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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医院斗争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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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8月,淮水市第一人民医院发生了一件大事。
骨科病房扩建,占了外科的地盘。具体来说,就是走廊里那排储物柜,本来归普外科用,现在被骨科的人给挪走了,挪到了走廊另一头,离普外科办公室远了整整十五米。
十五米,在普通人眼里就是走几步路的事儿。但在医院,这是主权问题,是尊严问题,是"你踩我脚了"还是"你骑我脖子上拉屎"的原则问题。
事情发生在周一早上。马主任——大外科的头儿,五十五岁,普外科一把刀,手术量全院第一,握权力也握了二十多年——带着几个外科医生,站在走廊里,指着骨科新搬来的储物柜骂:"谁让你们放的?这地方是外科的地盘!"
周主任——骨科的头儿,四十八岁,科研强,跟院领导关系好,最近刚评上省级课题——带着几个骨科医生,从另一个方向包抄过来:"什么你们的地盘?这走廊写你名字了?医院的地盘,谁用谁占!"
两拨人在走廊里狭路相逢。马主任穿着白大褂,胸前的听诊器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像条愤怒的蛇。周主任也穿着白大褂,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眯着,一副"我有理我怕谁"的架势。
"你们骨科占了我们三个柜子!"马主任吼。
"你们外科占了走廊十年了!"周主任吼回去,"凭什么你们占得,我们占不得?"
"凭我们手术多!病人等着用器械!"
"凭我们病人多!石膏绷带没地方放!"
两边越吵越凶,从储物柜吵到手术排期,从手术排期吵到去年谁抢了谁的科研经费。马主任气得脸通红,周主任气得眼镜都歪了。最后马主任一挥手:"把柜子给我搬回去!"
外科几个年轻医生就要动手。周主任往前一站:"谁敢动?动了就是破坏医院财产!"
"医院财产?"马主任冷笑,"这柜子是外科十年前买的!"
"发票呢?"周主任也冷笑,"没发票就是医院的!"
两边僵持不下,护士们从各个病房探头出来看热闹,病人家属以为出了医疗事故,纷纷拿出手机拍照。护理部陈主任闻讯赶来,挺着肚子挤进人群——她刚怀孕四个月,肚子还不明显,但气势已经先出来了。
"干什么干什么!"陈主任喊,"都是同事,有话好好说!"
马主任和周主任同时转头,异口同声:"陈主任,你说这事儿怎么办?"
陈主任被两双眼睛盯着,压力山大。她清了清嗓子:"这个......储物柜的问题,应该由总务科协调。我们护理部......主要是管护士的。"
"那护士呢?"马主任问,"护士站也是我们外科的地盘,你们骨科是不是也想占?"
"护士站是公共的!"周主任说。
"公共的?"马主任瞪眼,"那行,以后你们骨科的护士别来我们外科护士站借东西!"
"谁稀罕借你们的东西!"周主任也瞪眼。
陈主任被两边一起怼,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怀孕初期,本来就孕吐,被这么一吵,差点没吐出来。她捂着肚子,后退两步:"你们......你们自己解决!我......我去找院领导!"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得咚咚响,像逃命。
马主任和周主任继续对峙。最后,不知道谁先推了谁一下,两边白大褂扭成一团。不是真打,就是推搡,像两只斗鸡,羽毛竖起来,但不敢真啄。保安赶来的时候,马主任的听诊器掉地上了,周主任的眼镜歪到了耳朵边。
这事儿惊动了院领导。当天下午,院长开了个协调会,马主任和周主任坐在会议桌两头,像两只斗败的公鸡,谁也不看谁。院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快退休了,只想平安着陆,和稀泥和了一辈子。
"这样,"院长说,"储物柜的问题,各退一步。外科用走廊东头的,骨科用西头的,中间那排......给急诊科。"
"凭什么给急诊科?"马主任和周主任又异口同声。
"急诊科病人多,"院长说,"就这么定了。还有,以后走廊里的东西,谁也不许私自挪动,要动......走流程。"
马主任和周主任都不满意,但院长拍板了,只能憋着。出了会议室,两人在走廊里擦肩而过,肩膀撞肩膀,谁也不让谁。
这事儿没完。储物柜是定了,但手术器械包的问题还没解决。
大外科和骨科,虽然都是做手术的,但器械包不一样。普外科主要是腹腔手术,刀、剪、钳、针,一套下来十几样。骨科主要是骨科手术,骨锯、骨凿、钢板、螺钉,又是另一套。这些器械用完了,都要送到供应室清洗、打包、灭菌。
以前,供应室的器械包是按科室放的,普外一个架子,骨科一个架子,各拿各的,相安无事。但现在,两派斗红了眼,看对方都不顺眼。普外来领器械包,发现骨科的包放在自己架子旁边,就觉得是"侵犯主权"。骨科来领包,发现普外的包占了更多空间,就觉得是"霸权主义"。
周三早上,马主任亲自来供应室,身后跟着两个外科医生,气势汹汹。王桂芬正在检查一台清洗机的运行记录,抬头看了一眼,继续低头写字。
"王护士长,"马主任说,"我们外科的器械包,以后必须单独存放。不能跟骨科的混在一起。"
王桂芬头也不抬:"马主任,我们供应室地方小,架子就那么多。您要单独存放,得跟总务科申请加架子。"
"加架子?"马主任皱眉,"那得走流程,多麻烦!"
