报做什么?

      他放下茶碗,起身离开茶楼,沿着街巷慢慢走着。

      清言报创刊不过数月,虽在民间有些声名,可在朝堂大佬眼中不过蝼蚁之辈。赵秉文堂堂御史中丞,犯得着亲自出手对付一份报纸?

      除非……他是在试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在沈照的脑海中敲响了警钟。

      如果清言报收了那五百两,刊了那篇文章,便等于自投罗网。日后赵秉文随时可以拿出这件事来要挟,他只要将此事抖出去,清言报立刻声名扫地。

      沈照停下脚步,抬头望着暮色中的屋檐。冬日的晚风拂过他的面颊,带着几分凉意。

      他忽然想起宋遣。想起那个年轻人在堂上替万丰号核算账目时认真专注的模样,想起他在文渊坊那间简陋的铺子里忙前忙后的身影,想起创刊号发售那日他眼中明亮的光芒。

      宋遣一定会拒绝。

      这一点沈照毫不怀疑。那个人温和谦逊,看似好说话,骨子里却有着不可折辱的傲骨。五百两银子买不走他。

      可问题是——拒绝之后呢?

      赵秉文不是善茬。试探不成,接下来便是真正的打压。而清言报如今根基尚浅,经不起太大的风浪。

      更何况……宋遣拒绝了那五百两,报社的银子必然吃紧。那个人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面上不说,心里不定多煎熬。

      沈照沉默良久,最终转身,往府衙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做些事。

      此后数日,沈照利用推官的职权,开始不动声色地调查吕兆年一案的来龙去脉。

      他先是调阅了府衙存档中关于吕兆年的旧档。梁京府虽不直接管辖工部官员,但因吕兆年曾在梁京地面置办过产业,府衙留有他的一些户籍田产记录。沈照从中发现了一条有用的线索,吕兆年名下有两处宅院的购置时间,恰在他主持南城河堤工程之后。一个五品郎中的正常俸禄,断然买不起那等地段的宅院。

      而后他又走访了几个与工部有往来的商家。从一家木料行的掌柜口中,他得知南城河堤工程所用的木料,并非账目上所报的上等松木,而是以次充好的杂木。这中间的差价,少说也有一千两。

      沈照有个旧识在御史台做文书,名叫孙让。两人虽非同僚,但当年在大理寺时打过交道,彼此信得过。一日散值后,沈照在街角“偶遇”孙让,两人寻了个僻静的小酒馆喝了两杯。

      酒过三巡,沈照状似无意地提起:“最近听闻吕兆年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有人在替他奔走?”

      孙让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何止奔走。赵中丞亲自发了话,要保吕兆年。吕兆年是他安插在工部的人,每年孝敬的银子不少。若让吕兆年倒了,赵中丞的一条财路就断了。”

      “那替他活动的人是谁?”

      “明面上是他的几个同乡同年,可真正出钱出力的……”孙让凑近了些,“是赵中丞手下一个姓方的幕僚,叫方世安。此人心思缜密,手段了得,赵中丞许多见不得光的事都是他在操办。”

      方世安。

      沈照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又过了两日,他通过另一个渠道证实了自己的猜测。那个去清言报送稿子的“马文才”,此人本名马九,是方世安手下跑腿的。

      一切如他所料。

      沈照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整理好的材料。灯火映着他清隽的面容,眉目间有几分疲惫,也有几分如释重负。

      三日后,宋遣正在社里校对下一期的稿样,忽听前头有人找他。

      出去一看,竟是梁京府衙的一个书吏,说是沈推官请他过府一叙。

      宋遣微微一怔。她与沈照自上次在酒肆偶遇后便不曾见面,算来已有半月有余。这半月中两人各忙各的,并无书信往来。沈照忽然派人来请,必有要事。

      她交代了谢知远几句,便随那书吏去了。

      梁京府衙在城东,离文渊坊不算远,步行约莫两刻钟便到了。沈照不在正堂,书吏将她引到后院一间偏僻的小书房前。

      “大人在里面,宋先生请。”

      宋遣推门进去。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一张书案、两把椅子、一架书格,满满当当全是卷宗和书册。沈照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显然是早备好了的。

      “坐。”沈照抬了抬下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宋遣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碗。茶是上好的碧螺春,水温恰好,入口清冽甘甜。

      “沈大人找我,可是有事?”

      沈照没有寒暄,直接从案上拿起那个青布包袱,解开,将里面的材料一份份摊在宋遣面前。

      “你看看这些。”

      宋遣放下茶碗,低头细看。

      她一页页看过去,越看越是心惊。

      她原以为那日来的不过是个普通的掮客,替某个有钱人跑个腿罢了。却不曾想,那五百两银子的背后,竟是赵秉文布下的局。

      “这……”她放下材料,抬头看向沈照,目光中带着震动,“这些都是你查出来的?”

      “这几日顺手查了查。”沈照端起自己的茶碗,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照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

      他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措辞。片刻后,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窗外的冬景上。

      “半月前,温玉书托我转告你的那些话,赵秉文在留意民间报纸,你应当还记得。”

      “记得。”

      “那日我在文渊坊看到马九从你们报社出来,便觉得不对。”沈照的声音很轻,语调平稳,但宋遣能听出其中隐隐的郑重,“赵秉文此人心思深沉,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他派人来找你,可见是动了心思。”

      宋遣望着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沈照清隽的侧脸上,将他冷硬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这个人永远是这样,做的远比说的多。

      她低下头,重新翻看那些材料,好半晌才道:“如果当日我收了那五百两……”

      “如果你收了,”沈照开口,“赵秉文便握住了你的把柄。日后他要你刊什么你就得刊什么,要你闭嘴你就得闭嘴。你若不从,他便将此事公之于众——堂堂清言报,收受权贵银两替贪官洗白。到那时,清言报的声名便会毁于一旦。”

      宋遣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她当日拒绝马文才,凭的是本心和底线。她只知道那篇文章不能刊,那银子不能收。却不曾想到,自己无意之间竟躲过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若非沈照将这些查得水落石出,谁知道赵秉文会不会想出来更隐蔽和阴损的招式来对付她。万一她真的一时不慎上了当,后果不堪设想。

      “沈大人。”她放下材料,郑重地看着沈照,“多谢。”

      沈照别过脸去,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的注视和感谢。

      “不必谢我。”他顿了顿,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赵秉文此人祸乱朝纲已久,多一条他的线索总是好的。”

      宋遣笑了笑,没有戳穿他的嘴硬。

      她低下头,将那几份材料又仔细看了一遍,脑中飞速运转。片刻后她抬起头来。

      “这些材料,我可以留在报社吗?”

      “可以。但暂时不要公开。”沈照道,“赵秉文试探不成,必然还会有后手。你手中握着这些东西,将来或许用得上。但眼下若贸然捅出去,只会打草惊蛇。”

      “我明白。”宋遣将材料仔细收好,放入怀中。

      两人又说了几句关于吕兆年案的事,宋遣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沈大人。”

      “嗯?”

      “你之前说过‘有些事不能因为怕就不做’。”宋遣微微弯了弯嘴角,目光温润而坚定,“这句话,我也想说给你听。你在大理寺判的那桩案子,没有做错。被贬到梁京府,不是你的耻辱,是他们的。”

      沈照怔了一下。

      他望着宋遣,那人站在门口的逆光中,身上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晚风猎猎,将她的衣袍下摆吹得纷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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