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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初恋陈子豪 ...

  •   2019年6月,淮水市热得像个蒸笼。供应室那台老空调喘得跟条快死的狗,呼哧半天,出风口飘点凉气,还没走到人跟前,就被灭菌器的热气给吞了。
      李晓曼蹲在清洗机旁边,手里攥着把生锈的止血钳,正跟上面的锈迹较劲。那钳子不知道哪个科室送回来的,在盐水里泡了三天,红得跟刚做完手术的手术刀似的。
      手机在器械台上嗡嗡震。她摘了只手套,用胳膊肘划开屏幕,张美琪三个字跳了出来。
      "晓曼,"张美琪的声音带着ICU特有的疲惫,那种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的疲惫,"周六,我妈和我表哥他妈,就是陈阿姨,来淮水市。淮水人家,晚上六点半。你......准备准备?"
      李晓曼把钳子扔进清洗筐,哐当一声:"准备什么?我又不是菜,不用摆盘。"
      "不是,"张美琪嗓子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估计刚抢救完病人,"陈阿姨退休小学老师,眼光高。你穿漂亮点,别穿护士服去。还有......她比较注重仪态,你吃饭......别太快。"
      李晓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蓝色刷手服,胸前还沾着点消毒水渍。她乐了:"我周六休息,穿什么护士服。不过张美琪,你表哥怎么不直接跟我说,让你传话?"
      "他......他不好意思,"张美琪顿了顿,"反正你好好表现。陈阿姨要是看上你了,我算功德一件。"
      挂了电话,孙小芹从检查包装区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把剪刀:"谁啊?催婚的?"
      "比催婚严重,"李晓曼说,"周六见家长。张美琪她表哥,体育老师,有编制那个。"
      孙小芹眼睛唰地亮了,剪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哎哟喂,体育老师好啊,身体倍儿棒。你这天天打包,手劲大,正需要个身体好的来中和一下。"
      赵德柱从设备间钻出来,手里拎着个扳手,满头油汗:"晓曼,相亲去啊?哥给你传授点经验。当年我见你嫂子她爸妈,带了两条烟两瓶酒,进门就干活,擦桌子拖地,给老丈人点烟。你嫂子她妈当时就拍板了:这女婿行。"
      "赵哥,我是女的,"李晓曼把最后一把生锈的钳子扔进筐,"我不能给未来婆婆点烟吧?"
      "女的也一样,"赵德柱把扳手往腰上一别,"嘴甜,手勤,眼里有活。去了别光坐着,给阿姨倒茶,递纸巾,夸她年轻。女人嘛,都爱听这个。"
      王桂芬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捧着个搪瓷杯,里头泡的浓茶颜色深得像中药。她扫了李晓曼一眼:"李晓曼,你谈个恋爱,全供应室都知道了。能不能低调点?"
      "王姐,我没高调,"李晓曼举起双手,"是她们非要给我出谋划策。"
      王桂芬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李晓曼那天穿的是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T恤上印着个模糊的卡通图案,是卫校发的毕业纪念衫。
      "周六见家长?"王桂芬问。
      "嗯,"李晓曼说,"淮水人家,六点半。"
      王桂芬想了想,眉头皱成个川字:"那地方菜偏甜。你妈那边口味重,不一定吃得惯。"
      李晓曼愣了一下。去年李妈来医院给她送被子,在供应室门口等了一会儿,王桂芬跟她聊了两句,就记住了她妈口味重。这老太太,表面凶巴巴的,记性比清洗机的程序还准。
      "没事,"李晓曼说,"主要是见他妈妈,我妈不去。"
      "你妈妈不去?"王桂芬眉头皱得更紧了,"女方妈妈不去,显得不重视。"
      "我妈想去,"李晓曼挠挠头,"但我没让。我怕她紧张,说话没把门儿的。上次她见张美琪,上来就问人家'你们ICU一个月死几个人',把张美琪问懵了。"
      王桂芬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憋住了。她转身往办公室走,走到门口背对着李晓曼甩了一句:"周六要是科里没事,你就早点走。打扮打扮,别整天跟个搓棉球的似的。"
      李晓曼心里一暖。王桂芬这人,骂你五年,但关键时刻护犊子,护得不动声色。
      周六那天,李晓曼特意请了假。孙小芹从家里翻出一条连衣裙,说是她结婚时候买的,只穿过一次,"你穿上,显得文静"。李晓曼套上那裙子,对着镜子照了照,确实文静,就是腰那儿有点紧,喘气不太顺畅。孙小芹又给她化了点淡妆,眉毛描了描,嘴唇涂了点淡粉色。
      "怎么样?"李晓曼问。
      "像个人样了,"孙小芹退后两步端详,"就是手太糙。你晚上别洗手了,抹点护手霜。"
      李晓曼摊开手掌给孙小芹看。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消毒水痕迹,指关节因为常年打包,比同龄人的手粗了一圈。"供应室的手,能不糙吗?"