"那您就凑合着用,"王桂芬说,"或者......您跟骨科协商一下,让他们腾点地方?"
马主任被噎了一下。让他去跟周主任协商?那不如让他去给病人道歉。
这时候,李晓曼从清洗区出来,手里拎着一筐刚洗完的止血钳,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掉。她看见马主任,愣了一下:"马主任,您来领包?"
马主任看见她,眼睛一亮。这小姑娘他认识,上次来要求"优先处理"骨科器械包,被她用登记本给挡回去了。但那件事让他记住了她——不是记恨,是觉得这丫头有点意思,嘴不笨,但说话让人挑不出毛病。
"小李,"马主任说,"正好,你们供应室得想个办法。外科和骨科的器械包,必须分开。不能混在一起。"
李晓曼把筐放在器械台上,擦了擦手:"马主任,我们灭菌都是按顺序的,不分科室。您要分开存放......我看看啊。"
她装模作样地翻了翻登记本,其实上面什么都没写,就是空白页。她翻到一页,指着说:"马主任,我们现在是混放的,因为架子不够。您要分开,得跟总务科申请加架子,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您跟骨科协商一下,"李晓曼说,"让他们腾点地方。我们供应室听两位的,两位说怎么放,我们就怎么放。"
马主任又被噎了一下。这丫头跟王桂芬一个路数,把球踢给他,让他去跟骨科协商。他要是能协商,还来供应室干嘛?
"算了,"马主任挥挥手,"我回头找老钱说。"
老钱是总务科长,王桂芬的老同学,供应室的直属上级。马主任去找老钱,老钱打着哈哈:"加架子?行啊,走流程,写申请,我批了让采购科去买。不过马主任,您也知道,采购科那帮人,买个拖把都要三个月,您急不急?"
马主任急,但他没办法。医院就这样,什么都得走流程,流程走到天荒地老。
马主任走后,周主任也来了。他带着两个骨科医生,也是气势汹汹,但气势跟马主任不一样。马主任是"老子要打架",周主任是"老子要讲道理"。
"王护士长,"周主任说,"我们骨科的器械包,以后必须放在显眼的位置。不能藏在角落里,我们找起来费劲。"
王桂芬还是头也不抬:"周主任,架子就那么多,显眼的位置都让外科占了。您要显眼,得跟外科协商。"
"跟他们协商?"周主任冷笑,"他们那种人,能协商?"
李晓曼在旁边听着,心想:你们俩倒是挺有默契,一个说"跟他们协商",一个说"跟他们协商",都不去,都来烦我们供应室。
"周主任,"李晓曼说,"要不这样,我们供应室重新规划一下架子。把骨科和外科的包,分开放。但具体怎么分,您二位得给个准话。是按科室分,还是按楼层分,还是按......颜色分?"
"颜色?"周主任愣了一下。
"对啊,"李晓曼说,"比如骨科用蓝色标签,外科用红色标签,贴得清清楚楚,谁也不会拿错。"
周主任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不错。蓝色,冷静,理智,符合骨科的气质。红色,血腥,冲动,符合外科的气质。
"行,"周主任说,"蓝色就蓝色。但你们得保证,蓝色标签的包,绝对不能跟红色的混在一起。"
"保证不了,"王桂芬突然开口,"供应室就这么大地方,架子就那么多。标签可以贴,但混不混放,得看地方够不够。"
周主任又被噎了一下。他看看王桂芬,又看看李晓曼,觉得这供应室的人,一个个都是滚刀肉,软硬不吃。
"那......那你们先贴标签,"周主任说,"地方的事,我再想办法。"
他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飘动,像面投降的旗帜。
王桂芬看着周主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李晓曼看见了,但没说话。她知道,王桂芬在等她的下一步。
"王姐,"李晓曼凑过去,"真要贴标签?"
