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将至》闻蕉

4、好难听啊 赵诺欢

　　赵诺欢乖乖坐在病床上，看着周言清忙前忙后地支桌子，摆碗筷。

　　待保温桶里的东西见了天日后，赵诺欢凑上前挥了挥手，深深吸了两口气，感叹道，“好香。”

　　“好标准的扇闻法。”

　　“哈哈哈哈，”赵诺欢得意地扬了扬脑袋，“我中考化学可是满分。”

　　“太厉害了，佩服佩服。”

　　周言清舀了点汤和两个小馄饨放到碗里，嘴上应和着赵诺欢的话，边将手里的勺子递过去。

　　“什么馅的？”

　　“玉米猪肉。”

　　赵诺欢抿了口热汤，温热的汤汁带着点醋的微酸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嘴中这几日的苦涩感。

　　她又喝了一口汤，才捞起一颗馄饨，咬开软烂的馄饨皮，一点点咽下肉馅。

　　“下次要多多的醋。”

　　周言清小心翼翼地盯着她吃完了整颗馄饨，确认她并未有任何不适，心下才松了口气。

　　又舀了几颗给她才说道，“嗯，等你好了，我再给你做。到时候给你放致死量的醋，淹死它们。”

　　“嗯？”赵诺欢听见话语里的不对劲，茫然地抬起头，“你会做饭？”

　　“当然。”

　　周言清煞有介事地补充道，“毕竟白人饭真的很难吃。”

　　闻此，赵诺欢瞬间笑出声来，漾起一个大大的笑脸，“辛苦了周医生。馄饨很好吃。”

　　“觉得我辛苦，下次就不要已读不回。”

　　赵诺欢装傻地歪歪头，“没有已读不回啊。头晕，看手机不舒服。”

　　周言清心下了然地笑着点点头，不予置否。

　　没两分钟，赵诺欢就感觉胃中一顿翻涌，熟悉地呕吐感上涌，她捂着嘴，干呕几下，迅速下床往卫生间小跑过去。

　　赵诺欢的手紧紧抓着洗手池边缘，头发散落在身前，眼眶红通通的，几滴眼泪随着她干呕的动作砸在池子里。

　　周言清轻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着气。

　　赵诺欢微微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睑下的皮肤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点，身后的周言清还在不断地轻拍她的脊背，低垂的眼眸满是焦急与担忧。

　　赵诺欢咽了两口唾沫，缓解有些干涸发疼的喉咙。

　　在呕吐感又一次上涌后，她反手推了推身后人的胸膛，“你出去！”

　　“我……”

　　“出去！”

　　周言清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到底还是没反驳，快步走出卫生间，将门轻轻掩上。

　　门“咔哒”一声合上的瞬间，卫生间内传出“咚”一声脆响。

　　周言清攥着门把手的手几欲按下，又碍于赵诺欢的态度生生止住。

　　听着门内的动静，周言清心口阵阵发紧，好似被人捂住了口鼻，呼吸都有些困难。他抿了抿唇，还是咽下安慰的话语，计算着时间，将桌面收拾好，又倒了杯水在一旁温着。

　　将馄饨吐了个干净后，赵诺欢才觉得那股子呕吐感消失。

　　她跌坐在地上，闭着眼睛，背部抵着洗手池，重重地呼吸几下，来缓解头晕的不适。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随后是周言清关切的话语，“赵诺欢，你还好吗？”

　　“我没事。”

　　清理完污秽，赵诺欢又洗了把脸，漱了漱口，才一小步一小步往门口挪。

　　门打开，一张虚弱苍白的脸撞进周言清的瞳孔。

　　周言清赶忙上前搀扶，一手揽着赵诺欢的腰，一手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扶到床上躺下。

　　调整好床上的靠枕，周言清试了试水温，将杯子递到赵诺欢的手边。

　　赵诺欢喝了几口，缓解嗓子间传来的干燥感。

　　杯子被周言清接过后，赵诺欢整个人脱力般跌回靠枕上，连喘息都带着细碎的颤意。

　　本就透支殆尽的身体，彻底垮得没有一丝的余量。

　　“等会儿钱析辰过来给你确认下午的治疗方案，输注血小板。”

　　“你不能定吗？”

　　“我今天不上班。”

