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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初恋陈子豪 ...

  •   张美琪说要给李晓曼介绍对象的时候,李晓曼正在供应室给一把心脏外科手术剪做保养。
      她头也没抬,说:"美琪,我在供应室搓棉球,你在ICU抢救病人,咱俩的圈子不搭界。"
      张美琪把一袋苹果往桌上一放,苹果袋发出"哗啦"一声。她说:"我表哥,职业技术学院体育老师,有编制!人特别好,长得也清秀。你见过就知道了。"
      李晓曼说:"体育老师?教什么的?"
      张美琪说:"教体育的,还能教什么?"
      李晓曼说:"我知道教体育的,我问教什么项目的。"
      张美琪说:"篮球。会打篮球,个子高,一米八。"
      李晓曼说:"一米八?那打球的时候是不是得弯着腰?"
      张美琪说:"你这人,关注点能不能正常点?"
      李晓曼说:"我很正常,我就是觉得,个子太高的人,弯腰累。"
      张美琪说:"少废话,周六晚上,夜市,我安排你们见一面。"
      李晓曼说:"我不去,我没空。"
      张美琪说:"你有什么空?供应室周六又不上班。"
      李晓曼说:"我周六要打球。"
      张美琪说:"打球?打什么球?"
      李晓曼说:"羽毛球。赵哥带我去的。"
      张美琪愣了一下,说:"赵德柱?那个大块头?"
      李晓曼说:"对,就是他。"
      张美琪说:"你跟他打羽毛球?"
      李晓曼说:"怎么了?"
      张美琪说:"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你俩站一块儿,像举重运动员和体操运动员。"
      李晓曼说:"赵哥是举重运动员,我是体操运动员?"
      张美琪说:"不,赵哥是举重运动员,你是举重运动员手里的杠铃。"
      李晓曼说:"张美琪,你再说一遍?"
      张美琪赶紧摆手:"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周六晚上,夜市,我表哥,就这么定了。你打完球过来,不耽误。"
      李晓曼想了想,说:"那行,但我先声明,我不一定看得上。"
      张美琪说:"你看不上没关系,我看上就行。"
      李晓曼说:"你看上?你看上你嫁啊。"
      张美琪说:"我有男朋友了,ICU的医生,刘洋。"
      李晓曼说:"刘洋?那个直男癌?"
      张美琪说:"什么直男癌,人家是学术型男人,专注事业。"
      李晓曼说:"专注事业的男人,没时间陪你。"
      张美琪说:"我不需要他陪,我需要他的职称。"
      李晓曼说:"职称能当饭吃?"
      张美琪说:"职称不能当饭吃,但能当面子用。"
      李晓曼说:"那我还是吃我的炒面吧,我不要面子。"
      张美琪说:"你这人,真是没救了。"
      李晓曼说:"没救就没救吧,反正我也不想被救。"
      周六下午,李晓曼照常去大刘羽毛球馆打球。赵德柱教了她两周,她现在已经能接住球了,虽然十个里面只能接住两三个,但比起刚开始一个都接不住,已经是质的飞跃。
      赵德柱说:"晓曼,你这进步,比我当年快多了。"
      李晓曼说:"真的?"
      赵德柱说:"真的,我当年学了三个月才接住球,你两周就接住了。"
      李晓曼说:"那是因为你笨。"
      赵德柱说:"不是因为我笨,是因为我那时候在部队,天天训练,没空打球。"
      李晓曼说:"那你现在有空了?"
      赵德柱说:"现在有空了,但膝盖不行了。"
      李晓曼说:"膝盖不行还打?"
      赵德柱说:"打啊,不打更不行。打了疼,不打更疼。"
      李晓曼说:"你这逻辑,跟老中医似的。"
      赵德柱说:"我连长就是老中医,他教的。"
      打了两个小时,李晓曼的胳膊又酸了。她说:"赵哥,今天不打了吧,我晚上还有事。"
      赵德柱说:"什么事?"
