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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萧衍 那天傍 ...

  •   宋遣又低头看了看那封信,沉吟片刻,对谢知远道:“知远,你觉得这封信的投书人是什么来历?”

      谢知远接过信反复看了两遍,指着信纸的右下角道:“你看这里,纸边有折痕。墨迹用的是松烟墨,颜色偏深,不是读书人常用的油烟墨。再看他写的字,笔画短促有力,落笔处有轻微的抖动,像是惯于握别的东西。”

      “你是说……工匠?”宋遣问。

      “八成是,”谢知远点头,“但能写出这样条理清晰的文字来,说明不是普通工匠,至少是管事的那一级。这人应该就在工部内部,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事,憋不住了,才来找我们举报。”

      裴景行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若是如此,这封信的分量就比我们想象的更重了。工部内部的知情者主动投书,说明钱世宝在部里不得人心。”

      “匿名信的事我去核实,”宋遣收起信件,“裴先生继续跟进钱世宝这条线。知远,下一期的版面你安排一下,给钱世宝的后续报道留一个位置。”

      “好。”两人异口同声地应了。

      宋遣看着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两个人虽然性情南辕北辙,但多亏了有他们,让清言报既不会因为太过激进而折损,也不会因为太过保守而平庸。

      这一日傍晚,散值之后,裴景行没有直接回城南的小院。

      他拐进了文渊坊旁边的一条窄巷,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前停了下来。这家酒馆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了一面酒旗,上头歪歪斜斜地写着一个“酒”字。酒馆的老板是个瘸腿的老头儿,酿的黄酒极好,但脾气极差,爱喝不喝,不喝拉倒。裴景行喜欢这里,因为人少,安静,没人认识他。

      他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黄酒、一碟花生米。

      酒是温的,入口绵软,带着一股子粮食的甜。他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的巷子上。暮色四合,巷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

      他想起今天写的那篇稿子。钱世宝的后续,关于北城城墙修缮的匿名举报。他需要查证那些数字,需要找到当年参与修缮的工匠,需要去北城实地看一看那段城墙到底用了什么材料。这些活计不轻松,但他做得甘之如饴。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写的东西真正有了分量。

      从前他写的那些文章,像是扔进深井里的石子,听不见回响。可在清言报不同。他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有人看,有人议论,有人因此去追问真相。这种感觉让他上瘾,也让他害怕。

      害怕是因为他知道,这种日子不会太久。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粮商背后的陈文远不过是条小鱼,钱世宝也不过是条中不溜的鱼。真正的大鱼,在更深更暗的水底,盘踞着,等待着。

      而他裴景行要做的,就是把那些大鱼一条一条地钓出来。

      哪怕鱼钩上挂的是他自己。

      黄酒喝到一半,酒馆的门帘被掀开了。进来的是个粗犷的年轻人,身量极高,肩宽腿长,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柄短刀,走路带风。他在酒馆里扫了一圈,目光在裴景行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毫不客气地在对面坐下了。

      “这位先生,”年轻人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你就是清言报那个写边关评论的‘寓言’?”

      裴景行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打量着面前这个人——剑眉星目,皮肤黝黑,手上有茧,不像是读书人,倒像是个当兵的。

      “阁下认错人了。”裴景行淡淡地说。

      “没认错,”年轻人自己拿了一只碗,从裴景行的酒壶里倒了一碗酒,仰头灌了下去,“我认得你的文章。上个月清言报那篇《论边关守备之弊》。”

      裴景行的眉头微微蹙起。那篇文章确实是他写的,但用的是笔名,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不超过五个。这个人是怎么认出来的?

      “文章写得不错,”年轻人又灌了一口酒,嘴角露出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欣赏的笑意,“就是有一处不对。”

      “哪里不对?”裴景行不由自主地问出了口——随即在心里暗骂自己,这一问就等于承认了身份。

      年轻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看,你承认了吧。”

      裴景行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至于哪里不对——”年轻人放下酒碗,正色道,“你写‘边关将士冬衣单薄,难以御寒’。这话说得太过轻巧。你知道边关的冬天有多冷吗?你知道那些士兵不只是‘冬衣单薄’,是压根儿就没有冬衣吗?你知道他们把草塞进鞋子里当棉絮,手上的冻疮裂开了就用泥巴糊上继续站岗吗?”

