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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宫里的圣旨 翌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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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苏暖暖刚用完早膳——张嬷嬷新琢磨出的百合莲子羹,入口绵润,连喝了两天舌苔都粉了几分——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不同于寻常丫鬟小厮的碎步,倒像是朝廷衙门里传报公文那种带跑带喘的走法。
青黛刚掀帘出去看,下一瞬便倒退回来了,手里捏着一张名帖,脸色不太对劲。
"福晋,宫里来人了。翊坤宫的掌事姑姑带队,后头跟着两个小太监,捧着明黄匣子。"
苏暖暖手中那把银匙"叮"地一声落在碗沿上。
明黄匣子。
在这个年代,敢用明黄两个字的东西,只有一个来源。
"整理一下。"她迅速将寝衣外罩的半旧水蓝褂子换了件素缎琵琶襟的外衫,头发来不及梳繁复的式样,只用一支素银簪挽住,洗净手,在正当中的位置站定。
不到一盏茶功夫,掌事姑姑已经带着人进了院。
那姑姑姓周,五十出头,面容刻板,是宜妃身边最得用的人,府里下人都私下叫她"铁面周姑姑"。她进门也不多话,只将那明黄匣子双手托着,微微欠身:
"九福晋接旨吧。"
苏暖暖敛衽行礼,跪在早已铺好的蒲团上。青黛和院中一应丫鬟婆子齐齐跪了一地。
周姑姑打开匣子,取出的却不是卷轴,而是一份盖了内务府印信的文书——说白了,是宜妃以翊坤宫主位名义下的懿旨,借了宫中的格式行文,分量等同于半个圣旨。
周姑姑清了清嗓子,念得字正腔圆:
"奉翊坤宫宜妃娘娘懿旨——"
"九贝勒府侧室完颜氏,妒悍成性,谋害嫡室,行径悖逆,有亏妇德。着即褫夺侧福晋位号,贬为庶人,移交管事房看押,候本宫另行核处。其陪嫁人口、财物尽数造册没收入官。九福晋董鄂氏身怀嫡嗣,着加恩赏白银五百两、上等辽东参六支、江南云锦十匹,以示体恤。钦此。"
周姑姑念完,将文书合上,双手递至苏暖暖面前,面上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福晋,娘娘还说了一句——'好好养着,这府里往后谁再敢在你眼皮子底下作妖,不必先来问娘娘,你自己先收拾了再说。'"
苏暖暖伸手接过文书,指尖触到那冰凉的明黄封皮,心底反而一松。
这不是客套的赏赐,这是盖章认证——宜妃正式以宫中主位的身份,把完颜氏的案子定性了。
"多谢娘娘恩典,"她双手高举过头接住,"儿媳……替腹中孩儿谢娘娘庇护之恩。"
周姑姑点了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更小的锦囊递过来,这次语气随意了些:"娘娘私人的。说是你上次在翊坤宫落了根簪子,让给你捎回来。"
苏暖暖一愣——她什么时候落了簪子?
接过来捏了捏,里面不是簪子,是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周姑姑已经转身指挥小太监把赏赐抬进内室去了,假装没看见。
等人都退到外头安置赏赐,屋里只剩青黛在门口守着的时候,苏暖暖才把锦囊里的纸条展开。
宜妃的字不算漂亮,但笔力遒劲,写得很简练:
"八爷那边动了惠妃。惠妃这几日大约要遣人'探望'你。见与不见随你,记住——你是九门的媳妇,不是八门的。你丈夫的爹是当今万岁,不是八阿哥。别怯,也别狂。把胎养好,比什么都强。——翊坤宫"
苏暖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噗"地笑出声来。
"玉衡,"她在心里说,"你这位婆婆,骂人都不带脏字的。'你丈夫的爹是当今万岁,不是八阿哥'——这等于把话给咱俩都点透了。"
玉衡的声音带着又惊又叹的意味:"娘娘……竟把这层窗户纸亲手给您捅破了?"
