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庶子 “都不 ...
-
“都不是。”宋遣转过身来,目光明亮,“是我们的人离真相太远了。我们能写东市的粮商、城南的市井、朝堂的公文,因为这些就在我们身边。可边关呢?蜀中呢?江南呢?天下那么大,我们的人到不了那些地方,写出来的东西就只能靠别人嚼过的材料。景行的文章写得再好,也弥补不了这个缺陷。”
谢知远缓缓点头:“你的意思是……”
“我想见一见那个萧衍。”宋遣说。
谢知远有些意外:“见他做什么?”
“他去过边关,他知道那里的实情。景行说得对,如果他是真心觉得我们的文章不够好,那说明他是在乎这件事的。一个在乎真相的人,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历,都值得我们去见一见。”
谢知远沉吟了片刻,道:“可他是宁王府的庶子。宁王府……你别忘了,当初顾推官审的那个王禄案,就是宁王府的家仆。那件案子之后,宁王府对清言报可没什么好脸色。”
宋遣笑了笑:“萧衍既然是离府出走、不受待见的庶子,那他和宁王府的态度有什么关系?”
谢知远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他认识宋遣这么久,早已习惯了这个人温和外表下的那股犟劲。她决定了要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那你打算怎么找他?”谢知远无奈地问。
“景行说他在城南的酒肆出现。”宋遣道,“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去一家酒肆喝酒。他要么住在附近,要么在附近有差事。城南那一带……”
她想了想,“我去找陆明舒。那小子在城南的街面上比谁都熟,让他去打听。”
陆明舒接到这个任务时,正蹲在报社门口的台阶上啃一只烧饼。他听了宋遣的话,三口两口将烧饼塞进嘴里,抹了抹嘴上的芝麻,眼睛亮了起来。
“萧衍?这名字我没听过啊。不过宋公放心,城南那一片,谁家新来了个高个子的年轻人,我保管三天之内给您打听清楚!”
宋遣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莽撞。此人武艺高强,脾气似乎也不太好。你只打听,别去招惹他。”
“知道知道,我又不是傻子。”陆明舒一溜烟地跑了。
宋遣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回了报社。她走到裴景行的书案前,见裴景行正对着那份修改了一半的边关评论发呆,面前的墨已经干了。
“景行。”
裴景行抬起头,面色有些憔悴。他显然昨夜没怎么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那篇边关评论,先不急着发。”宋遣在他身旁坐下,语气温和,“我让明舒去打听那个萧衍的下落了。如果能找到他,我想让你和他坐下来好好谈一次。”
裴景行点了点头,将那份写了一半的稿子收进了抽屉里。
陆明舒果然没有辜负宋遣的期望。不过两日,他便带回了消息。
“找到了!”他气喘吁吁地跑进报社,满头大汗,“城南永宁巷往东走三条街,有个破旧的武馆,叫‘铁锋武馆’。那个萧衍就住在那里,带着他那两个兄弟——络腮胡叫赵铁柱,刀疤脸叫马奎,都是他当年在边关的袍泽。三个人在武馆里教人拳脚功夫糊口,有时候也接些看家护院的短活。”
“他住在武馆里?”宋遣问。
“对。那武馆是城南一个老拳师开的,地方不大,萧衍他们三个就住在后院的厢房里。我跟附近的街坊打听了,这萧衍来了有两三个月了,平时话不多,但脾气确实不太好。上个月有个地痞去武馆闹事,被他一只手就拎了出去。”陆明舒说到这里,咽了口唾沫,“宋公,此人怕是不好请啊。”
宋遣想了想,问道:“他平时什么时候在武馆?”
“每日清晨都在。他在武馆后面的空地上练刀,雷打不动。”
“好。”宋遣点了点头,“后日一早,你带我去。”
陆明舒瞪大了眼睛:“您亲自去?”
“亲自去。”宋遣的语气平淡而坚定,“这样的人才,派别人去请不够诚意。”
她走到窗前,望着城南的方向。暮色四合,远处隐约可见几缕炊烟从低矮的屋檐上升起,融入了灰蓝色的天际。
萧衍。
宁王府的庶子,边关的归人,敢当面骂清言报主笔“纸上谈兵”的狂客。
宋遣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南铁锋武馆的后院里,萧衍正坐在一棵老槐树下磨刀。月色清冷,刀锋上映出他沉默的面容。赵铁柱端了一碗热汤过来,蹲在他旁边道:“大哥,前日在酒肆里你遇到那个书生,回来就不大高兴——你到底怎么了?”
