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将至》闻蕉

3、出院 许知之

　　许知之扶着赵诺欢从床上下来。

　　术后卧床到现在，她的腿还有些软，扶着床头站了几秒才稳住身形。

　　赵诺欢轻轻捏了捏许知之的手腕，安抚地冲她笑笑，眼神坚定，自己一步一步慢慢走向窗边。

　　雅马哈立在那里，不同于昨晚月光下的柔和温润，此刻在阳光的照射下多了分冷冽的质感。

　　她打开琴盖，手指放在琴键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C大调，一个简单的和弦。

　　声音不大，如小溪流水，缓缓流淌在静谧的病房。

　　她紧皱的的眉头舒展开来，唇角微微上扬，停顿了半刻，琴声才再次传来。

　　不是肖邦，不是巴赫，而是一首最简单的《小星星》。

　　却无任何节奏可言，一个音一个音地按下去，慢的不像话，像是一个年仅四岁的初学者。

　　许知之的眼眶倏地红了，站至她身后，眉宇间是溢出的温柔和笑意。

　　“知之姐。”
　　“嗯。”
　　“我还能弹。”

　　许知之自身后环抱住她，赵诺欢也顺着动作，半侧身靠在许知之怀中。

　　大调和弦自指尖轻柔铺开，悠然接入肖邦夜曲，由轻快安然转入静谧幽深，旋律缱绻悠长。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赵诺欢缓缓闭上眼睛，双手虚搭在琴键上。

　　“感觉怎么样？”

　　“还行。”

　　赵诺欢偏了偏头，望向窗外，膝盖上的手不停揉弄着有些发麻的指根。

　　两人都没有说话，谁都清楚，刚刚那一曲，不是她的水准。

　　但却是这三天里弹得最好的一次。

　　“笃笃笃……”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沉默。

　　李源带着钱析辰和周言清推门而入。

　　“黄疸退得不错，总胆红素已经从150降到45了，可以开始准备化疗了。化疗期间会有恶心、呕吐、脱发、手脚麻木的情况。手脚麻木是特效药的副作用，停药之后就会慢慢恢复的。今天可以出院回家休息，明天再来。”

　　李源说着眸光扫向窗边的那架钢琴，补充道，“如果感觉手指不灵活，不要勉强弹琴。”

　　“好，那我去办出院手续。”

　　一行人出了病房门，房间一下子变得空旷，赵诺欢却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在听到可以出院之后，哪怕只有短短的一天，她也觉得心中的郁气仿佛一瞬间就消散了个干净。

　　“弹得很好听。”

　　是去而复返的周言清。

　　房门只打开了一点，周言清的脑袋自门缝中探出，像是只为了说这一句话，眼睛亮亮的，说完就关上了门。

　　“骗子。”

　　赵诺欢嘴上如此说着，唇角却控制不住上翘。

　　走出住院部的大楼时，阳光洒在赵诺欢身上，向来怕晒的她，此刻抬头迎着阳光，手挡在眼睛前，适应了一会儿，才透过指缝，看向太阳。

　　“叮咚~”
　　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响起，是周言清。

　　【请说】：回家后如果发烧、腹痛加重，或者出血，马上回来。

　　赵诺欢指腹不自觉地摩挲了两下手机。

　　对话框上方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半天都没个消息弹出，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映照出赵诺欢纠结的神色。

　　【请说】：我会一直在这里。

　　手机屏幕的光再度亮起，她回头盯着住院楼几秒，到底还是没回复，抬脚走向许知之的车。

　　这是她第二次走这条路，上一次乌云满城，天气闷热，连心情似乎都被这天气感染，变得烦躁、阴郁。

　　这一次，阳光普照，天朗气清，整座城市都弥漫着生命的鲜活气息。

　　“在看什么？”

　　钱析辰路过时，见周言清眉头紧锁地盯着面前的报告，颇有些好奇。

　　虽然只短短相处了一星期，但这位德国回来的高材生很快就俘获了他们科室所有人。

　　无他，慕强而已。

　　钱析辰脑袋凑过去，势必要看清能让周言清皱紧眉头的是何等医疗难题。

　　“赵诺欢的血常规？”

　　“嗯。”

　　钱析辰思索片刻，没想明白到底哪有问题，但还是正了正神色，

　　“有什么问题吗？”

　　“有点低。”

　　“这种情况在胰腺癌患者中很常见。”

　　85，虽略低于正常值的下限，但只需要在治疗中稍微减少剂量，并不影响化疗。

　　这种情况，周言清不可能不知道，那他……

　　钱析辰抿了抿唇，想起这些天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氛围，虽说解释是高中同学，但以他的经验来看，绝不止于此。

