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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义学 那天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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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陆明舒从外面跑回来,满头大汗,一进门就喊:“宋主编!大新闻!”
“什么新闻?”
“城东的义学要被拆了!”
宋遣放下笔:“慢慢说。”
陆明舒喘了几口气,一口气把事情说了。城东有一所义学,是一个致仕的老先生自己掏钱办的,专收贫寒人家的孩子读书。义学办了八年,教出来的学生有两个考上了秀才。可最近义学的地皮被一个富商看中了,要在那里建酒楼。富商拿到了官府的批文,说义学的地是“官地”,老先生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限期一月搬迁。
“老先生不肯搬,富商就派人去拆墙。今天我去的时候,看见义学的围墙已经被拆了一面,学生们在露天上课。”陆明舒越说越急,“宋主编,这事我们管不管?”
宋遣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因为跑得太快还泛着红,衣摆上沾了泥点子,整个人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她想起一个月前,这个年轻人也是这么冲进报社大门的。
他还是那个一腔热血的陆明舒。
“管。”宋遣说。
陆明舒咧嘴笑了。
“但是——”宋遣竖起一根手指。
陆明舒的笑容一收:“但是什么?”
“第一,去核实那份批文是不是真的。第二,去查义学那块地的历史归属。第三,采访老先生和富商两方,不能只写一面之词。第四——”
“第四我知道,”陆明舒抢着说,“不能跟人动手。”
宋遣看着他,笑了。
陆明舒也笑。
夕阳从门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前堂里弥漫着墨香和纸张的气味,后院传来贺铁生刻版的叮当声,裴景行在隔壁屋写字,折扇搁在砚台旁边,谢知远在后院咳嗽了两声。
这就是清言报的日常。
琐碎、忙碌、鸡飞狗跳,但每一个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陆明舒转身又要往外跑,被宋遣叫住:“去哪儿?”
“去查那块地的归属!”
“今天来不及了,明天再去。先把今天看到的写下来,趁记忆新鲜。”
“好!”
陆明舒乖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铺开纸,蘸了墨,刚要落笔,又抬起头来。
“宋主编。”
“嗯?”
“您当初为什么办这个报纸?”
宋遣想了想,说:“因为我父亲死的时候,真相没有人知道。”
陆明舒安静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宋遣提起自己的父亲。
“所以我想,”宋遣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张报纸,让所有人都看见。那些冤屈就不会白白发生,那些坏人就不敢那么放肆。”
她看着陆明舒:“你问我为什么办报纸,这就是原因。”
陆明舒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在纸上写下了义学报道的第一个字。
窗外的夕阳终于沉了下去,暮色从文渊坊的屋檐上漫过来,像水一样淹没了整条街。报社里的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巷子里投下温暖的光晕。
陆明舒写到第三页的时候,宋遣端了一碗热粥过来放在他手边。
“先吃饭。”
“写完这段就吃。”
“凉了不好喝。”
“……好。”
陆明舒放下笔,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粗瓷碗,白米粥,一碟咸菜。报社的伙食一向简朴,可他喝得津津有味。
宋遣回到自己的案前,继续改明天的稿件。她改到陆明舒那篇《柱子上的半天》的刊发底稿时,停了一停。纸页边缘有一行小字,是陆明舒后来偷偷加上去的,字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
“谢谢宋主编。”
宋遣看着那行小字,嘴角微弯,把底稿收进了抽屉里。
夜深了。文渊坊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清言报社的灯还亮着。远处偶尔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声比一声远。
在这座百万人口的都城里,在无数个灯火阑珊的夜晚,有人在高楼饮酒作乐,有人在深宅勾心斗角,有人在暗处谋划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也有人在一间小小的报社里,就着一盏油灯和一碗白粥,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事。
陆明舒喝完粥,把碗放在一边,重新拿起笔。
稿纸上,义学老先生的故事才刚刚开头。
而他做记者的路,也才刚刚开头。
梁京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早了半月。
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幕中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覆在文渊坊的屋脊和檐角上,将那条书肆街染成了一片素白。报社里的炭盆烧得不旺,宋遣裹着一件旧夹袄坐在案前校稿,手指冻得有些僵,写出来的字便不如平时端正。
“再加两块炭。”谢知远从外头走进来,带进一股冷风,肩上落着几片未化的雪花。他将一沓新印好的报纸搁在桌上,搓了搓手,“这天真冷得邪乎。”
宋遣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面前的一篇社论上。那是裴景行昨日交来的稿子,评的是梁京府今冬炭价飞涨一事。文章写得极好,引经据典,层层递进,末尾一句“民寒而官暖,官暖而民愈寒”尤为犀利。
“知远,这篇你看看,我觉得可以发。”
谢知远接过来扫了几眼,眉头便皱了起来:“又是冲着户部去的。淮安,上个月粮商的案子刚过,陈文远那边还没消停呢。现在又动炭价……”
“炭价涨了三成,城南已经有百姓冻死了。”宋遣的声音很平静,“我们不写,谁来写?”
