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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暗涌 “会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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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有些忐忑。”他坦然道,“但我若不说,便是不义。”
宋遣看着他。
沈照继续说下去:“我当初入大理寺,为的是依律办事、还天下公道。清言报做的事,与我做的是同一件事。若我因为怕被牵连就袖手旁观,岂不是违背了自己的初衷?”
宋遣的喉头微微一紧。
她想起第一次在府衙外拦住沈照时,对方冷冷丢下一句“分内之事”便转身离去的背影。那时她以为此人只是一个性格孤傲的清官,不屑与人交往。后来帮她核算账目,以为此人只是重才惜才、不苟言笑。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沈照的冷淡是一种自我保护,他把自己包裹在一层冰壳之下。太热的人在这个世道里容易灼伤自己。
而他此刻愿意把冰壳揭开一角,把朝堂上的危险坦然相告。不见得是他们的交情真的到了什么份上,而是他骨子里的那团火,终究压不住。
“多谢。”宋遣郑重地说,“沈大人的这份情义,宋某记下了。”
沈照微微摇头:“不必,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站起身来,大氅上的雪已经化了,在肩头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宋遣说了一句话:
“赵秉文不是容易对付的人。你们往后写文章,措辞要更加谨慎,让他抓不住把柄。”
宋遣点头:“我明白。”
沈照推门出去,冷风裹着雪花灌进屋里。宋遣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深青色的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文渊坊白茫茫的雪色之中。
她回到桌前,拿起裴景行那篇关于炭价的社论,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她提起笔,在几处措辞过于尖锐的地方做了修改,换了一种更含蓄、更有力量的表达方式。
赵秉文的府邸在梁京城东,紧邻着皇城根。
这是一座五进的大宅子,门楣不高,但气派深沉。朱漆大门终年紧闭,只有侧门迎客。门前两棵老槐树,冬日里枝干遒劲,像两只张牙舞爪的巨手。
赵秉文此刻正在书房里喝茶。
他今年五十二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半睁半闭。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褐色棉袍,头上戴着一顶黑色软巾,看上去与寻常乡间老翁无异。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副其貌不扬的皮囊之下,藏着整个大周朝堂上最精明、最深沉、也最狠辣的头脑。
赵秉文是嘉宁八年的进士,从七品知县做起,三十年间一路攀升至御史中丞。他表面上不结党不营私,但他的门生故吏遍布各部;他家中清贫如洗,俸禄之外分文不取,但他掌控着整个朝堂上最庞大的信息网络。谁在什么地方说了什么话,谁跟谁私下见了面,谁家的账上多了几笔来路不明的银子……这些他都一清二楚。
朝堂上的人分两派:开明派和守成派。赵秉文是守成派的核心,但他从不承认。他的说辞永远是:“老夫只是依祖宗法度办事。”
在他的世界观里,天下太平的秘诀很简单,各安其位,各守其分。皇帝做皇帝的事,臣子做臣子的事,百姓做百姓的事。舆论这种东西,本该由朝廷来主导,民间不得妄议。民间报?那是什么东西?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拿了几块活字版就敢指点江山?
“大人。”
门外传来一个恭谨的声音。赵秉文放下茶盏,微微抬眼:“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白净,穿着一身青色吏服。此人叫方敬之,是赵秉文的门生,目前在都察院任经历。他是赵秉文安插在各衙门里的众多耳目之一。
“老师,清言报的事,学生已经查清楚了。”方敬之在书案前站定,双手将一份文书呈上。
赵秉文没有急着接,而是先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伸手拿过来。
文书上列着清言报的基本情况:创办人宋遣,蜀中嘉定府人,二十二岁,原翰林书院抄录。副总编谢知远,冀州人。主笔裴景行,身世不详——“身世不详”四个字旁边,方敬之用小字注了一句:“此人文章风格与十年前太常寺典籍官裴守正颇有相似之处,疑为其后人。”
赵秉文的目光在“裴守正”三个字上停了一停。
裴守正。那个因修国史时记载了他的前任太师某些“不当之举”而被下狱致死的小官。他记得那个人,一个迂腐到不可救药的蠢货。修史修史,史书是给后人看的,可你活着的时候都保不住自己,修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裴守正……”赵秉文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一动,不知是笑还是叹息,“他有个儿子?”