      孙小芹叹了口气,抓过她的手,挤了一大坨护手霜,慢慢揉:"晓曼,姐跟你说,这男人啊,要是真喜欢你,你手糙他都觉得是劳动人民的光荣。要是不喜欢你,你手再嫩,他也能挑出毛病。所以别紧张,该啥样就啥样。"
      "孙姐,我不紧张,"李晓曼说,"我就是觉得麻烦。见个面,还得演戏。"
      "人生就是戏,"孙小芹松开她的手,"你在供应室演搓棉球的,在医院演护士,在他妈面前演贤惠媳妇。演好了,拿奖;演砸了,换场戏。怕什么?"
      下午四点,李晓曼骑电动车到了淮水人家门口。陈子豪已经在那儿等了,穿了件白衬衫,头发还梳了梳,看着比平时正式,有点像要去参加职称评审。
      "你......"陈子豪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你今天......挺好看的。"
      "借的裙子,"李晓曼扯了扯裙摆,"紧得慌,一会儿吃饭可能吃不下太多。你最好多点几个菜,不然我饿肚子回家,我妈得骂你。"
      陈子豪笑了,但笑得有点僵:"没事,我妈吃得也不多。她......她比较注重仪态。"
      进了包间,陈妈妈还没到。陈子豪给李晓曼倒了杯茶,手有点抖。李晓曼注意到他今天特别紧张,比她还紧张,茶杯盖碰得叮当作响。
      "你怕什么?"李晓曼问。
      "没怕,"陈子豪放下茶壶,"就是......我妈比较严格。她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看谁都像看学生。你......你多担待。"
      "我懂,"李晓曼说,"我妈也严格。不过我妈是纺织厂的,严格的方向不一样,她严格在'你为什么不结婚'。"
      陈子豪被她逗笑了,肩膀松了松。包间里空调开得很足,李晓曼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裙子是短袖的,冷。她想问陈子豪能不能把空调调高一点,但还没开口,包间门被推开了。
      陈妈妈进来了。比李晓曼想象中矮一点,瘦一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了个髻,一丝不乱。戴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像那种能一眼看出学生作业里标点符号错误的老师。她穿了件藏青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包,那包看着不便宜,至少是李晓曼想象中退休小学老师不会买的价位。
      "妈,"陈子豪站起来,声音都高了半度,"这是晓曼。"
      李晓曼也站起来,挤出孙小芹教她的微笑,嘴角上扬十五度,露出八颗牙:"阿姨好。"
      陈妈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跟王桂芬检查不合格器械包的眼神一模一样,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连李晓曼脚上那双借来的高跟鞋都没放过。那高跟鞋是孙小芹的,大了半号,李晓曼的脚后跟在鞋里直打滑。
      "坐吧,"陈妈妈说,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像课堂上维持纪律的那种音量,"子豪,让服务员上菜。"
      陈子豪像是接到了圣旨,立刻按铃。李晓曼坐着,腰挺得笔直,裙子勒得她胃疼。她偷偷深吸一口气,心想这哪是吃饭,这是受刑。
      陈妈妈在她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看着李晓曼:"李晓曼,是吧?美琪跟我提过。说你在医院工作。"
      "是,"李晓曼说,"淮水市第一人民医院。"
      "哪个科室?"