"贴,"王桂芬说,"为什么不贴?他们不是要分吗?那就分得清清楚楚。但怎么分,分到什么程度,咱们说了算。"
当天下午,李晓曼去总务科领了两卷标签纸,一卷红的,一卷蓝的。她回到供应室,把赵德柱和孙小芹都叫过来,开了个"战略会议"。
"这样,"李晓曼说,"骨科的器械包,贴蓝色标签,放东边架子。外科的,贴红色标签,放西边架子。中间留一排,给急诊科和其他科室。"
"那护理部呢?"孙小芹问。
"护理部......"李晓曼想了想,"护理部不领手术器械包,她们领的是纱布、棉球这些。给她们贴个黄色的,放角落。"
"黄色?"赵德柱乐了,"那不是黄灯吗?"
"对,"李晓曼也乐了,"红灯停,绿灯行,黄灯亮了等一等。护理部就是黄灯,等她们来领东西,得等。"
孙小芹笑得前仰后合:"晓曼,你这招高啊。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挑不出理。"
"挑不出理是供应室的生存法则,"李晓曼说,"我在供应室,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挑不出理'。"
标签贴好了。李晓曼亲自动手,把每个器械包都贴上标签,蓝的是骨科,红的是外科,黄的是护理部。贴得整整齐齐,像给每个包都穿上了制服。
第二天,马主任来领包。他走到东边架子,看见一排蓝色标签,愣了一下:"这是骨科的?"
"是,"李晓曼说,"马主任,骨科专用,外科的在西边架子,红标的。"
马主任走到西边架子,看见一排红色标签,满意地点点头。但他又看见中间那排黄色标签,问:"那是什么?"
"护理部的,"李晓曼说,"纱布、棉球、手套这些。"
马主任皱皱眉:"护理部也占地方?"
"护理部也是医院的重要部门,"李晓曼说,"马主任,您要觉得黄色碍眼,我可以跟陈主任说,让她把东西领走,不占用供应室空间。"
马主任立刻摆手:"别别别,放着吧。"他可不想去找陈主任,那女人怀孕了,惹不起。
马主任领完包走了。过了一会儿,周主任来了。他走到西边架子,看见一排红色标签,愣了一下:"这是外科的?"
"是,"李晓曼说,"周主任,外科专用,骨科的在东边架子,蓝标的。"
周主任走到东边架子,看见一排蓝色标签,满意地点点头。他也看见了中间那排黄色标签,问:"那是什么?"
"护理部的,"李晓曼说,"周主任,您要觉得黄色碍眼......"
"不碍眼,"周主任立刻说,"放着吧。"他也不想去找陈主任。
两派主任都满意了。李晓曼站在供应室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心想:这不就完了吗?多大点事儿。
但事儿没完。标签贴了,架子分了,但人心还没分。
周五下午,外科一个年轻医生来领包,走到东边架子,顺手拿了一个蓝色标签的包。李晓曼看见了,喊:"哎,那是骨科的!"
年轻医生愣了一下,看看手里的包,又看看标签,脸红了:"哦......我没注意。"
"没事,"李晓曼说,"您放回去,拿红标的。红的是外科,蓝的是骨科,别拿错了。"
年轻医生把包放回去,嘴里嘟囔:"分这么清楚干嘛,都是医院的包......"
"是医院的包,"李晓曼说,"但里面的器械不一样。您拿骨科的包去做阑尾手术,打开来发现是骨锯,您怎么用?"
年轻医生被噎了一下,悻悻地拿了红标的包走了。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骨科。一个骨科医生来领包,走到西边架子,拿了一个红标的。李晓曼又喊:"那是外科的!"
骨科医生也愣了一下,看看标签,不服气:"不都是灭菌包吗?我用一下怎么了?"
"里面装的是腹腔拉钩,"李晓曼说,"您接骨头,用拉钩拉什么?"