　　“哦。”

　　周言清看着她已经阖上的眼皮，上前帮她调整姿势，“睡吧。我在这陪你。”

　　窗帘拉上后，室内只余下一盏暖黄的照明灯。

　　周言清坐在陪护的椅子上，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人，床上的人已沉沉睡去。

　　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赵诺欢，病态的，虚弱的，像一个了无生机的布偶娃娃。

　　或许是在这暖黄的灯光下格外容易安眠，伴随着仪器微弱的声响，周言清趴在桌子上陷入梦境。

　　再睁眼时，钱析辰正在做状态评估。周言清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胳膊，和钱析辰对视一眼，一同走出病房。

　　“中午吐了一次，我检查过，是正常的化疗反应。在血小板之前，可以先输点葡萄糖。”

　　“好。”钱析辰点点头对这个方案表示认可，在本子上有画了几笔，走出几步，又掉头回来，
　　“不对啊你，不是说只是高中同学吗？对高中同学这么好？就放一天假，不在家休息，来医院照顾高中同学啊！”

　　钱析辰表情揶揄，拿病历本挡着脸，声音压低，冲着周言清暧昧地挑了挑眉。

　　“听说李主任把你的论文打回去了啊？不想毕业了？”周言清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钱析辰欠兮兮的表情一僵，连忙拱手作揖，“错了错了，周哥，您好好照顾高中同学，小的告退。”

　　长久紧闭的眼睫毛忽然极轻地颤了两下。

　　混沌的意识从无边的倦怠中艰难上浮，像是溺在深海中的人终于探出水面，得以呼吸。

　　赵诺欢没有立刻睁开眼，只觉得手背处传来细微的酸胀感，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蔓延开来一阵寒意，顺着手臂缓缓流入体内。

　　周身依旧被沉重的乏力包裹，胃里还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恶心感，她费力掀开眼皮，唇瓣因长时间缺水粘在了一起。

　　“我扶你起来坐会儿？”

　　赵诺欢微微点了点头，顺着周言清的力道坐起身。

　　“饿吗？”

　　赵诺欢小口小口地汲取着水分，闻言，也只是摇了摇头。

　　“玩会儿手机？”

　　“头晕。”

　　“聊会儿？”

　　“口干。”

　　……

　　赵诺欢掀起眼皮有些好笑地盯着他，借着水杯的遮挡压下了唇角的笑意。

　　一连串的拒绝让周言清的话噎了又噎，眸光扫过那架雅马哈时，瞬间有了主意“那我给你弹首曲子。”

　　赵诺欢满眼的不可置信，还是点了点头，“好，你弹吧。”

　　这几日赵诺欢弹不了钢琴，但也没让它落灰，每天都会有护工来擦拭。

　　周言清调出简谱，回忆着琴键位置，半晌才按下一个音符。

　　周言清掌宽，指长，作为医生，手指也足够灵活、有力。
　　按理说，本是最适合弹钢琴的。

　　但此刻一首小星星，让赵诺欢恍然回到高中，第一次教周言清弹琴的时候。

　　走调的，慢吞吞的，没有任何节奏可言，每一个音符都落在了一个诡异的节拍上。

　　“我还以为你的钢琴水平会和厨艺一样突飞猛进。”

　　“怎么样？有退步吗？”

　　赵诺欢尴尬地笑笑，这曲子听完，不管她犯过什么错，都该一笔勾销了。

　　“应当是没有退步的空间了。”想了想，她又接着道，”介于好听和难听之间”

　　“好好听？”周言清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顶着周言清期待的目光，赵诺欢缓缓开口，“是……好难听啊。”

　　周言清还未做出反应，一旁监护的小护士笑出了声。

　　见二人的视线都转移到自己身上，小护士瞬间收敛笑意，解释道“好听，特别好听。只是，我这等凡人欣赏不来。”

　　“确实，呕哑嘲哳难为听。”

　　面对两人的打趣，周言清放下琴盖，故作镇定，“只是不在常规的听觉范畴里而已”。

　　如果忽略他的同手同脚的话。

　　赵诺欢与小护士对视一眼，拼命地压下上翘的嘴角，还是要给周医生保留点颜面的。

　　只是，今日过后，周医生的高冷形象怕是不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