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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应聘 初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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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梁京热得早,才过了端午,日头便毒辣起来。文渊坊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街边的书肆报坊门前懒洋洋地挂着帘子,连只野猫都不愿在太阳底下多走一步。
清言报社的门却敞着。
宋遣坐在前堂的案前核账,手边搁着一碗凉透的粗茶。裴景行入报一月有余,时评写得锋芒毕露,报社的名声是起来了,可纸张墨锭的开销也跟着水涨船高。周德海昨日拿来上月的账簿,进账勉强够开销,余不下几两银子。宋遣用指尖按着眉心,正算到刻工那一项,忽听门外一阵喧哗。
“——凭什么不让我进去?我找你们宋主编!”
声音年轻,带着几分气急败坏,嗓门却亮得像茶馆里跑堂的吆喝。
宋遣搁下笔,抬头望去。
门口站着个年轻人,身量不算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晒成蜜色的小臂。面容清朗,眉目间有一股蓬勃朝气,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透着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
他身后跟着冯远,一脸无奈地拽着他的后领子。
“宋主编,”冯远探头进来,苦着脸道,“这人在门口转悠三天了,非说要见你,我怎么说都不听——”
“冯大哥,你松手,松手!衣领要勒死我了!”年轻人一边挣扎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高高举过头顶,“宋主编!我叫陆明舒,我要应聘记者!这是我自己写的稿子,您看看!”
那张纸被汗浸得半湿,边角卷曲,上面的字迹倒还算工整,只是用力过猛,好几处把纸都戳破了。
宋遣没有立刻接,而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是哪里人?做什么的?”
“我是西市陆记茶楼的少东家,就那个拐角处三层楼、门前有棵大槐树的陆记茶楼。”陆明舒挺了挺胸脯,“我爹是陆广义,做了二十年茶水生意,梁京西市没有不认识他的。”
宋遣微微意外。陆记茶楼他听说过,在西市颇有几分名气,生意兴隆,家境殷实。这样的出身,来他们这间小小的报社做什么?
“茶楼生意不好吗?”
“好得很!”陆明舒理直气壮,“但我不要卖茶。”
“那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记者。”年轻人眼睛亮得惊人,“我要写新闻。”
宋遣看着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在清风楼和谢知远说起“民间报”三个字时的样子。大约也是这么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劲头。
“稿子给我看看。”
陆明舒连忙把那张皱纸递过来。宋遣接过去展开一看,是一篇关于西市鱼贩缺斤少两的短文。文笔谈不上好,甚至有些粗糙,但胜在细节扎实。哪家摊子、少了多少两、什么时辰、受害者姓甚名谁,一一列得清清楚楚。末尾还画了一张歪歪扭扭的表格,把五家鱼贩的实称重量和标注重量做了对比。
宋遣看到那张表格,嘴角微微一动。
“这些数字是你自己去称的?”
“我蹲了三天早市,”陆明舒得意地说,“借了隔壁王屠户的大秤,趁他们不注意称了一遍。五家鱼贩有四家缺斤少两,最黑的那家十两少了三两。”
“鱼贩没发现你?”
“发现了。”陆明舒摸了摸后脑勺,露出一个有点心虚的笑,“第三天被抓住,差点被泼了一身鱼腥水。我跑得快,没泼着。”
宋遣忍不住笑了一声。她很少遇到这样的人,明明是在说一件狼狈的事,语气里却全是兴奋,好像被鱼贩追着跑也是什么了不得的冒险。
“谢知远!”她朝后院喊了一声。
谢知远掀帘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支朱笔,看见门口的陆明舒,挑了挑眉:“又是你?”
“谢先生好!”陆明舒毫不怯场地拱手。
宋遣把稿子递给谢知远:“你看看。”
谢知远接过去扫了一遍,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若有所思。他看宋遣一眼,宋遣微微点头。
“字句要改,”谢知远说,“但文字挺得趣的,数据也扎实。”
“那就留下试试。”宋遣对陆明舒道,“试用期一个月,月俸一两二钱。你归谢知远管,有什么事向他汇报。”
陆明舒愣了一瞬,随即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原地蹦了起来:“我——我被录用了?!”