      李晓曼说:"相亲。"
      赵德柱愣了一下,说:"相亲?"
      李晓曼说:"嗯,美琪介绍的,她表哥,体育老师。"
      赵德柱说:"哦,那去吧。相亲是好事,早点找个对象,早点安定下来。"
      李晓曼说:"赵哥,你这话说的,像我妈。"
      赵德柱说:"我不是你妈,我是你哥。哥劝你,该找就找,别拖着。"
      李晓曼说:"拖着怎么了?"
      赵德柱说:"拖着就老了,老了就没人要了。"
      李晓曼说:"没人要就没人要,我自己过。"
      赵德柱说:"你自己过?你能自己过一辈子?"
      李晓曼说:"能啊,我有工作,有球打,有山爬,我干嘛要找人一起过?"
      赵德柱说:"山?什么山?"
      李晓曼说:"虎头山,淮水市那座山。我总有一天要去爬。"
      赵德柱说:"虎头山?那座山不高啊,爬什么爬?"
      李晓曼说:"不高也是山,我想爬就爬。"
      赵德柱说:"行,你想爬就爬,我不拦你。但相亲还是得去,万一合适呢?"
      李晓曼说:"合适就合适,不合适拉倒。"
      赵德柱说:"对,不合适拉倒,别勉强。"
      李晓曼收拾好东西,跟赵德柱道别,去了夜市。
      夜市在淮水市老城区的中心,一条长街,两边都是摊位。卖什么的都有:烤串、麻辣烫、臭豆腐、煎饼果子、糖葫芦、烤红薯。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味道,香的臭的混在一起,像一锅大杂烩。
      李晓曼到的时候,张美琪已经在了。她站在一个烤鱿鱼摊前,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这男人一米八左右,身材匀称,穿着一身运动服,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看着挺干净。脸是长方脸,眉毛浓,眼睛不大但挺有神,鼻子挺直,嘴巴薄薄的,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张美琪看见李晓曼,招手:"晓曼,这边!"
      李晓曼走过去,张美琪介绍:"这是我表哥,陈子豪。这是我同学,李晓曼,供应室的护士。"
      陈子豪伸出手,说:"你好,我是陈子豪。"
      李晓曼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很干燥,掌心有点粗糙,像经常握球的人。
      她说:"你好,我是李晓曼。"
      陈子豪说:"晓曼?名字挺好听的。是'春眠不觉晓'的晓,'曼妙的曼'?"
      李晓曼说:"是'晓得的晓','曼陀罗的曼'。"
      陈子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李晓曼说:"我没意思,我就是实话实说。"
      张美琪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别站着了,找个地方坐下聊。"
      他们找了个大排档坐下,点了烤串、啤酒、炒面。张美琪说:"我去买杯奶茶,你们先聊。"说完就走了,把李晓曼和陈子豪单独留下。
      李晓曼看着张美琪的背影,心想:这借口找得,跟赵哥说加班一样假。
      陈子豪说:"晓曼,你在供应室工作?"
      李晓曼说:"嗯,消毒供应中心。"
      陈子豪说:"那是干嘛的?"
      李晓曼说:"洗器械、打包、灭菌、发东西。"
      陈子豪说:"哦,就是后勤呗。"
      李晓曼说:"不是后勤,是医疗支持。"
      陈子豪说:"医疗支持?跟后勤有什么区别?"
      李晓曼说:"后勤是搬东西的,医疗支持是保证手术安全的。"
      陈子豪说:"那你们挺重要的。"
      李晓曼说:"重要是重要,但没人觉得重要。"
      陈子豪说:"为什么?"