      李晓曼顿了一下。孙小芹教她的,别说供应室。但她说谎的水平,跟打包时数错器械的概率一样高,基本为零。
      "消毒供应中心,"她说,"就是......后勤保障。"
      陈妈妈的眉毛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皱法,跟李妈听见"供应室"时的表情,如出一辙。但陈妈妈比李妈有修养,她没直接说"搓棉球",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后勤保障,"陈妈妈重复了一遍,"那......不用上夜班吧?"
      "不上,"李晓曼说,"准时下班,有双休。"
      陈妈妈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像老师听到学生答对了一道基础题:"那还行。护士上夜班,太伤身体。子豪他表姐,就是美琪,在ICU,天天夜班,三十岁看着像四十岁。我们子豪是体育老师,有编制,工作稳定,但也需要人照顾。你说是不是?"
      李晓曼点点头,心里嘀咕:这还没怎么着呢,就开始"我们子豪"了。
      菜上来了,淮水人家的招牌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虾仁,都是甜的。李晓曼吃了两口,胃里有点反酸。她妈做饭重油重盐,她习惯了,这甜口儿的菜,吃着像在吃糖果,还是那种齁甜的水果糖。
      陈妈妈吃得很少,每道菜就夹一筷子,嚼得很慢,慢得像在数牙齿。她问李晓曼几个问题:家里几口人,父母干什么的,有没有兄弟姐妹,学历是什么。
      李晓曼一一回答:家里三口,爸妈都是工人,没兄弟姐妹,大专,淮水市卫校毕业的。
      陈妈妈点点头,没说什么。但李晓曼注意到她看陈子豪的眼神,那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像在检查儿子的作业有没有做错,要不要重写。
      吃到一半,陈妈妈突然说:"晓曼,你周六还值班?"
      "没有,"李晓曼说,"今天休息。"
      "那......你平时周六不休息?"
      "轮休,"李晓曼说,"供应室周末有人值班,轮着来。不过一个月也就轮一两次,大部分时间周末都休息。"
      陈妈妈"哦"了一声,又看向陈子豪:"子豪,你学校周六不是有补课吗?"
      "我带校队训练,"陈子豪说,"就上午,下午没事。"
      "那你们平时约会,都什么时候?"
      "周六晚上,"陈子豪说,"或者周日。"
      陈妈妈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那动作优雅得像在擦显微镜镜片:"晓曼,阿姨说句直话。子豪是体育老师,有编制,工作稳定。但他也需要人照顾。你们这行业,虽然不上夜班,但周末还得轮班,以后......以后怎么照顾家庭?"
      李晓曼嘴里还嚼着一块糖醋排骨,甜得发腻。她把肉咽下去,说:"阿姨,现在男女都上班,照顾家庭不是一个人的事儿吧?"
      陈妈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凉飕飕的,像空调风口对着脸吹:"话是这么说。但女人嘛,总归是要顾家的。子豪他爸当年评上高级教师,就是因为我把家里照顾得好,他才能专心工作。你说是不是?"
      李晓曼看向陈子豪。陈子豪低着头,正在认真地剥一只虾,像那只虾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剥得专心致志,头都不抬。
      "是,"李晓曼说,"阿姨说得对。"
      孙小芹教的。先顺着,别顶嘴。顶嘴一时爽,分手火葬场——虽然后来还是分手了,但那是后话。
      陈妈妈的表情又缓和了一点,开始讲陈子豪小时候的事,说他多优秀,多听话,体育成绩多好,考上编制多不容易。李晓曼听着,点头,微笑,偶尔附和一句"真厉害"。陈子豪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妈,别说了",但语气软弱,没什么力度,像蚊子哼哼。
      李晓曼注意到,陈妈妈说话的时候,陈子豪基本不插嘴,插了也是白插。她突然想起赵德柱说过的话:"怕老婆的男人,不一定怕老婆,可能是怕他妈。"
      吃到八分饱的时候,李晓曼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闪着"王桂芬"三个字。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她走到包间外面,按下接听键。王桂芬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股火烧眉毛的急迫:"李晓曼,你在哪儿?"
