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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收敛 陆明舒 ...

  •   陆明舒被打得眼冒金星,嘴巴却闭不上了:“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清言报的记者!”

      “清言报?”差役冷笑一声,“清言报怎么了?清言报的人就能当街打人?”

      “是他先动的手!”

      “谁都说是对方先动的手。老老实实待着,等坊正来发落。”

      坊正恰好去了京兆尹衙门办事,这一等就等了大半天。

      陆明舒被绑在柱子上,从午时等到申时。绳子勒得手腕发麻,肚子饿得咕咕叫。那个地痞倒是习以为常,靠在柱子上打起了瞌睡。

      日头偏西的时候,公房的门终于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坊正,是宋遣。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长衫,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身后跟着谢知远,面色可就没那么好看了,铁青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宋遣先和差役说了几句话,又递了一份文书过去,那是清言报的报牒和陆明舒的身份凭据。差役验看过后,态度松了几分,但嘴上还是说:“他打了人,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自然不能。”宋遣点头,“该赔的汤药费我们赔,该认的错我们认。但人我先领回去,后续的事由报社来处理。”

      差役想了想,大约也觉得一个报社的人比地痞好打交道,便点了头。

      绳子被解开的时候,陆明舒的手腕已经勒出了红印。他揉着手腕,低着头跟在宋遣后面走出公房,一声不吭。

      谢知远走在最后面,咳了两声。

      回文渊坊的路上,三个人都没说话。初夏的晚风从御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食肆的油烟味。街上行人渐稀,只有几个小贩还在收摊。

      一直走到报社门口,宋遣才停下脚步。

      “进去说。”

      前堂里,宋遣点了油灯,给谢知远和陆明舒各倒了一碗水。谢知远接过碗没喝,只是沉着脸坐在旁边。陆明舒捧着碗,也不喝,低着头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那张脸青青紫紫,像个唱戏的。

      宋遣在他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手疼不疼?”

      “不疼。”陆明舒小声说。

      “骗人。”

      “……有一点疼。”

      宋遣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你今天打了人,被差役绑了半天,采访也本丢了,衣裳也也撕了。你觉得值不值?”

      陆明舒抬头,倔强地看着他:“他们就是来报社闹事,我不能看着不管。”

      “你管了什么?”宋遣问,“被绑了半天,稿子也没写成。那个里正照样不服,地痞照样在闹。你那一拳解决了什么问题?”

      陆明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明舒,”宋遣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告诉我,记者的武器是什么?”

      陆明舒怔了怔:“……笔。”

      “对。是笔。”宋遣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拳头,不是嗓门,不是跟人拼命。你的武器是笔。你今天把拳头挥出去的时候,你的笔就掉在地上了。”

      陆明舒低下头。

      “我不是怪你。”宋遣的语气柔和下来,“我理解你,他们来报社闹,你咽不下这口气。可你要想清楚,你是记者,不是打手。记者要做的事比打架难一百倍,也比打架有用一百倍。”

      她顿了一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陆明舒面前。

      那是陆明舒上个月写的码头欠薪的报道原稿。纸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有宋遣用朱笔圈改的痕迹。

      “你记得那个叫阿牛的搬运工吗?”

      陆明舒点头。

      “你替他念了家书,替他写了报道,替他拿到了被拖欠的工钱。这些事,哪一件是拳头能做到的?”

      陆明舒的眼眶红了。

      “明舒,”宋遣说,“你要学会保护自己,才能保护真相。你把自己搭进去了,谁来替那些人说活?”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在墙上投下三个人交叠的影子。

      陆明舒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宋主编……我错了。”

      “错了就改。”宋遣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把今天的事写成一篇短文。这篇稿子,我亲自给你改。”

      陆明舒愣住了:“写……写自己?”

      “记者也是人,也有犯错的时候。”宋遣微微一笑,“让读者看看记者的真面目,也未尝不可。”

      谢知远终于开了口,语气依旧不悦,但松了几分:“你那篇被打的稿子,回春堂那条,还写不写续篇?”

      “写!”陆明舒猛地抬头,“我脑子里已经有思路了!方三爷打人这件事,药铺卖假药被揭发,不反思自己反而打压记者,这不就是心虚吗?”