萧衍磨刀的手顿了一顿。
他没有回答。但那个白衣书生的面孔却不由自主地浮上了心头,月白长衫,折扇轻摇,第一次见面被自己当面斥责时脸色发白,却硬是一步不退,反而条理分明地驳了回来。
他在边关三年,见过太多事。原以为那些故事会烂在他的肚子里,这辈子也不会对任何人提起。可那日在酒肆里,他看着那个书生一笔一划地写着边关的稿子,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触动。
有人在意。
哪怕那个人的了解是片面的、不完整的。
萧衍将磨好的刀插回刀鞘,站起身来,望着北方的夜空。边关在那个方向,隔着千里山河。
“没什么。”他终于回答了赵铁柱的话,声音低低的,“只是忽然觉得,这梁京城里,或许不全都是酒囊饭袋。”
赵铁柱挠了挠头,不明所以。
夜风穿过老槐树的枝桠,发出沙沙的响声。深秋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在武馆斑驳的院墙上,也照在文渊坊清言报那盏彻夜不灭的灯火上。
两个本不该有交集的人,因为一张报纸、一篇评论、一句“纸上谈兵”,被命运的线悄悄牵到了一起。
而宋遣尚不知道,她即将去见的这个人,不仅会改变清言报的命运,也会在日后的风雨中,成为她最意想不到的盟友。
晚风呼啸,梁京城的夜色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酝酿,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近几日梁京的冬天更添了几分凉意,文渊坊的银杏叶子早就泛黄了,如今风一吹便簌簌落在青石板上,铺出薄薄一层金色。
清言报的铺子里却比外头还冷几分。
周德海把账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圆脸上的笑意一日淡过一日。这日清早,他终于忍不住,趁着众人还未到齐,把宋遣拉到了后院。
“东家,我算过了。”周德海压低声音,手指点在账簿上,“照现在的进账,下个月的纸张钱和人工钱加在一处,还差四十七两。若再加上刻版损耗和墨锭的开销——”
“差多少?”
“六十两往上。”
宋遣沉默片刻。她何尝不知社中窘迫。清言报创刊至今不过数月,虽在梁京渐渐有了名声,可一份报纸卖三文钱,刨去成本所剩无几。广告收入有一些,但多是街坊小铺的小额单子,杯水车薪。
“我知道你为难。”宋遣拍了拍周德海的肩膀,“再想想办法。上个月粮商那篇报道之后,订阅涨了不少——”
“涨是涨了,可涨的那点子钱抵不了窟窿。”周德海叹了口气,“东家,我说句不中听的。咱们是做报纸,不是做善堂。光有名声没有银子,这报纸印不了几期就得关门。”
宋遣没有反驳。周德海说的都是实情。她低头看着账簿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心中盘算着还能从哪些地方挤出银子来。
正说着,前头铺子里传来敲门声。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锦衣缎靴,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他进门便四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墙上挂着的“清言报”牌匾上停了一停,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
陆明舒正在整理稿纸,抬头见了这人,便迎上去道:“这位爷,您找谁?”
“我找你们宋东家。”那人拱了拱手,笑容客气,“鄙人姓马,马文才,今日登门,是有一桩好生意要与宋东家商议。”
宋遣从后院出来,见了来人,微微一怔,随即请他到里间茶座说话。周德海也跟着坐下,一双精明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马文才。
马文才寒暄了几句,便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稿,双手递到宋遣面前。
“宋东家,这是我家主人命我送来的一篇文章。”他笑道,“我家主人仰慕清言报已久,觉得贵报立论公允、言之有物,在梁京颇有声望。故而想借贵报一方版面,刊发此文。”
宋遣接过文稿,展开细看。
文章不长,约莫千余字,写的是一位朝中官员的“澄清声明”。文中声称此前有人弹劾该官员贪墨赈灾银两一事纯属捏造,所列账目皆有据可查,弹劾者系挟私报复云云。
宋遣看到第二行时眉头便微微蹙起,看到一半时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