谢知远沉默了一瞬。他知道宋遣说得对,可身为副总编,他不得不考虑报社的安危。清言报创刊不过两月,根基尚浅,经不起太大的风浪。
“发了吧。”宋遣做了决定,“把措辞再磨一磨,不用太尖锐,但核心意思不要变。”
谢知远叹了口气,拿着稿子去了。
宋遣望着窗外的飞雪,心中并非没有忧虑。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清言报每多写一篇文章,每多揭一桩事,就多树一个敌人。但她没有退路,退回去,就和翰林书院那些粉饰太平的邸报没有区别了。
她正出神,忽听门外有人叩门。
开门一看,是沈照。
他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大氅,肩头落了一层薄雪,面容在雪色映衬下显得格外清冷。他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不知装了什么。
“沈大人?”宋遣有些意外,“快请进,外面冷。”
沈照走进来,环顾了一圈报社简陋的陈设。几张旧书桌,一架活字版,角落里堆着成摞的纸张和墨锭。炭盆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屋里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
他将油纸包放在桌上:“路过南市,买了些烧饼。”
宋遣打开一看,是四个芝麻烧饼,还冒着热气。她笑了一下:“沈大人有心了。”
沈照没有接话,而是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宋遣面前摊开的稿纸上。他看了几行,眉心微蹙,但什么也没说。
宋遣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堆满文稿的书桌,茶香和墨香混在一起,有一种奇特的安宁与平和。
“沈大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宋遣问。
沈照捧着茶杯,沉默了片刻。他的表情与平时不同,不是那种惯常的冷淡,而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犹豫。
宋遣察觉到了,便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有一件事,”沈照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我不知该不该告诉你。”
“什么事?”
“是关于赵秉文的。”
赵秉文这三个字一出口,屋里的空气仿佛凝了一凝。
宋遣的手指微微一紧,但面上不露声色:“赵秉文怎么了?”
沈照放下茶杯,看着宋遣的眼睛:“他在查清言报的的账目和文章。”
宋遣没有说话。
“这件事是温玉书告诉我的。”沈照继续道,“你或许不知道这个名字,他是太子府的幕僚,与我是同科进士,私交不错。此人城府极深,消息灵通,朝堂上的风吹草动很少有他不知道的。昨日他来找我,说赵秉文已经向门下的人交代了:要找出清言报的‘把柄’,一旦有了把柄,便要‘连根拔起’。”
沈照沉默了一会儿:“赵秉文此人做事,向来不留余地。他若出手,必是雷霆手段。”
“那温玉书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也不十分清楚。”沈照抬眼看他,目光沉静如水,“温玉书此人,我与他相交数年,始终看不透他真正的心思。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他不希望赵秉文一手遮天。”
宋遣慢慢消化着这些消息。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雪花打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细响。
“沈大人,”她忽然问,“你告诉我这些,不怕牵连自己吗?”
这个问题让沈照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从大理寺被贬到梁京府做推官,已经是仕途上的一次重创。他现今在朝中的处境本就如履薄冰,赵秉文的门生故吏遍布各部,只要能顺势抓到他的把柄,他就和清言报是一个下场。
但这些他都想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