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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收买 他认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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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得这桩弹劾案。上月都察院受理的案子,被弹劾的是工部营缮司的一位郎中,名叫吕兆年。此人主持修缮南城河堤,经手的赈灾银两有三千余两去向不明。弹劾他的御史呈上了详细的账目比对,漏洞百出,铁证如山。
而眼前这篇文章,却将所有疑点一一“解释清楚”,说什么账目差额系工程追加用料所致,说什么验收文书齐全可查,说什么弹劾的御史与该郎中有旧怨……每一条解释都似是而非,乍听有理,细想却漏洞百出。
更让宋遣警觉的是,这篇文章通篇不提那御史弹劾时所列的具体数据,只用含糊的“所谓贪墨”“纯属子虚”一笔带过。避实就虚,偷梁换柱。
她放下文稿,抬头看向马文才,面色平静如水。
“马先生,恕我直言。这篇文章所涉之事,都察院尚在审理之中。文中所言之‘澄清’,与弹劾御史呈上的账目证据多有不符。我们若不加核实便予刊发,恐有不妥。”
马文才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面上笑容不变,又从袖中取出一封红封,轻轻推到桌上。
“宋东家,我家主人说了,清言报是新办的报纸,创业维艰,处处需用银子。这一篇小小的文章,我家主人愿出五百两纹银,作为版面之资。”
五百两。
这三个字落在安静的茶座间,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周德海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五百两,这是他做掌柜以来听到的最大一笔单笔广告收入。清言报创办至今,全部广告进账加在一起也不到这个数。有了这五百两,不光下个月的窟窿能填上,往后两三个月的运营都有了着落。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宋遣。
宋遣的目光在那红封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她没有去碰那封子,而是重新拿起文稿,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将它卷好,放回桌上。
“马先生。”她开口时声音不高,语调温和,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这篇文章,我们不能刊。”
马文才的笑容终于凝了一凝。
“宋东家可想清楚了?五百两,可不是小数目。”
“我想得很清楚。”宋遣将红封推了回去,“清言报的规矩,凡刊发之文,必经核实。这篇文章所言之事与已知证据多有不合,我们无法确认其真实。即便只是‘澄清声明’,一旦刊出,便等同于清言报为其背书。我们不能这样做。”
“宋东家——”
“况且,”宋遣微微抬手,打断了他,“清言报创刊之初便立下规矩:不受任何权贵之请托,不刊任何未经核实之文章。这条规矩不能破。今日若为五百两破了例,明日便有人以五千两、五万两来要求我们做更多的事。开了口子,便再也堵不上了。”
马文才面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目光。他盯着宋遣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人到底是真的不心动,还是在拿乔等加价。
“宋东家,”他压低声音,“我家主人的朋友很多,敌人……也不少。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往后在梁京做生意,怕是不太方便。”
这话已经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周德海面色微变,正要开口说什么,宋遣已先一步站了起来。
“马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这杯茶算我请的。”他微微欠身,礼节周全却不容商量,“至于那篇文章,请马先生带回去。清言报的版面不卖。”
马文才坐了片刻,见宋遣果然没有转圜的意思,便站起身来,冷冷地拱了拱手,收起文稿和红封,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回头道:“宋东家年纪轻轻,有骨气是好事。只是这世道,骨气不能当饭吃。”
宋遣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没有接话。
等人走远了,周德海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东家,五百两啊。”他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作为一个精打细算的商人,眼睁睁看着五百两银子从眼前飞走,比割他的肉还疼。“就算不刊那篇文章,咱们也可以先收下定金拖一拖,或者——”
“周掌柜。”宋遣回头看他,目光沉静,“你觉得我做得不对?”