      "淮水人家,吃饭呢,王姐。"
      "赶紧回来,"王桂芬说,"骨科明天早上有台大手术,器械包有问题,得重新灭菌。这批器械必须今晚处理完,明天早上七点要用。你赶紧回来,人手不够。"
      李晓曼愣了一下:"王姐,我今天请假了......"
      "我知道你今天请假,"王桂芬说,"但赵德柱家里有事,孙小芹孩子发烧,现在科里就我和一个新来的实习生。那实习生连清洗机都不会开,让她数器械,她能把止血钳数成镊子。这批器械要是明早上不了台,马主任能把供应室拆了,我也得跟着遭殃。你赶紧的。"
      李晓曼握着手机,站在淮水人家金碧辉煌的走廊里,看着墙上那幅"年年有余"的油画,心里盘算了一下。回去,还是不回去?
      回去,陈妈妈这关肯定过不了。不回去,明天早上手术做不了,马主任真能把供应室拆了,王桂芬也得跟着倒霉。而且,那台手术的病人,可能就因为器械没灭菌,死在台上。
      "王姐,"她说,"我......我一个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她回到包间。陈子豪和陈妈妈都看着她。
      "怎么了?"陈子豪问。
      "科里有急事,"李晓曼说,"一批器械明天手术用,得回去处理。我......我得先走。"
      陈妈妈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那速度,比灭菌器降温还快,从常温直接降到冰点。
      "什么事这么急?"陈妈妈问,"不能让别人去?"
      "科里人手不够,"李晓曼说,"阿姨,实在不好意思,我......"
      "晓曼,"陈子豪终于抬起头,"能不能......能不能不去?今天我妈特意......"
      "子豪,"陈妈妈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让她去。工作重要。"
      但那语气,冷得能结冰。李晓曼知道,这顿饭完了。不是饭菜完了,是她完了。在陈妈妈心里,她已经被打上了一个大大的红叉:不合格。
      "阿姨,真对不起,"李晓曼说,"改天......改天我请您。"
      "没事,"陈妈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你忙。"
      李晓曼转身往外走,陈子豪跟了出来。在走廊里,他拉住她的手腕:"晓曼,你......你能不能请个假?就这一次。我妈她......"
      "陈子豪,"李晓曼看着他,"明天早上那台手术,要是器械没灭菌,病人死在台上,你负责吗?"
      陈子豪松开了手。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恳求,有无奈,还有一点......埋怨?像是在说:你就不能为我牺牲一次吗?
      "那你......处理完给我打个电话,"他说。
      "行,"李晓曼说,"你陪你妈好好吃。"
      她踩着那双借来的高跟鞋,一瘸一拐地走出淮水人家。六月的晚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像蒸汽。她骑上电动车,把裙子往上一撩,露出大腿,管不了那么多了。电动车飞驰在淮水市的街道上,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灭菌器,清洗机,器械包,马主任那张黑脸。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了。供应室里灯火通明,王桂芬正在清洗区亲自上手,旁边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手足无措地站着,手里攥着把镊子,像攥着根救命稻草。
      "来了?"王桂芬头也不抬。
      "来了,"李晓曼说,"王姐,什么情况?"
      "骨科那批器械,清洗完了发现有几把关节镜的钳子咬合面有残留,得重新洗,重新打包。明天早上七点,马主任第一台手术。那老头脾气你也知道,器械晚一分钟,他能骂到你怀疑人生。"
      李晓曼二话不说,脱了高跟鞋,换上工作鞋,把借来的裙子往腰上一系,露出里面的短裤——幸好她今天穿了短裤打底。她戴上手套,接过王桂芬手里的器械,开始检查。
      那实习生是个小姑娘,卫校刚毕业的,看着也就十八九岁,脸嫩得能掐出水。她看着李晓曼,眼睛瞪得老大:"姐......你穿裙子干活?"
