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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偶遇 裴景行 ...

  •   裴景行坐在靠窗的那张方桌旁,面前摊着一份清言报的新刊,右手执笔,左手执扇,时不时在报纸空白处写几行小字。他穿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衫,浆洗得干干净净,衣襟处别着一枚素银的扣针,折扇搁在手边,扇面上画着几竿墨竹。这是他惯常的打扮,在一群粗衣短褐的酒客中间格外扎眼,像是误入鸡群的鹤。

      他今日来此,是为了修改一篇评论。

      这篇评论写的是边关。近两个月来,北边雁门、朔方一带屡有军报传入京城,说是北狄小股骑兵频频骚扰边镇,边军疲于应对,朝廷已下令增拨军饷、加固城防。裴景行看了几份从兵部流出的公文抄本,又参照了几位边关归京武官的说法,写了一篇长达三千字的时评,题为《论边患之根源不在敌强而在我弱》。文章从军制、粮饷、将帅选拔三个角度条分缕析,洋洋洒洒,自认为切中肯綮。

      今日下午他将初稿拿到报社,宋遣看了之后赞了声“文笔极好”,谢知远却微微皱眉,说了一句“边关之事,你我终究是隔了一层”。裴景行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想起了前些时日遇到的汉子。

      于是他带着稿子来酒肆坐坐,想再润色一遍,再看看能不能偶遇他。这陈家酒肆虽简陋,却有一种闹中取静的好处,嘈杂的人声反而能让他沉下心来。

      酒肆的掌柜老陈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汉子,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笑呵呵地给裴景行端了一碟盐水花生和一壶温好的黄酒,道:“裴先生又来改文章?今日这花生是新炒的,比往日香些,您尝尝。”

      裴景行点了点头,拈了一颗花生送入口中,目光仍落在纸上。他正写到“将帅之选拔,当不拘门第,以战功为先”这一句,自觉笔锋犀利,正要往下写——

      “啪”的一声,一只有力的大手拍在了桌面上,震得酒壶都跳了起来,黄酒泼出了半盏。

      裴景行一惊抬头,只见一个人高马大的年轻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桌前。此人身量极高,比寻常男子高出了大半个头,穿一件半旧的玄色短打,腰间系着一条磨得发白的牛皮带,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厚底布靴,看打扮像是个走镖的或是当兵的。再看他的面容,剑眉斜飞入鬓角,一双眼睛极亮,瞳仁里像是含着寒星,鼻梁挺直,下颌线条硬朗,唇边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张脸生得极好,却好得张扬,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刀,锋芒毕露。

      正是萧衍。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精壮的汉子,一个络腮胡,一个刀疤脸。长相唬人了一些,但神情是和善的。

      裴景行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避开那两个汉子身上的酒气和汗味,淡声道:“这位兄台,有何贵干?”

      萧衍却不答他的话,伸出两根手指,将桌上那份稿纸拿了起来,随手翻了翻,目光落在了裴景行正在修改的那篇评论上。他看得极快,一目十行,不过几息之间便将那三千字的开头扫了一遍。

      “我就说城南这几日怎么有人到处打听边关的事,原来是你在写这个。”他声音低沉。

      随即拉开对面的条凳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上一期清言报的边关短评,我也看了。”

      裴景行静静地看着他。

      萧衍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上面写‘边军之弱,在于军制陈旧、将帅无能、粮饷不足’是不错的,但你想知道其中内情吗?”

      “愿闻其详。”裴景行做出一个倾听的姿势,端起折扇轻轻展开。

      萧衍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你知道朔方骑军统领孙怀义是怎么上位的吗?他老子是兵部郎中,他连马都骑不稳当,照样坐上了统领的位子。边关的战功又是谁报上去的?是前线的小校、百户报上去的吗?不是。是主帅帐下的文吏写的。打了三个北狄散骑,他就能写成歼敌三百,可不是他升职快吗?”