骨科医生也被噎了一下,把包扔回去,拿了个蓝标的走了。
孙小芹在旁边看着,笑得直不起腰:"晓曼,你这招绝了。以后谁拿错,你就问'您切什么',保证把他们问懵。"
"不是我问,"李晓曼说,"是标签问。标签上写得清清楚楚,他们拿错了,是他们眼瞎,不是我们的错。"
赵德柱从设备间出来,看见这阵仗,竖起大拇指:"晓曼,你厉害。这供应室,让你整得跟红绿灯似的。"
"红灯停,绿灯行,"李晓曼说,"黄灯亮了等一等。"
"那黄灯给谁?"赵德柱问。
"给护理部,"李晓曼说,"也给那些想挑事儿的。让他们等一等,冷静冷静。"
王桂芬从办公室出来,看着一排排红蓝标签,没说话。她走到李晓曼跟前,上下打量她一眼:"你这丫头,手笨但心不笨。"
"王姐,您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王桂芬说,"但你也别太得意。这标签是治标不治本,马主任和周主任,斗了二十年,不会因为几个标签就消停。你等着,下次还有别的幺蛾子。"
李晓曼点点头:"我知道。但下次的事儿,下次再说。先把这次的对付过去。"
王桂芬嘴角又抽了抽,像是想笑又憋住了。她转身回办公室,走到门口,背对着李晓曼甩了一句:"晚上加班,把明天的骨科器械包提前打好。周主任说了,明天早上第一台手术,七点准时开台。"
"是,"李晓曼说,"保证完成任务。"
那天晚上,李晓曼加班到八点。赵德柱陪着她,帮她搬器械、递工具。孙小芹本来要下班,但看见李晓曼忙,也留下来帮忙。
"晓曼,"孙小芹一边折手术衣一边说,"你说这医院,怎么就跟宫斗戏似的?外科斗骨科,骨科斗外科,护理部想控制全院,总务科想独善其身。咱们供应室,夹在中间,像块夹心饼干。"
"不是夹心饼干,"李晓曼说,"是缓冲垫。他们打架,咱们接着,别让他们摔着就行。"
"你这觉悟,"赵德柱说,"比我当兵那会儿还高。"
"不是觉悟,"李晓曼说,"是认命。认命了,就不累了。"
三个人忙到八点,终于把骨科的器械包全部打好。李晓曼一个个检查,确保每个包里都有骨锯、骨凿、钢板、螺钉,还有配套的刀剪钳针。标签贴得整整齐齐,蓝色的,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行了,"李晓曼说,"明天早上周主任来领,保证挑不出毛病。"
"他敢挑毛病?"孙小芹说,"咱们供应室现在可是'中立区',谁也不敢惹。"
"不是不敢惹,"李晓曼说,"是惹了也没用。咱们手里有器械包,他们就得求咱们。"
赵德柱笑了:"晓曼,你这话说得,像土匪。"
"不是土匪,"李晓曼说,"是现实。在医院,权力不在职位,在资源。谁掌握资源,谁就有话语权。咱们供应室掌握的是器械灭菌,这是医院的命脉。马主任再牛,手术刀也得从咱们这儿领。"
孙小芹和赵德柱对视一眼,都笑了。这丫头,来供应室一年多,悟出的道理比在临床五年还多。
第二天一早,周主任准时来领包。他走到东边架子,看见一排蓝色标签,满意地点点头。他拿了一个骨科器械包,检查了一下标签,又打开包看了看里面的器械。
"嗯,"他说,"这次打得不错,比上次整齐。"
"周主任,"李晓曼说,"我们供应室最近推行了'颜色分类管理',蓝的是骨科,红的是外科,黄的是护理部。以后您来领包,认准蓝色标签,绝对不会拿错。"
周主任看看她,又看看标签,突然笑了:"你们供应室,还分党派?"
"不分党派,"李晓曼说,"分颜色。您要红的还是蓝的?"
周主任被噎了一下,但挑不出毛病。供应室确实没偏向任何一方,只是"分类管理"。他拎着包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晓曼一眼:"你这丫头,有点意思。"
李晓曼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周主任这关,暂时过了。
但马主任那关还没过。周三下午,马主任又来了,带着一个外科医生,指名道姓要找李晓曼。
"小李,"马主任说,"我们外科的阑尾包,最近总是不够用。是不是......有人故意克扣?"
李晓曼愣了一下:"马主任,您这话说的,我们供应室按单子发放,有多少发多少,从不克扣。"
"那怎么总是不够用?"马主任问。
"我查查,"李晓曼翻开登记本,"上周外科领了二十个阑尾包,这周领了十八个。数量上......没问题啊。"
"数量是没问题,"马主任说,"但质量有问题。有几个包,打开来发现器械不全,少了持针器。"
李晓曼皱皱眉:"有这事儿?我查查。"
她走到西边架子,拿了一个红色标签的阑尾包,打开检查。里面确实有止血钳、镊子、剪刀、持针器、巾钳,一样不少。
"马主任,"她说,"这包是齐全的。您说的那个不全的包,是什么时候领的?"
