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药忘带了? ...
-
回家两日,这是赵诺欢第一次坐到这架钢琴前。
线性吊灯的柔光缓缓垂落,黑檀哑光的施坦威在顶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雾面质感。
钢琴下方铺着一块定制加厚羊毛吸音地毯,牢牢托住琴身,在弱化弹奏震动的同时,也衬得琴身越发高级。
她端坐在琴凳上,指尖起落轻柔和缓,流畅的C大调音阶自指尖缓缓流淌而出。
澄澈干净的琴音回荡在琴房之中,温和又舒缓,是她弹了二十多年,早已刻入骨髓的旋律。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这指尖与音乐共舞的时刻。
她抬起右手,顺着惯性落下最后一个音符,熟悉的音调却并未传来。
赵诺欢指尖再度发力,却依旧没有声音。
她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睁开眼,微微偏头,朝右下方看去。
小拇指搭在琴键上,纹丝未动。
她再次按下去,这次明晃晃地看见,没有下压,没有震动,也没有熟悉的琴音传来。
完整流畅的乐章,终究烂在了她麻木失控的指尖。
赵诺欢仿佛被人丢进了深海,额头不断渗出冷汗,低垂着眉眼,静静地看着停在琴键上的手指。
看似完好无损,实则彻底失去了知觉,任凭她如何发力,始终得不到半点回音。
一室的寂静骤然将她包裹。
心脏重重地撞击了一下胸腔,耳边传来阵阵尖锐的鸣叫声……
压抑已久的恐慌骤然决堤。
琴盖猛地落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泪水滴滴坠落,砸在琴盖上,溅起朵朵水花。
“叮咚”
阵阵门铃声传来,赵诺欢从臂弯中抬起头,双手捂着脸搓了又搓,将自己从糟糕的心情中脱离出来。
轻轻拍了拍有些发烫的脸,才及拉着拖鞋往门口走去。
看着屏幕上周言清的大脸,赵诺欢将门半开,倚在门边,有些疑惑地开口,“你又休假?”
眼前的人,眼眶红肿,眼下还有未干的泪痕。
周言清视线下移落在她扶着门的手上。
手指关节处还有红痕微消。
周言清眼珠一转,稍加思索,便知她是为何而哭。
心下一阵庆幸,自己这趟真是来对了。
半天没听见应答,赵诺欢也不管他是何想法,准备关门。
“哎哎哎”,周言清赶忙伸手阻拦,掏出手机举到她跟前,“下班时间。”
赵诺欢侧身让开,让周言清进来,嘴里嘟囔着,“这么晚了啊。”
“鞋套在柜子里。”赵诺欢倚在墙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弯腰凑近正在穿鞋套的人,“你怎么知道我家的地址?”
“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我。我就问许知之,要到了你的地址。”
周言清将手中的一个小袋子拎到赵诺欢面前晃了晃,“你的药忘带了。”
“可以闪送过来。”赵诺欢伸手接过,翻看起来,随手拿起一盒,“这些我都有啊,这盒不是说复查的时候根据情况再定吗?”
周言清穿鞋套的手一顿,开始装傻,“是吗?那是我记错了。”
“你想吃什么?”
赵诺欢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神里满是“转移话题转移地好生硬”。
看在他专门跑一趟的份上,还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你不是带了吗?就吃这些呗。”
周言清自觉拎着菜进了厨房,在赵诺欢提出帮忙时,还严词拒绝,直言不要影响他发挥,只管等着吃就好。
“这怎么好意思。”
嘴上如是说着,行动却很诚实,转身出了厨房,躺在沙发上,监工去了。
赵诺欢摸出手机点进微信,最上面两条分别是周言清和许知之。
她先点了许知之的,再不回消息,她怕许知之等会儿冲进她家,叫上某二手平台,把她的电子产品通通发买了。
【A许知之】:你忘记拿药了?
【A许知之】:周医生给你叫了闪送,你听着点门铃。
【A许知之】:……
【A许知之】:人呢?
【A许知之】:手机不用就丢掉。
【A许知之】:等着,我叫某二手平台全给你上门回收了。
从一开始的担忧到后面的气急败坏,足足三十条消息。
不过,许知之是习惯了她不爱回消息的。
六小时以内不回,许知之当正常。
六小时以后嘛,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哪位,有事漂流瓶联系吧。
哦,你问我为什么给你点了个不见到人绝不罢休的外卖。那不是为了尽人道主义,以为你享福去了嘛。
赵诺欢自动过滤下面二十八条垃圾消息,目光停留在前两条。
闪送?