      "借的,"李晓曼说,"别愣着,去把超声清洗机打开,水温调到四十五度。还有,把灭菌器预热,程序选134度,压力2.0,时间18分钟。记住了吗?"
      小姑娘慌慌张张地去了。王桂芬看了李晓曼一眼:"吃饭吃一半?"
      "嗯,"李晓曼说,"陈妈妈脸都绿了。"
      "活该,"王桂芬说,"让她知道知道,医院不是她小学课堂,不是她想什么时候上课就什么时候上课。病人可不会等她吃完糖醋排骨再生病。"
      李晓曼笑了笑,没说话。手里的钳子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她仔细检查每一个咬合面,用刷子一点点清理。这活儿需要耐心,需要专注,需要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全清空。什么陈妈妈,什么陈子豪,什么"照顾家庭",全滚蛋。现在她眼里只有这些不锈钢家伙,它们比人诚实,锈了就是锈了,洗干净就亮了,不会骗你,也不会因为你周末值班就给你打差评。
      她跟王桂芬忙了两个小时。九点半,器械全部重新清洗、装配、打包完毕。灭菌器开始运转,轰隆隆的声音响起来,指示灯由红变绿。李晓曼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王桂芬递给她一瓶水:"喝吧,累坏了。"
      "王姐,"李晓曼接过水,没喝,"我是不是搞砸了?"
      "搞砸什么?"
      "见家长啊,"李晓曼说,"吃到一半跑了,陈妈妈肯定觉得我不懂事,不顾家,不是个合格的儿媳妇。"
      王桂芬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李晓曼,你要是今天不回来,我才觉得你不懂事。工作就是工作,手术就是手术。家长什么时候都能见,病人的命只有一条。陈妈妈要是连这个都不懂,那她这辈子也就当个小学老师了,教出来的学生估计也跟她一样分不清轻重。"
      李晓曼笑了:"王姐,你这话要是让陈妈妈听见,她能气死。"
      "气死拉倒,"王桂芬说,"去,把衣服换了,早点回家。剩下的事儿,明天再说。灭菌器我看着,你放心走。"
      李晓曼换了衣服,骑电动车回家。路上给陈子豪发了条微信:"处理完了,刚出医院。"
      陈子豪没回。她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到家了,手机还是静的。李妈在客厅看电视,见她回来,问:"怎么样?见得怎么样?"
      "吃到一半被叫回医院了,"李晓曼说,"科里有急事,骨科明天手术,器械得重新灭菌。"
      李妈的脸也绿了,绿得跟陈妈妈有一拼:"什么?见家长吃到一半跑了?你这......你这孩子!人家妈怎么想?你这不成心搅黄吗?"
      "妈,我总不能看着明天手术没器械用吧?"李晓曼把包扔在沙发上,"那是一条命。"
      "命命命,"李妈气得直拍大腿,"你这辈子就跟你那些镊子过吧!人家体育老师,有编制,多好的条件!你就不能请个假?"
      "我请假了,"李晓曼说,"但科里有急事。妈,要是你明天早上做手术,你希望你的器械是今晚灭菌的,还是上周灭菌的?"
      李妈被噎住了。她当了半辈子纺织女工,知道机器不能停,停了就是事故。但她还是气:"那......那你也不能说走就走啊!"
      "不走怎么办?"李晓曼往沙发上一瘫,"坐在那儿听陈妈妈讲陈子豪小时候有多优秀?讲她怎么伺候老公评上高级教师?妈,那顿饭我吃得胃疼,菜太甜了。"
      李妈叹了口气,回屋睡觉去了,临走前甩了一句:"你爸当了一辈子电工,我纺了一辈子纱,供你读三年大专,不是让你去给人家当保姆的。"
      李晓曼愣了一下。李妈虽然唠叨,但这句话说到她心坎里了。
      她回了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终于响了,是陈子豪:"刚送我我妈回酒店。她......她不太高兴。"
      "我知道,"李晓曼回,"对不起。"
      "晓曼,"陈子豪打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妈说......护士这工作,没白天没黑夜,将来怎么照顾家庭?"