周德海张了张嘴,想说几句生意场上的道理,可对上宋遣那双清亮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跟宋遣从蜀中相识至今,知道这个年轻人看着温和好说话,骨子里却拗得很。她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不是说你做得不对。”周德海闷闷道,“只是……五百两,够咱们撑好几个月了。”
“我知道。”宋遣的声音低了下来,“可是周掌柜,咱们办这份报纸,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让真相被看见。”这句话周德海听宋遣说过不下十遍,此刻再听,心中虽仍有不甘,却也渐渐品出些别的味道来。
“若我们今日收了这五百两,明日清言报便不再是‘说真话的报纸’,而是‘出得起价就能说话的报纸’。”宋遣望着门外冬日的阳光,语气淡淡的。
周德海沉默良久。
“行了行了,”他最终摆了摆手,苦笑道,“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只是这账上的银子……”
“我来想办法。”宋遣道。
周德海看了她一眼,摇摇头,叹着气回前头去了。
马文才走后不到半个时辰,裴景行和谢知远便前后脚到了社里。宋遣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两人的反应截然不同。
裴景行冷笑一声:“五百两?倒看得起咱们。什么人家出手这般阔绰,怕不是普通商贾。”他摇着折扇,目光微沉,“那篇文稿你可还记得写了什么?”
宋遣将内容大致复述了一遍。裴景行听完,扇子一收,在掌心轻轻一敲。
“吕兆年的案子我知道。那御史弹劾时列的账目极其详尽,绝非空穴来风。这篇文章避重就轻,偷换概念,一看便是请了高手代笔。”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吕兆年不过一个五品郎中,他何德何能,能让人拿出五百两来替他洗白?这背后必有人撑腰。”
谢知远却忧心另一件事:“这人临走时放了狠话,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淮安,咱们得做些准备。”
“我晓得。”宋遣点了点头,“知远,你帮我理一理这个月的账目,看看还有哪里能省。景行,那篇文稿的事你多留意,若有什么线索,告诉我一声。”
两人各自应了。
当夜,宋遣独自坐在后院的小书房里,对着账簿发呆。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她把所有的进项和出项又算了一遍,数字不会说谎。照目前的状况,清言报最多再撑两个月。两个月之后,若没有新的进项,就得裁减人手,缩减版面,甚至……停刊。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后悔今日的做法。
五百两银子买不走清言报的报格。可报格不能当饭吃,那马文才临走时的话虽刺耳,却并非全无道理。
宋遣揉了揉眉心,提起笔来,开始在纸上列单子:哪些开支可以削减,哪些广告客户可以再谈一谈,哪些稿子可以延后刊发省些版面费……
灯芯爆了一声,夜色更深了。
与此同时,梁京府衙的后院里,另一盏灯也还亮着。
沈照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份公文。他今日审了两桩案子,本该早些歇息,可书吏傍晚送来的一份呈报让他留到了现在。
那是一份关于近月京城商贾动向的汇总。梁京府衙每月都会收集各坊市商铺的经营状况,以备查考。这份呈报本身平平无奇,但其中一个细节引起了沈照的注意——
有人在近一个月内,频繁出入工部营缮司郎中吕兆年的宅邸。
吕兆年。这个名字沈照并不陌生。上月都察院受理的那桩弹劾案,卷宗他曾翻阅过。账目上的漏洞一目了然,几乎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铁案。
可偏偏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替吕兆年奔走。
沈照放下呈报,沉吟片刻。他想起今日傍晚在文渊坊看到的一幕,一个锦衣中年人从清言报的铺子里走出来,面色不虞。他当时正好路过,并未多想。此刻联系起来,心中隐隐觉得不妥。
他唤来书吏赵平。
“今日在文渊坊当值的人是谁?”
赵平翻了翻册子:“回大人,是刘安。”
“让他来见我。”
不多时,一个年轻的差役到了。沈照问他:“今日文渊坊可有什么异常?”
刘安想了想道:“回大人,午后有个穿锦衣的中年人去了清言报的铺子,待了约莫一刻钟便出来了,看着不太高兴。小的一直在坊口守着,后来那人往东去了,像是往朱雀大街的方向。”
“往朱雀大街?”
“是。朱雀大街那一片住的都是官宦人家。”
沈照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知道了。你下去吧。”
待人走后,他独坐案前,手指轻轻叩着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