      李晓曼说:"因为不出事的时候,没人想起我们。出事了,才想起我们。"
      陈子豪说:"那你们挺委屈的。"
      李晓曼说:"不委屈,习惯了。就像你们体育老师,学生健康的时候没人想起你们,学生摔断了腿才想起你们。"
      陈子豪笑了:"你这比喻,挺准的。"
      烤串上来了,陈子豪给李晓曼递了一串鸡翅。李晓曼接过来,咬了一口,味道不错,外焦里嫩,孜然味很香。
      陈子豪说:"晓曼,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李晓曼说:"打羽毛球。"
      陈子豪说:"羽毛球?我也会打,但打得不好。"
      李晓曼说:"你打篮球的,打羽毛球肯定不行。"
      陈子豪说:"为什么?"
      李晓曼说:"篮球用手掌,羽毛球用手指,发力方式不一样。"
      陈子豪说:"你还挺懂行的。"
      李晓曼说:"我不懂行,我就是瞎打。"
      陈子豪说:"那改天咱们切磋一下?"
      李晓曼说:"可以啊,但你得去大刘羽毛球馆,我只在那儿打。"
      陈子豪说:"大刘羽毛球馆?在哪儿?"
      李晓曼说:"老城区,三层楼,灯管坏了一根,地上还有水。"
      陈子豪说:"那种地方你也去?"
      李晓曼说:"那种地方怎么了?便宜,熟人,自在。"
      陈子豪说:"你不嫌脏?"
      李晓曼说:"我在供应室天天洗器械,什么脏东西没见过?"
      陈子豪说:"也是。那改天我去找你,咱们打一场。"
      李晓曼说:"行,但你得自带球拍,我不借。"
      陈子豪说:"为什么?"
      李晓曼说:"我的球拍是大刘送的,新拍子,舍不得借。"
      陈子豪说:"大刘是谁?"
      李晓曼说:"球馆老板,一个离了婚的中年油腻男,但人不错。"
      陈子豪说:"你跟他很熟?"
      李晓曼说:"不熟,就见过两次。但他送了我一把球拍,我觉得他人好。"
      陈子豪说:"一把球拍就把你收买了?"
      李晓曼说:"不是收买,是善意。现在这个社会,善意比球拍贵。"
      陈子豪看着李晓曼,眼神有点变化。他说:"晓曼,你这话说的,不像二十二岁的人。"
      李晓曼说:"那我像多少岁?"
      陈子豪说:"像三十二岁。"
      李晓曼说:"那我是不是该叫你弟弟?"
      陈子豪说:"我二十八,比你大六岁。"
      李晓曼说:"六岁?那你上学挺晚的。"
      陈子豪说:"我复读了一年,高考没考好。"
      李晓曼说:"没考好还能当体育老师?"
      陈子豪说:"体育老师不需要考多好,会打球就行。"
      李晓曼说:"那你会打球,怎么不去当运动员?"
      陈子豪说:"当运动员太苦了,而且退役后没保障。当老师稳定,有编制,有寒暑假。"
      李晓曼说:"稳定?你们职业技术学院稳定吗?"
      陈子豪说:"稳定,公立的,财政拨款。"
      李晓曼说:"那挺好,比供应室稳定。"
      陈子豪说:"供应室不稳定?"
      李晓曼说:"供应室稳定,但没人重视。职业技术学院稳定,但学生不听话。"
      陈子豪说:"你怎么知道学生不听话?"
      李晓曼说:"我猜的。体育老师嘛,学生肯定觉得课不重要,上课就偷懒。"
      陈子豪说:"你说得对,确实有不少学生偷懒。但我有办法治他们。"
      李晓曼说:"什么办法?"
      陈子豪说:"让他们跑圈,跑到跑不动为止。"
      李晓曼说:"体罚?"
      陈子豪说:"不是体罚,是训练。体育嘛,不跑怎么行?"
      李晓曼说:"那我要是你学生,我肯定恨你。"
      陈子豪说:"恨我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
      李晓曼笑了。她觉得陈子豪这个人,说话挺直接的,不绕弯子。这种直接,不是粗鲁,是一种自信,一种"我知道我在干嘛"的笃定。
      张美琪回来了,手里端着三杯奶茶。她说:"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李晓曼说:"聊跑圈呢。"
      张美琪说:"跑圈?什么跑圈?"