      李晓曼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消毒水的味道似乎还留在手指缝里,她闻了闻,突然笑了。这味道比淮水人家的糖醋排骨真实多了。
      "那你找个保姆不就行了?"她回了一句。
      陈子豪没再回。李晓曼放下手机,睡了。那一夜她睡得挺沉,梦见了灭菌器,指示灯一直闪,闪了一晚上,就是不变绿。她急得要命,想开门看看,但门怎么也打不开。
      三天后,陈子豪约她在人民公园见面。地点是湖边,就是他们第一次牵手的地方。李晓曼到了的时候,陈子豪已经坐在那儿了,穿着那件浅蓝色衬衫,跟第一次见面一样。但这一次,他没笑,脸绷得像个被家长训过的学生。
      "晓曼,"他站起来,眼睛看着湖面,不敢看她,"我妈......我妈不同意。"
      "不同意什么?"
      "不同意我们在一起,"陈子豪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湖里的鱼,"她说,护士太忙,顾不上家。她说,她当年就是因为我爸专心工作,她把家里照顾得好,我爸才能评上高级教师。她说......她说媳妇和保姆不一样。"
      李晓曼看着他。六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的眼镜片反光,她还是看不清他的眼神。
      "所以,"她说,"你的意思是?"
      "我......"陈子豪终于转过头,看着她,眼眶有点红,"我觉得我妈说得有道理。我......我需要一个人照顾家庭。你......你确实太忙了。"
      "我忙?"李晓曼笑了,"陈子豪,我供应室的,准时下班,有双休。我忙什么?"
      "但你周六要值班,"陈子豪说,"你......你那天吃到一半就跑了。以后......以后有了孩子,你也这样怎么办?"
      "孩子?"李晓曼看着他,"我们交往八个月,连你朋友都没见过,现在聊到孩子了?"
      陈子豪的脸涨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李晓曼说,"陈子豪,你直说。你是不是想分手?"
      湖边有风吹过,柳条抽在脸上,不疼,但挺烦人。陈子豪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晓曼以为他变成了一座雕塑,或者湖里的王八,缩着脖子不敢露头。
      "是,"他说,"我们......分手吧。对不起。"
      李晓曼看着他。八个月,两百四十多天,烤鱿鱼、麻辣烫、爱情片、人民公园三圈。就换来一个"对不起"。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陈子豪站在路灯下,浅蓝色衬衫,清秀的脸。那时候她觉得,也许可以试试。现在她知道了,试试的成本,就是八个月后站在这儿听他说"对不起"。
      "行,"她说,"分手。祝你幸福。"
      她转身就走。陈子豪在身后喊:"晓曼!"
      她没回头。供应室的生存法则:别回头,回头容易心软。心软是病,得治。而且陈子豪这病,病根不在他身上,在他妈那儿,她治不了。
      她骑上电动车,没回家,直接回了医院。供应室下午没人,灭菌器静静地立在墙角,像几个沉默的巨人。她走到清洗区,打开水龙头,把一筐没洗的镊子倒进水槽里。
      她开始洗。一把,两把,十把,五十把。水流哗哗的,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开来。她洗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把镊子都要检查三遍,确保没有残留。洗到一百把的时候,王桂芬进来了。
      "干嘛呢?"王桂芬问。
      "洗镊子,"李晓曼说,"五百把。"
      "五百把?"王桂芬走过来,"你疯了?这筐里也就两百把。"
      "那就洗两百把,"李晓曼说,"洗三遍。"
      "你疯了,"王桂芬说,"为个男人,值得吗?"