　　他拍了拍周言清的肩膀，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晚上十点，赵诺欢刚洗完澡，脸上还带着些许潮红，头发湿漉漉地披着。

　　她躺在阳台的摇椅上，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擦着还在滴水的发梢。

　　一天的时间，她过得短暂又充实。

　　出门买了一天的食材、做了顿饭、弹了会儿钢琴、挑了部喜欢的电影……

　　空气中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日复一日的点滴，只有她刚刚点燃的柑橘调香薰的清爽带点微酸的果香。

　　除了手上滞留针留下的淤青痕迹，她几乎要以为这只是她生命中最最寻常的一天，像以往没有演出、比赛的每一天。

　　手机上与周言清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上午的“我会一直在这里。”

　　她还是不知道发什么，但，又想说些什么。

　　对话框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几回，最终也只发了个

　　【知奥】：晚安。明天见。

　　对面的人仿佛守在手机边一般，信息刚发出，那边就迅速回复，

　　【请说】：晚安，明天见。

　　赵诺欢笑了笑，将手机扣在胸口，拢了拢身上盖着的薄毯。

　　夜空中没有星星，就连月亮的温润光线也映射不出，城市的灯光太亮了，城市的人也少有闲情赏月了。

　　但她依然觉得，今天是她确诊以来最好的一天。

　　赵诺欢闭眼眯了一会儿，脑中思绪翻飞，怎么也睡不安稳。

　　她挠了挠脸，思索片刻，在对话框中打下一行字，

　　【胰腺癌第一周期化疗后，还能在两个月后准时开钢琴演奏会吗？】

　　刚发出去，粘豆包就哗哗哗生成了一大段文字，赵诺欢皱了皱眉，无视还在继续生成的对话，直接在对话框里又敲下一段文字，

　　【直接说答案。】

　　【不建议准时开，风险极大，大概率无法正常演奏。】

　　看见这回答，赵诺欢冷哼一声，将毯子裹在身上，起身“哒哒哒”地快步走回卧室。

　　边走还边嘟囔着，“人工智障，胡言乱语！！！”

　　明天，化疗就开始了。

　　即使早早地点了香薰，再次踏进这个病房时，赵诺欢依旧能闻到隐藏在柑橘调下存在感极强的消毒水味。

　　赵诺欢有些恍惚，只觉昨日的生活更加如梦般不真实。

　　化疗比她想象中要更痛苦、更……疼。

　　她醒来时，窗外的日光恹恹地落在床畔，身子沉重地像是裹着浸满冷水的棉被。

　　睡了这大半日，她眉眼间依旧被倦色笼罩，偶尔喉间泛起的恶心，逼得她眼眶酸疼。

　　不过片刻，便又昏昏沉沉的晕睡过去。

　　化疗后的第二日，赵诺欢清醒的时间骤然缩短，一日内多半时间都闭着眼陷在被褥里。

　　口腔里不断上涌的苦涩感引得她阵阵作呕，半点食欲也无，哪怕被许知之扶着，短暂站立亦使她的双腿止不住地发软。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像是要抽走她最后的一丝力气。

　　周言清连着几日都没能和赵诺欢好好说话了，他这几日忙得很，除了早上跟着李源查房时得见赵诺欢一面，晚上他再来时，赵诺欢早已睡着。

　　今日他休假，在家里做了些清淡的小馄饨，打包好往医院送去。

　　病房里，赵诺欢的气色相较前几日已好了许多，眉眼间的倦色消退，眼睛虽还有些涣散无神，但好歹能半靠在床头和许知之说笑。

　　“知之姐，你整天待在我这儿，姐夫那，没事吗？”

　　许知之用脚指甲盖想都能猜到她在想什么，戳了戳她的脑门，“放心，他出差去了。”

　　“嘿嘿，”赵诺欢讨好地笑笑，握住许知之的手摇了摇，“知之姐对我最好了！”

　　“比周言清还好？”许知之眼神带着揶揄。

　　“哎呀，知之姐~朋友嘛，你是知道的呀。”

　　“朋友来给二位送馄饨了。”

　　许知之还未继续打趣，周言清拎着保温桶闪现二人面前。

　　“那感情好，今日不用去买饭了。真是沾了我们欢欢的光。”

　　“知之姐~”

　　对上赵诺欢的视线，许知之识趣地止住了话头，“好好好，不说了。”

　　“那欢欢就拜托给小周医生了，我刚好回去看看你姐夫。晚上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