      陈子豪说:"我让学生跑圈,晓曼说她要是我学生,肯定恨我。"
      张美琪说:"你让学生跑圈?跑多少?"
      陈子豪说:"十圈,四百米一圈。"
      张美琪说:"十圈?四千米?你这不是要人命吗?"
      陈子豪说:"跑不死,跑完了身体更好。"
      张美琪说:"反正我跑不下来。"
      陈子豪说:"你跑不下来,因为你不是体育生。体育生跑十圈,跟玩似的。"
      李晓曼说:"那你是体育生出身?"
      陈子豪说:"对,我本科是体育教育专业,研究生是运动人体科学。"
      李晓曼说:"研究生?你还读了研究生?"
      陈子豪说:"读了,不然进不了职业技术学院。"
      李晓曼说:"那你挺厉害的。"
      陈子豪说:"厉害什么,就是混个文凭。"
      李晓曼说:"混文凭也是本事,我连本科都不是,我就一大专。"
      陈子豪说:"大专怎么了?大专也是学历。我带的班,有不少大专生,比本科生还听话。"
      李晓曼说:"听话有什么用?听话不能当饭吃。"
      陈子豪说:"听话不能当饭吃,但能当学分用。学分够了,就能毕业。"
      李晓曼说:"那毕业了干嘛?"
      陈子豪说:"毕业了当体育老师,跟我一样。"
      李晓曼说:"当体育老师?那你们学校体育老师比学生还多。"
      陈子豪笑了:"那不至于,但体育老师确实不少。"
      吃完夜宵,张美琪说:"晓曼,我送表哥回去,你自己打车?"
      李晓曼说:"不用,我骑车来的。"
      张美琪说:"骑车?你什么时候买的车?"
      李晓曼说:"二手自行车,一百块,骑了三年了。"
      张美琪说:"一百块?那车还能骑?"
      李晓曼说:"能骑,就是铃铛不响,刹车不灵,灯不亮。"
      张美琪说:"那你还骑?"
      李晓曼说:"骑啊,不骑怎么走?走路太慢,打车太贵,骑车正好。"
      陈子豪说:"晓曼,我送你吧,我开车来的。"
      李晓曼说:"不用,我习惯骑车了。"
      陈子豪说:"那我把你自行车放后备箱,我开车送你,你把自行车骑回去。"
      李晓曼想了想,说:"也行。"
      陈子豪的车是一辆白色的本田思域,看着挺新。他把李晓曼的自行车放进后备箱,李晓曼坐在副驾驶。
      车里很干净,没有异味,仪表盘上放着一个小篮球模型,空调出风口挂着一个小球衣挂件。
      李晓曼说:"你这车,挺运动的。"
      陈子豪说:"体育老师嘛,车也得运动点。"
      李晓曼说:"这车多少钱?"
      陈子豪说:"落地十五万,分期付款,还有两年还清。"
      李晓曼说:"十五万?那得还多少?"
      陈子豪说:"月供三千,还三年。"
      李晓曼说:"三千?你工资多少?"
      陈子豪说:"到手五千,加上公积金,差不多六千。"
      李晓曼说:"那你还了车贷,还剩两千,够花吗?"
      陈子豪说:"够,我住学校宿舍,不用交房租。吃饭在学校食堂,一个月五百够了。"
      李晓曼说:"那你挺省的。"
      陈子豪说:"不是省,是没办法。我妈说了,男人要有车有房,才能找对象。"
      李晓曼说:"你妈还说什么了?"
      陈子豪说:"我妈还说,找对象要找有编制的,稳定的,能顾家的。"
      李晓曼说:"那我不符合,我没编制,不稳定,不能顾家。"
      陈子豪说:"你不是有编制吗?供应室不是医院编制?"
      李晓曼说:"是编制,但供应室不算正经编制,是后勤编制。"
      陈子豪说:"后勤编制也是编制,我妈不会介意的。"
      李晓曼说:"你妈不介意,我介意。"
      陈子豪愣了一下,说:"你介意什么?"