“别蹦,”谢知远面无表情地把朱笔往他面前一递,“先把这篇稿子拿回去改三遍。第一,错别字改掉;第二,行文要有章法,不能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第三,结尾那句‘天理何在’太喊口号了,用事实说话,别老煽情。明天午前交给我。”
陆明舒接过朱笔,宝贝似的揣进怀里,朝宋遣深深一揖:“宋主编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说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那张皱巴巴的稿子小心翼翼地拿回去,再跑,一头撞在门框上,闷响一声。
“……没事没事!”他捂着额头,笑嘻嘻地跑了。
宋遣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对谢知远道:“这孩子,怕是要给你添不少麻烦。”
谢知远叹了口气:“希望不要。”
宋遣果然说中了。
陆明舒到报社的第一天,就把贺铁生的墨缸打翻了。
他兴冲冲地跑进后院,要给谢知远看改好的稿子,脚下被门槛一绊,整个人飞扑过去,把案上的墨缸撞翻在地。一缸新磨的松烟墨泼了满桌,贺铁生刚排好的半版活字也没幸免。
贺铁生脸色铁青。
陆明舒趴在地上,看着满地墨汁,慢慢抬起头,对上了贺铁生杀气腾腾的目光。
“……贺叔,”他弱弱地说,“我给您擦干净?”
他用袖子擦了一个时辰,把活字一个个捡起来重新排好,手上染得乌黑,怎么洗都洗不掉。第二天顶着两只墨爪子来上工,被裴景行看见了,折扇一展,悠悠道:“陆小友这双手,倒像是刚从煤矿里出来的。”
陆明舒不知道裴景行的来历,只觉得这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说话阴阳怪气,便怼回去:“裴先生这身衣裳,倒像是从戏台上下来的。”
裴景行折扇一顿。
宋遣在后屋听见,连忙出来打圆场:“明舒,裴先生的时评你读了没有?多向裴先生学学行文。”
“读了,”陆明舒老实回答,“写得好是好,就是有些词儿我看不太懂。”
裴景行面色稍缓。
“但有一处我不服气,”陆明舒接着说,“裴先生写‘权贵视律法如无物’,可上回我在西市亲眼看见府衙的差役把一个小贩的秤给折了,那是推官大人亲自判的案子。所以不能总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裴景行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兴味:“那你觉得该怎么写?”
陆明舒不假思索,“写张差役折了王二麻子的秤,这王二麻子没少干压秤的事情,此举堪称大快人心。百姓看不懂大道理,就得写点直白的。”
裴景行收起折扇,轻轻在掌心敲了两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回了屋。
谢知远事后对宋遣说:“这小子倒有几分歪才。”
宋遣笑道:“不是歪才,是地气。你的文章在天上,他的文章在地上。咱们报社两样都需要。”
陆明舒头一个月跑出来的新闻,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第一条是关于回春堂的。
回春堂是城南一家老药铺,开了十几年的买卖,招牌响当当。可陆明舒在茶楼听人说,回春堂的人参养荣丸吃死了人。一个老太太吃了半年,身子骨没见好,反而越来越虚,最后一病不起。家属闹了一场,被药铺掌柜拿银子堵了嘴,便没了下文。
陆明舒花了五天暗访。他装成买药的伙计去回春堂抓了三副药,又跑了三家别家药铺对照,最后拉着一个相熟的老郎中逐一辨认。发现回春堂的人参养荣丸里根本没有上等人参,用的是最劣等的参须子甚至参渣,黄芪也是陈年货,药效不到正品的三成。更过分的是,他们在丸药里掺了一种便宜的填充粉,吃不死人,但也治不了病,纯粹是骗钱。
他把稿子交到宋遣手上时,手指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
“宋主编,你看。这是老郎中的辨认记录,这是我买的药丸样品,这是回春堂的进货账。我托人从他们伙计手里抄来的,进价只有卖价的十分之一。”
宋遣逐字逐句地看完,抬头问他:“这些证据,你确定每一条都核实过?”
“核实了三遍。”
“老郎中愿意具名吗?”
陆明舒迟疑了一下:“他怕得罪回春堂……不愿署名。”
宋遣说,“你把药丸样品送去杏林堂的李大夫那里,他是梁京有名的老郎中,人品可靠。再请他写一份书面的鉴定,盖他的私章。有了这个,这篇报道就能发了。”
陆明舒眼睛一亮,转身就跑。
三天后,回春堂的报道见报。
标题是谢知远拟的:《回春堂之“春”,回了谁的荷包?》。文中不动声色地列出了药品对比数据、进货价格和售价的差额、受害者的经历。没有过度煽情,但事关人命,每个字都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