"上周三,"马主任说。
李晓曼翻了翻登记本,找到上周三的记录:"上周三,外科领了五个阑尾包,签字的是......刘医生。"
"对,"马主任说,"就是他。他说打开来少了持针器,临时去借的。"
李晓曼想了想,走到回收区,翻出一筐上周三回收的脏器械。她一个个检查,发现其中一个阑尾包里,持针器确实不在。但包布是完整的,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马主任,"她说,"这包是原封不动回收的,里面的持针器......可能是用的时候掉了,或者忘在病人肚子里了。"
"不可能!"马主任说,"刘医生说了,他根本没用过持针器,打开来就没有。"
李晓曼没说话。她拿起那个包,仔细检查包布的折痕和胶带。突然,她发现胶带的位置有点偏,不像她打的包。
"马主任,"她说,"这包......可能不是我们供应室打的。"
"什么意思?"
"您看,"李晓曼指着胶带,"我们供应室打包,胶带是横着贴两条,竖着贴一条,形成个十字。这包,胶带是斜着贴的,只有两条,没有竖的那条。"
马主任凑近看了看,确实不一样。
"而且,"李晓曼继续说,"我们供应室的标签,红色是正红,这包的标签,红色有点暗。可能是......有人仿造的。"
马主任的脸色变了:"仿造?谁仿造?"
"这我就不知道了,"李晓曼说,"但肯定不是我们供应室。我们供应室的包,每一个都有编号,登记在册。这包......没有编号。"
马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咬牙切齿地说:"周主任......"
"马主任,"李晓曼打断他,"这话可不能乱说。没证据的事儿,咱们不能冤枉人。"
"那这包怎么回事?"
"我查查,"李晓曼说,"但您得给我时间。还有,以后外科领包,您让医生当面检查,确认无误再签字。这样,出了问题,咱们有据可查。"
马主任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一点:"行,小李,这事儿你查清楚。查清楚了,我请你吃饭。"
"饭就不用了,"李晓曼说,"您以后来领包,认准红色标签,别拿错就行。"
马主任笑了,但笑得有点勉强:"你们供应室,现在真是......滴水不漏。"
"不是滴水不漏,"李晓曼说,"是怕担责任。出了问题,我们供应室背不起。"
马主任走了。李晓曼拿着那个"仿造包",去找王桂芬。
"王姐,"她说,"您看看这个。"
王桂芬接过包,仔细检查了一遍,眉头皱成个川字:"这不是咱们打的。胶带不对,标签不对,编号也没有。"
"谁干的?"李晓曼问。
"谁得利,就是谁干的,"王桂芬说,"外科的阑尾包不够用,骨科的阑尾包就多出来了。你说谁干的?"
"骨科?"
"除了他们还有谁,"王桂芬冷笑,"周主任那帮人,为了斗外科,什么招都使得出来。仿造个器械包,小事儿。"
"那咱们怎么办?"李晓曼问,"告诉马主任?"
"告诉什么?"王桂芬说,"没证据,说了就是挑拨。咱们供应室,中立,不偏不倚。这包,没收,登记,以后加强检查。其他的,装不知道。"
"装不知道?"
"对,"王桂芬说,"知道得太多,死得快。在医院,太聪明会死,太傻也会死,像咱们这样'刚好够用',最安全。"
李晓曼点点头,把包收进一个单独的柜子里,贴上"问题包,待查"的标签。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医院这地方,表面上救死扶伤,背地里勾心斗角。外科斗骨科,骨科斗外科,护理部想控制全院,总务科想独善其身。供应室夹在中间,像块夹心饼干,又像块缓冲垫。
但她不觉得自己可怜。相反,她觉得供应室这个位置,挺有意思的。你不站队,但两边都要求你。你不参与斗争,但斗争的结果往往取决于你。你手里没有权力,但你掌握资源。资源就是权力。
她想起白天周主任说的话:"你这丫头,有点意思。"
她也觉得自己有点意思。一年前,她还是卫校刚毕业的学生,连清洗机都不会开。现在,她能让两个科室主任都挑不出毛病,能让外科和骨科的器械包各归其位,能让供应室成为医院的"中立区"。
这不是本事,是什么?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冷冷地洒进来,像灭菌器的指示灯,绿莹莹的。
她对自己说:在医院,站队是找死,不站队是等死,装傻是长生。但装傻不是真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聪明,什么时候该糊涂。像打包器械包,该紧的地方紧,该松的地方松,包才能打得又规范又结实。
她笑了笑,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洗镊子呢。镊子不会问她站哪边,镊子只会安静地躺在那儿,等她来洗,等她打包,等她灭菌。
简单,直接,不骗人。
这就够了。
标签风波过后,供应室平静了一段时间。红蓝标签像两道楚河汉界,把外科和骨科的器械包分得清清楚楚。偶尔有医生拿错,李晓曼就笑眯眯地提醒:"您拿的是蓝的,骨科专用。外科的红标在西边架子。"
医生们被提醒几次,也就记住了。毕竟,谁也不想拿着骨锯去做阑尾手术,或者拿着阑尾钳去接骨头。
但平静是暂时的。医院这地方,平静意味着有人在憋大招。
九月初,护理部陈主任来找王桂芬。她肚子已经显出来了,四个月了,走路像企鹅,一摇一摆。
"王护士长,"陈主任说,"院里要搞'优质服务月',各科室要评比。你们供应室......也得参加。"
"我们供应室参加什么?"王桂芬问,"我们又不面对病人。"
"可以比......比器械包的质量,"陈主任说,"比灭菌合格率,比发放速度,比科室满意度。"
"这些我们本来就达标,"王桂芬说,"不用比。"
"达标是一回事,评比是另一回事,"陈主任说,"王护士长,您也知道,这次评比,跟年底的奖金挂钩。您不想供应室拿倒数第一吧?"