      李晓曼说:"我介意你什么都听你妈的。"
      陈子豪说:"我没什么都听我妈的,我就是......参考一下她的意见。"
      李晓曼说:"参考和听,有什么区别?"
      陈子豪说:"参考是看看,听是照做。我只参考,不照做。"
      李晓曼说:"那你要是参考完了,觉得我妈说得对呢?"
      陈子豪说:"那......那就照做。"
      李晓曼笑了:"那不还是听?"
      陈子豪也笑了:"你这人,逻辑挺强的。"
      李晓曼说:"我不是逻辑强,我是脑子清楚。"
      到了李晓曼住的小区,陈子豪帮她把自行车搬下来。李晓曼说:"谢谢,我上去了。"
      陈子豪说:"等等。"
      李晓曼说:"等什么?"
      陈子豪说:"等你要我微信。"
      李晓曼说:"我为什么要你微信?"
      陈子豪说:"因为我们要继续联系啊,不然怎么打球?"
      李晓曼说:"打球在大刘羽毛球馆,你去了就能找到我。"
      陈子豪说:"那我要是不去呢?"
      李晓曼说:"那你就不去呗,我又不拦你。"
      陈子豪说:"你不拦我,但我想去。"
      李晓曼说:"想去就去,不用跟我说。"
      陈子豪说:"但我想跟你说。"
      李晓曼看着陈子豪,月光下他的脸轮廓分明,眼睛亮亮的,像藏着什么。
      她说:"那行,你扫我。"
      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陈子豪扫了一下,添加了好友。
      他说:"通过了,改天聊。"
      李晓曼说:"改天是哪天?"
      陈子豪说:"明天。"
      李晓曼说:"明天我上班。"
      陈子豪说:"晚上。"
      李晓曼说:"晚上我打球。"
      陈子豪说:"那后天。"
      李晓曼说:"后天我也上班。"
      陈子豪说:"那大后天。"
      李晓曼说:"大后天周六,我打球。"
      陈子豪说:"那大大后天。"
      李晓曼笑了:"你这人,挺执着的。"
      陈子豪说:"不是执着,是认真。我认定的事,就要做到。"
      李晓曼说:"你认定什么了?"
      陈子豪说:"认定你了。"
      李晓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才认识我两个小时,就认定我了?"
      陈子豪说:"两个小时够长了,有的人认识二十年,也没认定。"
      李晓曼说:"你这情话,跟谁学的?"
      陈子豪说:"没跟谁学,我自己想的。"
      李晓曼说:"那你想得挺快的。"
      陈子豪说:"不是想得快,是感觉对了。"
      李晓曼说:"什么感觉?"
      陈子豪说:"就是......想继续了解你的感觉。"
      李晓曼没说话,推着自行车进了小区。走到楼道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子豪还站在原地,冲她挥手。
      她挥了挥手,转身上楼。
      到了三楼,她把自行车靠在墙边,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后,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上的新好友——陈子豪,头像是一个篮球,昵称是"豪哥"。
      她点开他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篮球场的照片,配文"今天带学生训练,跑了二十圈,没有一个掉队的,不错。"
      再往下翻,都是类似的内容:训练照片、比赛视频、学生获奖证书、偶尔转发一些体育新闻。
      李晓曼想,这个人,生活挺简单的。上班、训练、打球,三点一线,跟她的供应室生活差不多。
      她给张美琪发了一条微信:"你表哥,挺有意思的。"
      张美琪秒回:"有意思?那就是看上了?"
      李晓曼说:"不是看上,是觉得,可以了解一下。"
      张美琪说:"了解就是看上,看上就是了解,一回事。"
      李晓曼说:"不是一回事,了解是过程,看上是结果。"
      张美琪说:"那你现在是什么?"
      李晓曼说:"我现在是过程。"
      张美琪说:"过程好,过程比结果重要。"
      李晓曼说:"你什么时候变成哲学家了?"
