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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举报信 她先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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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去找了谢知远。
谢知远正坐在账房里整理稿样,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宋遣认识他这么多时日,一眼就看出他心情不好。谢知远不高兴的时候不会发脾气,而是会变得格外安静,手里的活计做得格外仔细,仿佛要把所有的不满都压进那些琐碎的事务里去。
“知远。”宋遣在他对面坐下。
“淮安。”谢知远头也没抬。
“裴景行的话,我替他向你道歉。他那个人嘴是毒了些,但心不坏。他说的那些话不是冲你来的,是冲他自己心里的那些过不去的事。”
谢知远终于抬起头来,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我也不是生他的气。我只是……觉得他看轻了我们做的事。”
“他没有轻看的想法,”宋遣认真地说,“他只是太急了。他心里有一把火,默默地烧了十几年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出口,就恨不得把所有的柴都一次点着。可你不一样,你是替整个报社掌灯的人,你得想着这灯能烧多久,不能让它一次就烧干了。你们两个都没有错。”
谢知远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呀,永远都是两边说好话的那个。”
“不是两边说好话,”宋遣笑了,“是两边本来就有道理。这样吧,裴景行那篇稿子,我仔细看看,该改的地方让他改。钱世宝的事可以写,但要写得稳当,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你看着办。”谢知远把稿子递给他,“我去排版房看看下一期的版样。”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淮安,裴景行是个有才的人,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有才的人往往不知道如何收敛。你是他的伯乐,可你也要做他的缰绳。”
宋遣点了点头。
然后她去找了裴景行。
裴景行没有走远,就坐在院子角落的桂花树下。折扇搁在膝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张废纸上漫无目的地画着什么。宋遣走过去一看,画的是一柄剑,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
“裴先生画的什么?”宋遣在他旁边坐下。
“画得不好,”裴景行把纸揉成一团,“心里烦的时候就想画点什么。”
“方才知远的话,有些重了。”宋遣没有绕弯子。
裴景行沉默了一会儿:“谢兄的话没有问题,是我言辞过激了,只是——”他顿了顿,“宋公,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来清言报吗?”
“为什么?”
“因为在这里,我可以说真话。”裴景行抬头望着头顶的桂花树,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影子,“我父亲就死在这两个字上。我改了名字,藏了身份,在梁京漂了三年,写了无数篇文章。到了清言报,我以为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敞开了写了——可如果连在这里都要瞻前顾后,那我……”
他没有说完,但宋遣听懂了。
“裴先生,”宋遣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清言报就是让你说真话的地方。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但说真话也有说真话的法子。刀子快是好事,可要是刀太快把自己伤了,以后就没法拿刀了。知远不是要磨钝你的刀,他是想帮你把刀柄握得更稳一些。”
裴景行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凝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篇稿子,”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会改的。结尾那句话确实太冲了,我换一个说法,但是核心内容不能动。”
“好。”宋遣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
裴景行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了手。
改过之后的时评在三天后见了报。
裴景行把结尾那句“能喂饱几只硕鼠”改成了更含蓄的说法:“十二万两白银筑起的河堤,挡不住一场秋雨。而挡不住秋雨的河堤,究竟挡住了谁的视线?”
谢知远看到改后的稿子,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在校对的时候格外仔细,把文中涉及的地名、人名、数目都核实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签字付印。
这一期的清言报出来之后,反响比粮商报道还要大。
南城河堤的事本来就是坊间议论已久的话题,只是从前没有人敢白纸黑字地写出来。裴景行这篇文章不仅有理有据,而且文笔极好,每一段都像是一个精巧的棋局,层层推进,让读者不知不觉就被说服了。文章刊发当日,清言报的销量翻了一番。文渊坊的书肆老板们纷纷来打听:“你们那个‘寓言’到底是谁?这文章写得也太好了。”
周德海笑得满脸褶子,逢人便说:“这是我们清言报的裴先生,大才子!”