王桂芬皱皱眉:"陈主任,您直说吧,想让我们干什么?"
陈主任压低声音:"是这样的......院里想搞个'示范供应室',让其他医院来参观学习。你们要是评上了,是医院的荣誉,也是您个人的荣誉......"
"荣誉能当饭吃?"王桂芬打断她,"陈主任,我们供应室就这几个人,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您让我们搞示范,谁干活?"
"可以......可以加人,"陈主任说,"从临床调几个护士过来,帮忙。"
"临床的护士?"王桂芬冷笑,"她们愿意来供应室?"
"不愿意也得愿意,"陈主任说,"这是政治任务。"
王桂芬没说话。她知道,陈主任这是想借机往供应室塞人,控制供应室的人事。供应室归总务科管,护理部一直想把供应室的护士纳入自己的管理体系。这次"示范供应室",就是个由头。
"我考虑考虑,"王桂芬说,"得跟老钱商量。"
"行,"陈主任站起来,扶着腰,"您尽快给我答复。对了,那个李晓曼......挺机灵的,可以让她当示范讲解员。"
王桂芬点点头,没说话。陈主任走了,王桂芬把李晓曼叫进办公室。
"陈主任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李晓曼说,"王姐,您别答应。陈主任这是想往咱们这儿塞人,控制咱们。"
"我知道,"王桂芬说,"但'示范供应室'这事儿,院里重视,推不掉。咱们得想个办法,既应付了上面,又不让护理部插手。"
"什么办法?"
王桂芬想了想,突然笑了:"李晓曼,你会讲笑话吗?"
"啊?"
"陈主任不是让你当讲解员吗?"王桂芬说,"你就讲,讲供应室的故事,讲你怎么'装傻',怎么'分颜色'。让参观的人觉得,咱们供应室就是个'养老院',没什么技术含量,不值得控制。"
李晓曼明白了:"王姐,您这是......自黑?"
"对,"王桂芬说,"自黑。把自己说得越没用,别人越懒得管你。这叫'示弱求生'。"
李晓曼笑了:"王姐,您这招高。"
"不高,"王桂芬说,"是经验。我在供应室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护理部换了几任主任,总务科换了几任科长,供应室还是供应室。为什么?因为没人觉得供应室值得争。咱们就是'养老的','搓棉球的',没油水,没前途。谁争谁傻。"
李晓曼点点头:"我明白了。那我就讲,讲我怎么在供应室'躺平',怎么'装傻',怎么'分颜色'。让参观的人觉得,这地方,来一趟就行了,不值得再来第二趟。"
"对,"王桂芬说,"但你也别太过了。该展示的专业性,还得展示。比如灭菌流程、质量追溯、无菌监测,这些要讲得清清楚楚。让参观的人知道,供应室虽然'养老',但活儿是专业的,不能糊弄。"
"懂了,"李晓曼说,"专业上过硬,形象上'躺平'。让他们既佩服,又懒得管。"
王桂芬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复杂:"李晓曼,你来供应室一年,学到的东西,比在临床五年还多。"
"不是学到的东西多,"李晓曼说,"是供应室逼着你学。在临床,你只要会打针、会输液、会抢救,就行。在供应室,你得会洗器械、会打包、会灭菌、会修机器、会应付领导、会调解矛盾。一样不会,就得死。"
"没那么严重,"王桂芬说,"但差不多。"
示范供应室的参观日定在九月底。那天,来自全市十几家医院的供应室主任、护士长,浩浩荡荡地来参观。李晓曼穿着崭新的护士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供应室门口,像个迎宾小姐。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她说,"欢迎来到淮水市第一人民医院消毒供应中心。我是李晓曼,在这儿工作一年多了。今天由我给各位讲解。"
她带着参观团,从回收区开始,一路讲解到清洗区、检查包装区、灭菌区、无菌存放区、发放区。每个环节,她都讲得清清楚楚,专业术语一套一套的,听得参观的人直点头。
但到了"特色介绍"环节,她突然换了口气。
"各位老师,我们供应室有个特色,叫'颜色分类管理'。"她指着架子上的红蓝标签,"红色是外科,蓝色是骨科。为什么分颜色?因为外科和骨科打架,抢地盘。我们供应室没办法,只能当和事佬,给两边分颜色。红灯停,绿灯行,黄灯亮了等一等。护理部就是黄灯,等她们来领东西,得等。"
参观团哄堂大笑。有人问她:"那你们供应室站哪边?"