"不是捅破,"苏暖暖小心地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火苗舔掉墨迹、蜷成一小片灰烬落入痰盂,"是交底。她在告诉咱——她知道八爷在借惠妃压你,她也知道你会被推到前台上,所以她先把后盾亮出来给你看,免得你慌。"
青黛从门口走回来,小心翼翼地问:"福晋,那……惠妃娘娘那边若真派人来,您见吗?"
苏暖暖将锦囊随手丢进妆奁抽屉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坐回床边。
"见。"
"啊?"
"当然见。"苏暖暖拿起那碗已经微凉的百合莲子羹,重新舀了一口,"不见,就等于把话传到外头——九福晋连惠妃的面子都不给。那不是硬气,那是找死。但要怎么见,里面的门道就多了。"
她放下碗,掰着手指头给青黛数:
"第一,来的是惠妃的人,不是惠妃本人。说明她老人家也要面子,不想亲自下场,派个嬷嬷来'传话',看我怎么接。第二,来的时间,一定会在太医今日复诊之后——她要先确认宜妃的懿旨是不是动真格的,才决定施压的力道。第三——"
她竖起第三根手指,嘴角弯了弯:
"来的时候,我得躺在病床上见。太医说要卧床静养,医嘱就是最好的挡箭牌。她嬷嬷要说什么过分的,我就咳两声,青黛你就跪下来哭着求'嬷嬷行行好别吵我们福晋了她昨夜又见红了',看她还怎么开口替完颜氏讨情。"
青黛听完,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憋出一句:"福晋,您……真是把人心都揣在手里盘呢。"
"那可不。"苏暖暖把被子一拉,重新躺好,"去,把赏赐里的云锦挑两匹,让张嬷嬷做两条宽松的襦裙,再过半月若天暖了,我得能出门透口气——总闷在屋里,人都快发霉了。"
她闭上眼,手又不自觉搭上了小腹。
宜妃的懿旨一到,完颜氏这局算是彻底封死了——褫夺位号、贬为庶人、财产没收、移交管事房看押等候"核处"。这四个连环套下去,完颜家就算想翻案,也得先过宜妃那一关。
但宜妃说得对——惠妃还没出场。
惠妃那拉氏,八阿哥胤禩的养母(八阿哥生母良妃位份低,自小养在惠妃名下),在后宫资历极深,康熙朝前期一度掌过后宫实权。她若真插手九贝勒府的家事,分量比八福晋重十倍。
苏暖暖并不怕惠妃本人——隔着一层,惠妃不可能为了一个庶出的完颜氏跟宜妃正面撕破脸。但惠妃的手段从来不是明着来,而是借"体恤""关切""长辈规矩"的名义,一步步把人架在高台上,让你自己跳下来。
"所以才要抢在她来之前,把台阶拆了。"苏暖暖喃喃。
她翻了个身,帐顶绣着的缠枝莲在微光里一圈一圈荡开。
——让惠妃的嬷嬷看到什么呢?看到一个遵医嘱卧床不起、手握宜妃懿旨、肚子里揣着九爷嫡嗣、连爬起来行个礼都费劲的弱不禁风的嫡福晋。
你一个惠妃身边的嬷嬷,对着一个连坐都坐不稳的孕妇,能说出"完颜氏可怜您就放她一马"这种话吗?
说出口,就是不通人性,就是逼死皇家嫡嗣的帮凶,回去惠妃第一个罚她。
所以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暖暖弯了弯嘴角,阖上了眼。
午后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带着院中海棠花的甜腥气。
兵来将挡这事儿吧,说穿了,就六个字——
"不是不接招,是让你出不了招。"
帐外,青黛已经轻手轻脚地去清点云锦了。
而翊坤宫方向,周姑姑坐着轿子回去的路上,嘴角也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伺候宜妃三十年,见过太多后宫里的弯弯绕绕。
但像这个九福晋——落了一次水,捡回一条命,忽然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每一步行得正、踩得准,连娘娘的懿旨都成了她棋盘上的子儿。
周姑姑摇了摇头,合上眼。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