      谢知远挑了挑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宋遣看在眼里,知道谢知远这是默许了。

      那天夜里,陆明舒没有回家。

      他趴在报社后院的桌子上,就着一盏油灯,一口气写了三千字。写的时候手还在抖,是因为他写着写着又气又愧,眼眶酸得不行。

      他写自己被绳子勒住手腕时的疼痛,写差役那一巴掌扇过来时脸上火辣辣的感觉,写那个地痞靠在柱子上打鼾时自己又饿又无聊的心情。他写他后悔自己的冲动。如果他能忍一忍,如果他能像宋遣那样不动声色地把事情处理好,就不会被绑半天,就不会浪费这半天的时间去采访更多的人、写更多的稿子。

      他写到最后,忽然停笔,在末尾加了一句:

      “记者的武器是笔。我今天把笔掉在了地上。明天我要把它捡起来。”

      写完之后,他把稿子放在宋遣案头,自己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宋遣到报社时,看见陆明舒枕着胳膊睡在桌上,脸上还带着上药后的纱布,嘴角的伤口结了痂,墨汁沾了半张脸。桌上摊着写满字的稿纸,字迹歪歪扭扭,大约是在半睡半醒之间写的。

      宋遣拿起稿子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她把稿子轻轻放回桌上,没有叫醒陆明舒,还给他披上了外衫。

      然后她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下,铺开纸,提笔给那篇稿子写批注。

      那篇《柱子上的半天》最终以“清言报记者手记”的名义刊发在第三版的角落里。篇幅不长,但写得真诚坦率,没有给自己贴金,也没有刻意卖惨。

      反响出乎意料地好。

      有读者来信说:“这个记者实在,不装。”还有个老先生专门跑到报社来,说想见见写这篇文章的年轻人。陆明舒红着脸出来见客,被老先生拉着聊了一个时辰的坊间新闻,走的时候老先生塞给他一包自家做的桂花糕。

      裴景行看了那篇手记,破天荒地对陆明舒说了一句夸奖的话:“比你以前那些稿子都强。”

      陆明舒受宠若惊:“真的?”

      “以前你的文章像没煮熟的米,硬邦邦的。这篇还勉强可以入口。”

      “……裴先生,您夸人的时候能不能别用吃的打比方?”

      “不能。”

      陆明舒被噎得没话说,悻悻地走了。裴景行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谢知远私下对宋遣说:“你那天对他说的那些话,他听进去了。”

      “他本来就是个听劝的孩子。”宋遣说,“只是年轻气盛,需要磨一磨。”

      “你倒像他的先生。”

      宋遣笑了笑,没接话。她想起自己十八岁独自出蜀时,母亲在码头上说的那句话,“阿千,外头不比家里,要学会低头。”

      低头不是认输,是为了走更远的路。

      这个道理,她希望陆明舒能早一点明白。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明舒果然收敛了许多。

      他不再一个人走僻静的小巷,出门采访必定叫上冯远或者报社另一个伙计。遇到有人挑衅,他也学会了忍。咬着牙,忍到脸都憋红了,也没有再把拳头挥出去。

      他的稿子也越写越好。

      谢知远给他改稿的次数越来越少,裴景行偶尔也会在他的文章旁边批几个字。大多是“此处可以更精炼”或者“这个细节甚好”之类的评价。有一回裴景行在他的稿子上批了“可用”两个字,陆明舒高兴得一整天都在哼小曲。

      宋遣给他安排了一个新任务:每月固定跑三条市井新闻,覆盖东市、西市和城南三个片区。每个片区建立一个消息源网络,茶楼伙计、坊市小贩、衙门小吏、寺庙僧人,都是他的线人。

      陆明舒干这行有天然的优势。他出身茶楼世家,天生就会和人打交道。不管对方是卖菜的老妪还是衙门里的书办,他都能三言两语拉近距离,让人放下戒心。他请人喝茶、帮人搬货、替人写信,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和市井小民交朋友。不到两个月,他在梁京城里的消息比坊正都灵通。

      “陆明舒这个人,”周德海有一次晚上对宋遣感叹,“真是个天生的记者料子。”

      宋遣点了点头:“他有天赋,更有心。”

      “就是太冲。”

      “有冲劲儿是好事,”宋遣慢悠悠地说,“只要知道往哪儿冲就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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