      萧衍拿起酒壶,径自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好酒。”他赞了一声,用手背抹了抹嘴,道,“朔方城的城墙年久失修,去年冬天北狄来犯的时候,守城的兵卒都得拿棉被去堵。雁门关的军粮运到前线,十袋有八袋是发霉的,那些军汉吃了上吐下泻,还得带伤上阵。边关的兵卒一个月饷银二两,到手只有八钱,其余的被各级将官层层盘剥,到了冬天连一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冻掉手指头的比比皆是。”

      萧衍说道悲愤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沉甸甸地砸在桌面上。

      裴景行沉默了,边关的情况简直比他想象地还要糟糕。

      裴景行回到报社时,已是戌时末。

      宋遣还在账房里对账。清言报的账目如今越来越复杂了,纸张、墨锭、刻版、人工、房租,还有每期的发行费用,都要一笔笔核对。宋遣的算盘打得极好,手指拨弄算珠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裴景行,便放下了算盘:“景行,你的稿子改好了?”

      裴景行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像是困惑,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淮安。”裴景行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有些闷,“今日在酒肆,我遇见了一个人。”

      裴景行将酒肆中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萧衍所述的边关形势,他都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宋遣静静地听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算盘的边框。

      “他说的那些,你觉得是真的吗?”宋遣问。

      裴景行沉默了一会儿:“八九成是真的。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神情不像是编造的。”

      “那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裴景行摇了摇头,“他虽穿的是粗布短打,但谈吐不像寻常军汉。而且他对边关的了解不是泛泛的,形势的洞察也颇有见地。”他说着,又皱了皱眉,“他说他叫萧衍。这名字……我总觉得有些耳熟。”

      宋遣想了想,一时间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她安慰了裴景行几句,让他先回去休息,稿子的事不急,明日再议。

      裴景行走后,宋遣独自坐在账房里,对着烛火发了一阵呆。

      “纸上谈兵”这四个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清言报创刊至今,已经出了十二期。每一期她都力求真实,可她心里清楚,报社的人手有限,很多消息只能依靠二手材料。公文抄本、坊间传闻、匿名来信。这些东西经过了多少人的过滤和加工,到了他们手中还剩几分真?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也一直没找到解决的办法。

      而那个萧衍,一句话便戳中了要害。

      第二日一早,宋遣便去了报社。谢知远比他到得更早,正在校对下一期的稿件。宋遣将昨夜裴景行的遭遇说了,谢知远听完,沉吟道:“萧衍……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翻了翻桌上的一摞文书,从中抽出一张发黄的旧报纸。那是清言报第三期,上面有一则关于宁王府的消息。

      “你看这个。”谢知远将报纸递过来。

      宋遣接过一看,那是一则不起眼的短讯,说的是宁王府与邻坊一户人家的宅基地纠纷。文末有一句闲笔,提到“宁王府庶子萧衍,早年离府,至今未归”。

      “萧衍——宁王府的庶子?”宋遣微微吃惊。

      “宁王府是宗室旁支,老宁王已经过世多年,如今袭爵的是嫡长子萧远。”谢知远道,“我前些年在京城听人说过,老宁王有个庶出的儿子,生母是个侍妾,在王府里很不受待见。后来听说那个庶子十几岁就离了府,不知去向。”

      “他就是萧衍?”

      “应该是。”谢知远推了推鼻梁上的旧眼镜(他有些近视,看小字时须戴一副水晶磨制的叆叇),“不过这个萧衍离府多年,怎么忽然回了梁京?还去了城南的酒肆?”

      宋遣没有回答。他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别处。

      宁王府的庶子,宗室旁支,不受重视,母亲早逝,嫡母排挤。十几岁便离府出走,从裴景行的描述来看,此人分明有一身好武艺,对边关的情形了如指掌。那么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他去了边关。他在那里待过,或许还待了很久。

      而这样一个人,回到梁京之后,没有回王府认祖归宗,反而在城南的酒肆里喝酒,顺便骂了清言报的主笔一顿“纸上谈兵”。

      宋遣忽然笑了。

      谢知远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秋日的阳光透过木窗棂照进来,在她的面庞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文渊坊的街道上,书肆和报坊已经开了门,伙计们正在搬出成摞的书籍和报纸。远处传来卖早点的小贩悠长的吆喝声。

      “知远,我们清言报最大的短板是什么?”宋遣忽然问。

      谢知远想了想:“人手不够?银子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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