      张美琪说:"我一直是哲学家,只是你没发现。"
      李晓曼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是淮水市的夜景,路灯昏黄,车流稀少。远处,虎头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只沉睡的巨兽。
      她想起陈子豪说的话:"认定你了。"
      她笑了笑,摇摇头。认定?才认识两个小时,谈什么认定。这种话,听听就算了,不能当真。
      但她心里,还是有一点点高兴的。不是因为陈子豪说认定她,而是因为,有人愿意花两个小时,来了解一个搓棉球的。
      这种愿意,比"认定"本身,更珍贵。
      第二天上班,李晓曼在供应室遇到了孙小芹。
      孙小芹正在检查包装区折手术衣,看见李晓曼,说:"晓曼,听说你昨晚相亲去了?"
      李晓曼说:"你怎么知道?"
      孙小芹说:"美琪跟我说的,她是我表妹。"
      李晓曼说:"美琪是你表妹?"
      孙小芹说:"远房表妹,她妈跟我妈是表姐妹。"
      李晓曼说:"那你们关系挺远的。"
      孙小芹说:"远是远,但消息灵通。她说你跟我表哥,有戏?"
      李晓曼说:"有什么戏?就吃了顿烤串,聊了会儿天。"
      孙小芹说:"聊了什么?"
      李晓曼说:"聊跑圈,聊打球,聊编制。"
      孙小芹说:"聊编制?那完了,我表哥最在乎编制。"
      李晓曼说:"在乎编制怎么了?我也在乎编制。"
      孙小芹说:"你在乎编制,是因为编制给你安全感。他在乎编制,是因为编制给他面子。"
      李晓曼说:"面子?什么面子?"
      孙小芹说:"他妈的面子。他妈是小学老师,退休的,最看重编制。找儿媳妇,必须有编制,不然不要。"
      李晓曼说:"那我不符合,供应室编制,不算正经编制。"
      孙小芹说:"算,怎么不算?医院编制,比学校编制还硬。"
      李晓曼说:"那他妈会满意?"
      孙小芹说:"满意是满意,但还有其他条件。"
      李晓曼说:"什么条件?"
      孙小芹说:"要能顾家,要能做饭,要能带孩子,要不能值夜班。"
      李晓曼说:"值夜班?供应室不值夜班。"
      孙小芹说:"不值夜班?那挺好,符合他妈的条件。"
      李晓曼说:"但我不会做饭,也不会带孩子,更不能顾家。"
      孙小芹说:"为什么?"
      李晓曼说:"因为我要打球,要爬山,要过自己的生活。"
      孙小芹笑了:"晓曼,你这人,真是活明白了。"
      李晓曼说:"我不是活明白了,我是活通透了。"
      孙小芹说:"通透好,通透比明白强。"
      正说着,赵德柱过来了。他说:"晓曼,周六还来打球吗?"
      李晓曼说:"来啊,为什么不来?"
      赵德柱说:"你不是相亲了吗?不用陪对象?"
      李晓曼说:"对象?什么对象?就见了一面,还不是对象。"
      赵德柱说:"那周六来,我继续教你。"
      李晓曼说:"赵哥,周六我可能带个人来。"
      赵德柱说:"带谁?"
      李晓曼说:"陈子豪,美琪的表哥,体育老师,说要跟我切磋羽毛球。"
      赵德柱说:"哦,那行,带来吧。但先说好了,场地费他出。"
      李晓曼说:"场地费多少?"
      赵德柱说:"一小时二十,他打多久,出多久。"
      李晓曼说:"那我跟他说。"
      赵德柱说:"晓曼,这人,你看上了?"
      李晓曼说:"没有,就是了解一下。"
      赵德柱说:"了解好,了解清楚再决定。别像我,了解不清楚就结婚了。"
      李晓曼说:"赵哥,你后悔结婚?"