      "不为男人,"李晓曼说,"我就想洗镊子。洗镊子比谈恋爱简单,锈了就是锈了,洗干净就亮了,不会骗我,也不会因为我周末值班就跟我分手。"
      王桂芬没说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看李晓曼洗到一百五十把的时候,突然说:"洗干净点。明天骨科还有手术。"
      "是,"李晓曼说,"保证干净。"
      王桂芬转身走了。李晓曼继续洗,洗到两百把,又洗了一遍,再洗一遍。手指泡得发白,皱得像老太太的脸。但她没停。
      赵德柱下班的时候路过,看见她还在洗,吓了一跳:"晓曼!你洗多少了?"
      "五百把,"李晓曼说,"数错了,可能洗了六百把。"
      "你疯了?"赵德柱过来拉她,"走,哥请你吃夜宵!"
      "不吃,"李晓曼说,"我要洗镊子。"
      "洗什么镊子!那镊子都让你洗秃噜皮了!"赵德柱硬把她拉起来,"走,吃烤鱿鱼去!哥请客!"
      "我不吃烤鱿鱼,"李晓曼说,"以后都不吃了。"
      赵德柱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松开手,挠挠头:"那......那吃麻辣烫?"
      "也不吃,"李晓曼说,"那些地方,我跟陈子豪去过。现在去吃,像嚼剩饭。"
      赵德柱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个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塞她手里:"吃苹果。甜。"
      李晓曼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确实甜,甜得有点齁,像淮水人家的糖醋排骨。
      孙小芹第二天来上班,听说这事儿,暴怒:"什么?嫌你忙?他一个体育老师,一周几节课,他忙个屁!他忙得过ICU的张美琪吗?他忙得过供应室的王桂芬吗?他那就是借口,妈宝,没主见,陈妈妈说东他不敢往西!"
      "孙姐,你小声点,"李晓曼说,"整个供应室都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孙小芹叉着腰,"这种男人,供应室门口排队都不配!"
      "供应室门口不排队,"李晓曼说,"我们没号。"
      赵德柱在旁边修清洗机,头也不抬:"就是。晓曼,哥跟你说,这种男人,分了是好事。你要是嫁过去,天天伺候他妈,还不如在供应室洗镊子呢。至少镊子不挑你毛病,不嫌你手糙,不嫌你周末值班。"
      李晓曼笑了:"赵哥,你说得对。"
      她走到检查包装区,拿起一块包布,铺平,对折,再对折。打包的时候,她对自己说:2019年,我二十三岁。我谈了一场失败的恋爱,对方嫌我顾不上家。但我洗了两百把镊子,打了无数个器械包,没有一个包是散的。这就够了。
      灭菌器嗡地响了一声,像是附和。李晓曼笑了,把打好的包放进待灭菌区,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个月后,张美琪在ICU值完夜班,给李晓曼打来电话。她的声音沙哑,估计是熬了一宿,带着呼吸机那种嘶嘶的杂音。
      "晓曼,"她说,"我表哥......陈子豪,结婚了。"
      "哦,"李晓曼说,"挺好。"
      "跟那个专科院校的行政老师,"张美琪说,"有寒暑假,能顾家。我妈去参加婚礼了,回来说那女的......挺温柔的,说话细声细气,像蚊子叫。陈阿姨可满意了,逢人就说儿媳妇贤惠,会顾家。"
      "温柔好,"李晓曼说,"陈子豪就需要温柔的。我就算了,我供应室的,说话像清洗机,轰隆隆的。"
      "晓曼,"张美琪顿了顿,"你......你没事吧?"
      "没事,"李晓曼说,"我能有什么事?我在供应室,好得很。昨天王姐还夸我,说我包的阑尾器械包,比她脸还方。"
      "你别硬撑,"张美琪说,"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我这边刚下夜班,能陪你聊。我带了咖啡,两包速溶的,你要不要来ICU门口拿?"
      "我不哭,"李晓曼说,"我哭什么?我又不是多喜欢他。我就是......就是觉得,挺好。他找到了他的保姆,我找到了我的节奏。各得其所。"
      张美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晓曼,你这嘴......太毒了。"
      "不是毒,"李晓曼说,"是实话。张美琪,你说,结婚是为了什么?"
      "为了......为了幸福?"