赵诺欢透过玻璃门看着厨房里正在忙碌的某位“快递员”,不由地笑出了声。
“那这个快递员还挺眼熟的。”嘴里小声吐槽着,手上打字动作不停,还是决定不要拆穿这位快递员的真面目了。
【知奥】:药已收到!
配图一个小狗站立敬礼图。
周言清的对话框里则简单很多,只有简短的一条,
【请说】:你药忘带了。
全程没提闪送一个字。
这人真是……
“哎呦。”
眼前突然一黑让赵诺欢被吓得差点把手机丢出去。
还好尚有理智,手机可是最新款,她舍不得。
略昂了下头,越过那两团黑东西,直视着上方的人。
周言清一脸恶作剧成功的得意样,半蹲着身子,将手中的勺子轻轻盖在赵诺欢的眼睛上。
赶在她质问前率先开口,“你自己拿着敷一会儿,不然明早起来眼睛肿了又要不高兴。”
赵诺欢冷哼一声,却没和他犟,乖乖接过勺子。
视线受阻,感官就越发清晰。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和周言清交错的呼吸声,以及周言清喷洒在自己发顶的气息感。
赵诺欢感觉心脏仿佛被一根绳子拎起来放在了半空中,不上不下,叫她喉咙发紧,连呼吸都慢了几分。
她抿了抿唇,挪着身子往沙发里侧靠。
好在周言清也没停留太久,察觉到她这微弱的动作,低低地笑了一声,转身离开。
塑料鞋套踩在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赵诺欢悄悄抬起一个勺子。
视线还有些模糊,她半眯着眼睛,只能看得清一个轮廓。
身着黑色衬衣,腰间围着一个米白色的围裙,半弯着腰正在打灶火。
这幅模糊不清的朦胧景象引得赵诺欢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
这人真是……
太会勾引人了。
“吃饭吧。”
赵诺欢还未走至餐桌前,隔着一小段距离,看见瓷碗上方翻腾着股股热气。
“哇!”
周言清刚从厨房拿了两个瓷勺,将勺子轻搭在碗边,听见这声夸张的赞叹,有些好笑地开口,“还没看见是什么呢。”
“豆腐羹啊。”赵诺欢快走两步坐下,“我这是对大厨的肯定。”
随着她将勺子拿出的动作,瓷碗中被划得细小的豆腐,在微微浓稠的汤里轻轻晃动。蛋液如丝滑的绸缎,与豆腐缠绕在一起,肉沫均匀地散在其中。
一勺下去,豆腐、鸡蛋、肉沫还有切的极碎的豆皮和金针菇,汤底虽清,配料却极为丰富。
味道清淡,入口软滑,在还带着些许凉意的五月,显得格外熨帖。
赵诺欢双手环抱胸前,半靠在厨房门上,静静地看着周言清收拾碗筷。
短短半月,她竟生出了想要和他就这么过下去的念想。
“周言清。”
她情不自禁地念出这个名字。
在周言清循声望来的瞬间,她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句,“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可看着那双清亮的眸子,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是一个生死未知的病人,实在没必要拉着旁人与她一起沉沦。
况且,周言清或许也只是念着当年的同学情谊,格外关照她这个病重的老同学。
毕竟,周言清一直都是这般好的人。
“谢谢你。”迎着他疑惑的目光,赵诺欢轻轻地笑了笑,说了一句她这些时日最想说的话。
谢谢,谢谢你,在我最难熬的时候,闯进了我的世界。
“真要谢的话,不如,给我整理一份海城的外卖清单?”
赵诺欢满腔感动强行被打断,露出一个无语的笑脸。
“我刚回来,又是第一次来海城。你可不知道,这外卖是十有八九踩雷。”
“知道了。”
赵诺欢点了点头,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
“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慢走不送。”
“卸磨杀驴?”
赵诺欢做了个请的动作,“那……驴?回你的磨坊继续上工吧。”
周言清被推着出了门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看了看眼前紧闭的大门,还有手上出门前赵诺欢塞过来的垃圾袋,无奈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