      赵德柱说:"不后悔,就是......有时候想,如果不结婚,现在会是什么样。"
      李晓曼说:"什么样?"
      赵德柱说:"不知道,但肯定比现在自由。"
      李晓曼说:"自由有什么用?自由不能当饭吃。"
      赵德柱说:"自由不能当饭吃,但能当气喘。我现在,连喘口气都得偷偷摸摸的。"
      李晓曼说:"赵哥,你别这么悲观。"
      赵德柱说:"我不是悲观,是现实。现实就是,结婚了,就得负责任。负责任,就得牺牲自由。"
      李晓曼说:"那你不负责任?"
      赵德柱说:"我负责任啊,我每个月工资全交,家务全包,孩子全带。我还不够负责任?"
      李晓曼说:"那你抱怨什么?"
      赵德柱说:"我没抱怨,我就是......说说。"
      李晓曼说:"说说也是抱怨,抱怨也是说说,一回事。"
      赵德柱笑了:"你这人,嘴皮子越来越厉害了。"
      李晓曼说:"不是嘴皮子厉害,是脑子清楚。"
      周六下午,李晓曼带着陈子豪去了大刘羽毛球馆。
      陈子豪穿着一身运动服,脚上一双崭新的羽毛球鞋,手里提着一把崭新的球拍。李晓曼看着他的装备,说:"你这是来打球,还是来走秀?"
      陈子豪说:"打球也得有装备,装备好,打得才好。"
      李晓曼说:"我装备不好,打得也还行。"
      陈子豪说:"你那是天赋,我没有天赋,只能靠装备。"
      上了三楼,大刘看见李晓曼,说:"哟,晓曼,带朋友来了?"
      李晓曼说:"不是朋友,是......球友。"
      大刘看了看陈子豪,说:"这球友,装备不错啊。"
      陈子豪说:"老板好,我叫陈子豪,第一次来,请多关照。"
      大刘说:"关照不敢当,但场地费得交,一小时二十。"
      陈子豪说:"没问题,我先交两小时的。"
      大刘收了钱,给他们安排了场地。李晓曼说:"大刘,灯管修了吗?"
      大刘说:"修了,上周修的。"
      李晓曼说:"地上还有水吗?"
      大刘说:"擦了,天天擦。"
      李晓曼说:"那今天条件不错。"
      大刘说:"你带朋友来,我能不给面子吗?"
      李晓曼说:"他不是朋友,是球友。"
      大刘笑了笑,没说话。
      场地在中央,灯光明亮,地面干燥。陈子豪站在场地中间,活动了一下手腕,说:"晓曼,你先发球?"
      李晓曼说:"我不会发球,我只会接球。"
      陈子豪说:"那我发,你接。"
      他发了一个球,姿势标准,球速适中,正好落在李晓曼的场地中央。
      李晓曼挥拍,球拍"啪"的一声击中球,球飞了出去。但球没往陈子豪那边飞,往天上飞了,差点碰到天花板。
      陈子豪说:"你这球,是想上天啊?"
      李晓曼说:"我没想上天,我想往你那边打。"
      陈子豪说:"你拍面角度不对,往上挑了。"
      李晓曼说:"那我怎么才能往下打?"
      陈子豪说:"拍面往下压,像扣篮球一样。"
      李晓曼说:"扣篮球?我不会扣篮球。"
      陈子豪说:"那你会什么?"
      李晓曼说:"我会打包。"
      陈子豪说:"打包?"
      李晓曼说:"供应室打包,把器械包起来,布角对齐,胶带平整。"
      陈子豪说:"那跟打球有什么关系?"
      李晓曼说:"没关系,但我只会这个。"
      陈子豪笑了:"你这人,真是有意思。"
      他走到李晓曼身边,站在她身后,握住她的手,帮她调整拍面角度。
      "这样,拍面稍微往下压,手腕发力,不是胳膊发力。"
      李晓曼感觉到他的手,干燥,粗糙,带着一点温度。她的心跳突然快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她说:"我知道了,你松手。"
      陈子豪松开手,说:"你试试。"
      李晓曼发了一个球,球飞了出去,不高不低,正好越过网子,落在陈子豪的场地里。
      陈子豪没接住。他说:"好球!"