      裴景行怔住了。

      “你在文章里说,‘朝廷当拨专款,置办军需’。说得没错,可你根本不知道那些专款到了边关之后会变成什么。会变成将领桌上的酒肉,会变成小妾身上的绸缎,会变成京城某座宅子里的砖瓦。而那些兵——”

      年轻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压着什么沉重至极的东西。

      “而那些兵,就穿着单衣站在风雪里,一个一个地冻死。”

      酒馆里安静极了。瘸腿老头儿在柜台后面擦着碗,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裴景行沉默了片刻,放下酒碗,直视面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睛。他自认对时事颇为关注,成为清言报的主笔以来,更是每天刻意收集各种坊间消息,一条不落地阅读、筛选。这个年轻人刚才说的那些——草塞鞋子、泥巴糊冻疮——他从未在任何读到过,那就是这些消息根本传不到梁京来,而他明显对此知之甚详,更像是亲眼见过。

      “你说的这些,我没有在任何奏疏、小道消息中看到过。如果你所言属实,边关的情况……是有人在刻意遮掩?”

      年轻人冷笑了一声,“守将周茂德每年往京城递的折子,哪一封不是‘秋毫无犯、军纪严明’?他为了填满自己的钱袋,一句实话都不会说。”

      “你今日告诉我这些,又是什么用意,是觉得我会替你说这些话?”裴景行问,语气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我看你的文章,《论边关守备之弊》,通篇没有一个‘怨’字,可字字句句都在替边关的人说话。这种人,要么是真正有良心的读书人,要么是别有用心的骗子。”

      “那你觉得我是哪一种?”

      “我赌你是前一种。”

      “你是谁?”他问。

      年轻人站起来,丢下几枚铜钱在桌上,算是酒钱。

      “我叫萧衍,”他说,“我在边关待过三年。你那篇文章,写得不差,就是缺在没见过真的。什么时候想去边关看看,来找我。”

      “等等——”裴景行忽然叫住他。

      萧衍停下脚步,侧过头来。

      裴景行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道:“你刚才说的西宁关,周茂德——这些事,你有没有证据?”

      萧衍沉默了几息,目光在裴景行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从腰间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油布包,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自己看。”

      说完他掀开门帘,头也不回地走了,一阵秋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酒壶微微晃了晃。

      裴景行拿起油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叠泛黄的薄纸,密密麻麻记着数字和日期,军饷发放、物资采购、战马损耗。

      裴景行坐在原位,久久没有动。

      酒已经凉了。花生米也没吃完。他望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边关事务的担心,有被戳到痛处的不快,有对未知之事的好奇,还有一种隐隐的、近乎兴奋的预感。

      他预感到,自己的文字将要翻开新的一页。

      而这一页,会比从前所有的加在一起,都要沉重。

      他拿起折扇站起身来,把几文酒钱放在桌上,走出酒馆。秋风扑面,带着桂花的余香和远处的炊烟气。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暮云低沉,看不见星辰。

      回到城南的小院,他推开门,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墙上那柄剑。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剑身上。

      裴景行走过去,伸手触碰了一下冰凉的剑柄,低声说了一句话。

      “父亲,我好像遇见了一个有意思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他说我纸上谈兵。”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笑了。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许久未见的、真切的光亮。

      窗外秋风拍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响声。他把那叠油布包里取出的薄纸摊在桌上,借着月光一张一张地看。上面的数字像是一道一道沉默的伤口,排列得整整齐齐,却不肯结痂。

      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史官的笔,当重于泰山。因为写下来的每一个字,将来都会变成别人眼中的“历史”。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的稿纸,研墨提笔。

      他要写一篇新的文章,关于真正的边关。

      他不知道这篇文字将来会引发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夜开始,他的笔下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泥土和血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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