      "那我不结婚,我也幸福,"李晓曼说,"我准时下班,有双休,有存款——虽然不多,但够花。我打羽毛球,我洗镊子,我打包器械包。我幸福。陈子豪找个能顾家的媳妇,他也幸福。这不挺好的吗?"
      张美琪叹了口气:"晓曼,我觉得你变了。"
      "哪儿变了?"
      "变得更......更硬了,"张美琪说,"以前你还软一点,现在像块铁。"
      "铁好,"李晓曼说,"铁不容易生锈。镊子就是铁的,洗一洗,照样亮。人心就不行了,锈了就是锈了,洗不干净。"
      挂了电话,李晓曼坐在供应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九月的阳光,比六月温和多了,像王桂芬偶尔露出的笑脸。灭菌器已经完成了今天的循环,指示灯稳稳地亮着绿色,像个忠诚的守卫。
      孙小芹进来,看见她在发呆,凑过来:"听说那体育老师结婚了?"
      "嗯,"李晓曼说,"找了个有寒暑假的,能顾家,会做饭,说话像蚊子叫。"
      "活该,"孙小芹说,"那种男人,妈宝,不要也罢。晓曼,姐跟你说,分手是好事。你要是嫁过去,天天伺候他妈,洗内裤做饭带孩子,还不如在供应室洗镊子呢。至少镊子不挑你毛病,不嫌你手糙,不嫌你周末值班。而且镊子不会说'我妈不同意'。"
      "孙姐,"李晓曼说,"你说得对。"
      赵德柱也进来了,手里拎着一袋苹果:"晓曼,吃苹果。甜。"
      "赵哥,我不饿。"
      "不饿也吃,"赵德柱把苹果塞她手里,"我退伍那会儿,失恋,班长就给我塞了个苹果。吃了,就好了。苹果比男人靠谱,至少它不会跑。"
      李晓曼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确实甜,甜得有点齁,像李妈熬的糖水。
      王桂芬从办公室出来,看了她一眼:"李晓曼,今天有一批新器械要入库,你去清点。"
      "是,"李晓曼站起来,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王姐,我这就去。"
      "还有,"王桂芬走到门口,背对着她说,"那体育老师,分了也就分了。供应室不缺男人,缺的是能把器械包打好的人。你先把包打好,别的以后再说。男人可以换,手艺是自己的。"
      李晓曼笑了:"王姐,我知道了。"
      那天下午,她把新入库的器械一把一把地清点,登记,编号。那些崭新的不锈钢器械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刚出厂的希望。她摸着它们冰凉的表面,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陈子豪让她明白的不是爱情的苦,是现实的冷。有些人找的不是爱人,是家政。一个能照顾他、伺候他妈、让他专心工作的家政。而她李晓曼,不想当家政。她是护士,虽然是在供应室当护士,但她首先是她自己。
      晚上下班,她骑电动车经过人民公园。湖边那棵柳树还在,柳条还在风中抽抽搭搭,像在为谁哭,又像在笑。她没停车,一拧油门,电动车飞驰而过。风把头发吹得往后飘,她闻了闻手指,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这味道比爱情可靠。真的。
      她把电动车停在供应室后门,那扇厚重的隔离门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她推开门,走进去。清洗机已经停了,灭菌器的指示灯还是绿的,稳稳地亮着,像个不会说谎的老朋友。她走到检查包装区,拿起一块包布,铺平,对折,再对折。
      打包的时候,她对自己说:2019年过去了,我二十三岁。我没有成为南丁格尔,我成为了一个把器械包打好的人。这不算失败,这算选择。陈子豪找到了他的保姆,我找到了我的节奏。挺好。
      灭菌器又嗡地响了一声,像是附和,又像是嘲笑。李晓曼笑了,把打好的包放进待灭菌区,拍了拍手上的灰,关灯,锁门,回家。
      明天还要洗镊子呢。镊子不会问她什么时候结婚,镊子不会嫌她周末值班,镊子不会说"我妈不同意"。镊子只会安静地躺在那儿,等她来洗,等她打包,等她灭菌。简单,直接,不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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