裴景行对这些虚名浑不在意。文章见报那天傍晚,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把当日的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又划掉了,又写了几行,又划掉了。
程砚秋凑过去偷看了一眼,又悄悄退了回去,什么也没说。
城南永宁巷的尽头,有一间极小的院子。
院子只有两间屋子,一间住人,一间堆书。墙是土墙,年久失修,靠西面的一段已经裂了缝,用几块砖头勉强撑着。屋顶的瓦也不齐整,下雨天会漏水,裴景行在漏雨的地方接了一只破陶盆,叮叮咚咚的声音倒也别有一番趣味,他苦中作乐地这么想。
屋里的陈设简陋到了极点。一张木床,一床薄被,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架已经占了两面墙,书桌上还摞着半人高的书稿和参考资料,砚台是旧的,缺了一个角,用蜡补过。墙角有一只粗陶花瓶,里面插着几枝从院外折来的野花,已经枯了,他也没有扔。
唯一与这间陋室不相称的,是墙上挂着的一柄剑。
那是一柄极普通的铁剑,没有华美的剑鞘,剑柄上缠的布条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剑身上有一道长长的豁口,像是被什么重器劈过。这柄剑不值几个钱,放在兵器铺子里连学徒都看不上眼。但裴景行把它挂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每天出门前要看一眼,每天回来后也要看一眼。
那是他父亲裴守正的剑。
裴守正生前是太常寺典籍官,品级不高,俸禄微薄,一辈子做的最大的一件事就是参与修撰国史。他为人方正到近乎迂腐,在修史时坚持秉笔直书,不肯为权贵讳。同僚劝他“灵活一些”,他不肯。上司暗示他“识时务”,他不听。最后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构陷入狱,罪名是“篡改国史、诽谤朝廷”。
裴景行那年十三岁。他记得母亲在牢门外跪了三天三夜,膝盖跪出了血,也没能换来见丈夫一面的机会。他记得父亲在狱中写了一封血书,托狱卒带出来,只有八个字——
“笔未屈,身可碎。勿忘。”
裴守正死在狱中的那个冬天,梁京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十三岁的裴景行跟着母亲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给父亲烧纸。纸钱被风吹得满天飞,像一场灰色的雪。他跪在火盆前,看着火光映红了自己的手,心里想:父亲,我会替你讨回公道。
后来的十二年,他改了名字,离了家乡,一个人辗转多地,最后还是落脚梁京。他以笔为生,替人抄书、写状纸、代书信,什么活都干过。他的文字在这种颠沛流离中被磨得越来越锋利,裴守正之子的身份在这个世道是催命符。一旦被人知道他是裴守正的后人,别说写文章了,连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所以他藏了起来,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会从墙上取下那柄剑,用一块旧布慢慢擦拭剑身上的灰尘。剑已经锈了,豁口处的铁泛着暗红色的锈斑。他不会武功,这柄剑在他手里只是一件遗物,一个念想。
他擦拭着剑身,偶尔会低声说几句话,像是说给父亲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父亲,我今天写了一篇稿子。写的是一桩贪墨案。数目不算大,十二万两。可十二万两也是银子,也是民脂民膏。我把它写出来了,登在报纸上了。很多人看到了。”
“父亲,再等等。再等等我。”
说完他把剑挂回墙上,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丝月光,照在墙上那柄剑的剑柄上,泛出冷冷的光。钱世宝的时评引发的余波,比宋遣预想的还要大。
文章见报后的第三天,御史台就有人上了折子,要求彻查南城河堤的修缮款项。紧接着,工部内部也起了风波,有人匿名向清言报投书,说钱世宝贪墨的不止十二万两,去年的北城城墙修缮工程也有猫腻。
宋遣拿到那封匿名信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这是好事,”裴景行站在他身旁,语气平静,“说明有人愿意站出来。”
“也是坏事,”谢知远在另一边皱眉,“说明我们捅的篓子越来越大了。”
宋遣看了看左边的裴景行,又看了看右边的谢知远,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两个,”他说,“一个永远嫌火不够大,一个永远嫌火太旺。要是没有你们两个在旁边拉扯着,我还真不知道这报纸该怎么做了。”
裴景行和谢知远对视了一眼,各自别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