“是。裴守正死时,其子年方十三。此后下落不明,改了名字也是有的。”方敬之答道。
赵秉文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文书上还列了清言报的经营状况:发行量从最初的两百份涨到了八百份。广告收入微薄,主要靠卖报和一个蜀中商人的投资维持。
赵秉文将文书放在桌上,语气淡淡的,“八百份报纸,也值得你花这么多功夫去查?”
方敬之微微一愣:“老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赵秉文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凭这八百份报纸翻不了天。拔刺有拔刺的讲究,不能硬拔,要顺着刺的方向,慢慢松动它周围的皮肉,等它自己松了,再轻轻一抽,干干净净。”
方敬之想了想,恍然道:“老师是说,先不动它,等它自己犯错?”
赵秉文放下茶盏,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精光一闪,“犯错的方式有很多种。”
方敬之若有所思。
“你去办一件事。”赵秉文说,“找人给清言报送一篇文章,就说是花钱请他们刊登的。文章内容嘛……就写一篇替陈文远大人洗白粮商案的东西。五百两银子,够他们吃半年的了。”
“老师的意思是试探他们?”
“不错。”赵秉文微微一笑,“如果他们收了银子,登了那篇文章——就有把柄在我们手里了。往后我们要它往东,它就不敢往西。”
“那如果他们不收呢?”
赵秉文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
“不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那就更好办了。穷到了一定程度,什么骨头都撑不住。”
方敬之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有意思。“他轻声说了一句。
沈照离开报社后,宋遣在桌前坐了很久。
炭盆里的火已经彻底熄了,屋里冷得像冰窖。她没有去加炭,而是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册子。那是她从蜀中一路带来梁京的见闻录,上面记着她沿途看到的水灾、旱灾、贪墨、冤案。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最后一页时,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十月初三,永宁坊。官兵驱赶菜贩,老妪被推倒在地,膝伤流血,无人敢助。”
那是她来梁京后写下的第一条“新闻”。
宋遣合上册子,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雪已经小了,文渊坊的屋脊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远处的灯火在雪幕中影影绰绰,像是水底的星光。
赵秉文在查清言报。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底。她不是没有预想过这种局面,从决定办报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民间的声音在这个世道里从来不是被鼓励的,它只是被容忍。而容忍是有限度的,一旦越过了某条看不见的线,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就会露出獠牙。
宋遣回到桌前,将改好的社论仔细折好,放在明日要交给刻版的文件堆里。然后她灭了灯,披上外衣,推门走进雪夜里。
文渊坊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她的脚步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走到巷口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清言报。”她在心里默念了三个字。
然后她转过身去,走进了梁京漫天飞舞的大雪之中。
而城南的某个小院里,温玉书正坐在一盏孤灯前,面前摊着一张朝堂官员的关系图谱。他的手指在图谱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赵秉文。
温玉书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波澜不惊。
他提笔,在那个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慎”字。
然后他将图谱收好,灭了灯,走进夜色里。
入冬之后的梁京,天黑得一日比一日早。才过了酉时,城南永宁巷的巷口便已掌起了灯笼,昏黄的光被晚风一吹,摇摇晃晃地铺在青石板路上,像是谁泼了半碗隔夜的茶。
永宁巷深处有一家酒肆,没有正经招牌,只在门楣上挂了一面褪色的酒旗,上书一个“陈“字。附近的人便都叫它“陈家酒肆“。这酒肆不大,前头三张方桌、后头两间雅座,卖的是自家酿的浊酒和几样下酒小菜,胜在价廉实在,来吃酒的多是城南一带的贩夫走卒、落第书生,偶尔也有几个在附近当差的小吏,下了值来此喝两碗解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