"我们哪边都不站,"李晓曼说,"我们站颜色。红色是外科,蓝色是骨科,我们是消毒供应中心,只管灭菌不管战争。马主任来,我们给红的。周主任来,我们给蓝的。陈主任来......我们给黄的。"
又一阵大笑。参观团里有个老主任,笑着问:"你们这供应室,挺有意思啊。年轻人,你为什么不回临床?在这儿'养老'?"
"回临床干嘛?"李晓曼说,"临床要值夜班、要抢救、要背锅。供应室准时下班、有双休、有午休。我数学不好,但这个账我会算。再说了,在这儿'养老',也得有'养老'的本事。您看这灭菌器,温度134度,压力2.0,时间18分钟,差一秒都不行。这活儿,不比临床轻松。"
老主任点点头,没再说话。参观结束后,参观团对淮水市一院供应室的评价是:"专业过硬,作风朴实,值得学习。但管理模式......有点'土',不适合推广。"
陈主任听到这个评价,脸都绿了。她本想通过"示范供应室"控制供应室,结果参观团觉得供应室"土",不值得推广。她的算盘,落空了。
王桂芬听到消息,嘴角微微上扬。她找到李晓曼,拍了拍她的肩膀:"干得不错。"
"王姐,"李晓曼说,"我这是不是......把陈主任得罪了?"
"得罪就得罪,"王桂芬说,"她怀孕呢,最多再干半年就得休产假。等她回来,事儿早过去了。"
李晓曼笑了:"王姐,您这算盘,打得比我还精。"
"不是精,"王桂芬说,"是经验。在医院,太聪明会死,太傻也会死,像咱们这样'刚好够用',最安全。"
这句话,李晓曼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但每次听,都有新的体会。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八点,把明天的器械包全部打好。赵德柱陪着她,孙小芹也留下来帮忙。三个人忙完,坐在供应室的椅子上,喝着王桂芬泡的浓茶,聊起了天。
"晓曼,"赵德柱说,"你今天那番话,真绝。'红灯停,绿灯行,黄灯亮了等一等',把护理部比成黄灯,陈主任要是知道了,得气死。"
"她不会知道的,"李晓曼说,"参观团的人,不会传这种话。传了,显得他们没水平。"
"你这脑子,"孙小芹说,"不去当领导,可惜了。"
"当领导干嘛?"李晓曼说,"当领导要站队,要斗争,要背锅。我在供应室,不站队,不斗争,不背锅。顶多背个'养老'的名声,挺好。"
"养老就养老,"赵德柱说,"养老是福气。我当兵那会儿,老班长说,能活着养老,就是最大的胜利。"
李晓曼点点头,看着窗外的夜色。供应室的灯还亮着,灭菌器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绿莹莹的,像颗不会说谎的心脏。
她对自己说:在医院,我不站队,我站颜色。红色是外科,蓝色是骨科,黄色是护理部。我是消毒供应中心,我只管灭菌不管战争。
这就够了。
国庆节前,医院发了通知:全院各科室,国庆期间轮流值班。供应室也不例外,但值班强度低,主要是处理急诊器械。
李晓曼被排在10月3日值班。那天她本来打算去人民公园走走,但值班表定了,她没意见。供应室的值班,比临床轻松多了,就是坐在那儿,等急诊来送器械,清洗、打包、灭菌,完事儿。
10月3日早上,她准时到岗。供应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一个人。赵德柱和孙小芹都休假了,王桂芬在家带孙子。她打开灯,检查了一遍设备,然后坐在椅子上,翻出一本小说看。
看到中午,急诊送来一批器械。她戴上手套,开始清洗。水流哗哗的,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开来。她洗得很慢,很享受这种独处的时间。
下午,手机响了。是张美琪。
"晓曼,"张美琪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受不了了。"
"怎么了?"李晓曼停下手中的活。
"ICU......ICU太苦了,"张美琪说,"我值了三天夜班,今天白天又抢救了两个病人。我......我想辞职。"
"辞职去哪儿?"