      李晓曼说:"我打着了?"
      陈子豪说:"打着了,还打得挺好。"
      李晓曼说:"真的?"
      陈子豪说:"真的,这球落点不错,我都没接住。"
      李晓曼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说:"陈子豪,我会发球了!"
      陈子豪说:"你会发了一个,还得会发十个。"
      李晓曼说:"十个?"
      陈子豪说:"十个不多,我教学生,一天发一千个。"
      李晓曼说:"一千个?你学生胳膊不要了?"
      陈子豪说:"要啊,但体育嘛,不练怎么行?"
      他们打了两个小时,陈子豪教了李晓曼发球、接球、扣杀。李晓曼学得快,虽然动作还是僵硬,但已经能跟陈子豪对打几个回合了。
      赵德柱在旁边看着,偶尔过来指点一下。他说:"晓曼,你这进步,比我教得快多了。"
      李晓曼说:"赵哥,你教的是基础,子豪教的是技巧。"
      赵德柱说:"子豪?都叫上子豪了?"
      李晓曼脸一红,说:"不是,我就是......顺口。"
      赵德柱笑了笑,没说话。
      打完球,陈子豪说:"晓曼,我请你吃饭?"
      李晓曼说:"不用,我回家吃。"
      陈子豪说:"那下次?"
      李晓曼说:"下次再说。"
      陈子豪说:"下次是哪天?"
      李晓曼说:"不知道,看心情。"
      陈子豪说:"那我看你心情好的时候,再约你。"
      李晓曼说:"我心情好的时候不多,你得多等。"
      陈子豪说:"等多久都行,我有耐心。"
      李晓曼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轮廓分明,眼睛亮亮的,像藏着什么。
      她说:"那行,等着吧。"
      她转身走了,陈子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楼道口。
      赵德柱走过来,说:"小伙子,看上了?"
      陈子豪说:"看上了,但还没追上。"
      赵德柱说:"追不上?"
      陈子豪说:"不是追不上,是她跑得太快,我得加把劲。"
      赵德柱说:"加把劲好,但别加太猛,吓着她。"
      陈子豪说:"我不吓她,我陪她。"
      赵德柱说:"陪她?陪她干嘛?"
      陈子豪说:"陪她打球,陪她吃饭,陪她做她想做的事。"
      赵德柱说:"她想做的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陈子豪说:"不知道,但我可以问。"
      赵德柱说:"问了好,问比猜强。"
      陈子豪说:"赵哥,你是她什么人?"
      赵德柱说:"我是她球友,也是她同事,算是......大哥吧。"
      陈子豪说:"大哥,那你帮我说说好话?"
      赵德柱说:"好话不用我说,你自己说。但有一条,你要是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陈子豪说:"我不欺负她,我疼她还来不及。"
      赵德柱说:"疼她好,但别疼太紧,她不喜欢被管。"
      陈子豪说:"我知道了,赵哥,谢谢。"
      赵德柱摆摆手,走了。
      陈子豪站在原地,看着李晓曼消失的方向,心里暗暗发誓:这个人,我要定了。
      但他不知道,李晓曼此刻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虎头山,心里想的是:这个人,还行,但还得再看看。
      爱情这东西,就像打球。你以为你扣杀了,其实对方只是没准备好。等她准备好了,谁扣杀谁,还不一定呢。
      而此刻,淮水市的夜空繁星点点,虎头山在远处沉默地注视着这座城市。山不说话,但它知道,这座城市里,有无数人在寻找,在犹豫,在错过,在相遇。
      李晓曼是其中一个,陈子豪也是其中一个。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就像那把蓝色的球拍,挥出去的第一下,只是开始。后面的每一拍,才是真正的比赛。
      而比赛的结果,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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