"去......去你们供应室,"张美琪说,"你们还招人吗?"
李晓曼笑了:"供应室编制满了。而且......你手劲太大,不适合打包。"
"又是这句,"张美琪也笑了,但笑得比哭还难看,"晓曼,你说,我当初是不是选错了?"
"没错,"李晓曼说,"你选择ICU,是因为你想救人。我选择供应室,是因为我想活着。都没错。"
"但我现在......不想活了,"张美琪说,"太累了,太累了......"
李晓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张美琪,你来供应室坐坐吧。我请你喝奶茶,我们供应室的奶茶,比ICU的咖啡甜。"
张美琪来了。她穿着皱巴巴的白大褂,眼圈黑得像熊猫,头发乱糟糟的,跟以前那个光鲜亮丽的"学霸"判若两人。
李晓曼给她泡了杯奶茶,是孙小芹藏在柜子里的速溶奶茶,香飘飘的,甜得发腻。
"好喝吗?"李晓曼问。
"甜,"张美琪说,"甜得我想哭。"
"哭吧,"李晓曼说,"供应室没人看见。ICU不能哭,家属会以为你治死人了。在这儿,你哭破天,也只有灭菌器听见。"
张美琪真的哭了。她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受伤的小动物。李晓曼没安慰她,只是坐在旁边,继续洗她的镊子。
哭了十分钟,张美琪抬起头,眼睛红肿:"晓曼,你说,我怎么办?"
"怎么办?"李晓曼想了想,"周末跟我去打羽毛球吧。出出汗,比哭管用。"
"羽毛球?"
"对,"李晓曼说,"大刘羽毛球馆,赵哥介绍的。你去打打,发泄一下。打完,吃顿好的,睡一觉,明天继续上班。"
"就这样?"
"就这样,"李晓曼说,"你以为有什么灵丹妙药?没有。就是熬,一天一天熬。熬到习惯了,就不苦了。"
张美琪看着她,眼神复杂:"晓曼,你变了。"
"哪儿变了?"
"变得......变得像块石头,"张美琪说,"又硬又冷。"
"石头好,"李晓曼说,"石头不会生锈。不像人心,说锈就锈了。"
张美琪没说话,喝完奶茶,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李晓曼一眼:"周末......周末我去打球。"
"行,"李晓曼说,"我教你。但你手劲太大,别把球拍捏碎了。"
张美琪笑了,这次笑得真了一点。她挥挥手,走了。
李晓曼继续洗镊子。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她手上,照在那些不锈钢器械上,闪闪发亮。
她对自己说:2019年,我二十三岁。我在供应室,学会了洗镊子、打包、灭菌、分颜色。我谈了一场失败的恋爱,但我没死。我看着外科和骨科打架,但我没站队。我被陈主任利用,但我没上当。
这就够了。
灭菌器嗡地响了一声,指示灯由红变绿。她笑了,把洗好的镊子擦干,装配,打包,贴上标签。
红色的,外科专用。
她看着那个红色的标签,突然想起马主任和周主任在走廊里对峙的样子,像两只斗鸡,羽毛竖起来,但不敢真啄。
她摇摇头,把包放进灭菌区,拍了拍手上的灰。
医院这地方,斗来斗去,斗的是什么?是面子,是地盘,是"谁比谁高"。但归根结底,病人来了,该做手术做手术,该吃药吃药。手术刀从供应室领,药品从药房领。供应室不争,但供应室在。
她在,供应室就在。供应室在,医院的"后方"就在。
这就够了。
她关灯,锁门,走出供应室。十月的晚风已经凉了,吹在脸上,像消毒水一样清爽。
她骑上电动车,消失在淮水市的夜色里。身后,供应室的灯灭了,但灭菌器的指示灯还在一闪一闪,绿莹莹的,像颗不会说谎的心脏,在黑暗中静静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