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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羽毛球初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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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柱说要去打羽毛球的时候,李晓曼正在给一把止血钳贴标签。
她头也没抬,说:"赵哥,你打羽毛球,我搓棉球,咱俩不在一个频道。"
赵德柱把一盒手术刀片往桌上一放,刀片盒发出"哐"的一声。他说:"供应室的,不能只会打包,得会搓球拍。你天天坐这儿,屁股都要长根了。"
李晓曼说:"长根好,长根稳,风吹不倒。"
赵德柱说:"少废话,周六下午,大刘羽毛球馆,我请你。"
李晓曼说:"我不去,我不会。"
赵德柱说:"你会打包就会打球。都是手上功夫。"
李晓曼说:"那不一样。打包是往布里面塞东西,打球是往天上打东西。方向反的。"
赵德柱说:"方向反的才好,正好治治你这朝下的毛病。"
李晓曼想了想,说:"那行,我去看看。但先说好了,我打不好你别笑话我。"
赵德柱说:"我不笑话你,我打得好,我笑话你干嘛。"
李晓曼说:"那谁笑话我?"
赵德柱说:"大刘。"
李晓曼说:"大刘是谁?"
赵德柱说:"球馆老板,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油腻男,肚子比球拍还大。"
李晓曼说:"那我不去了,我怕油腻。"
赵德柱说:"他油腻他的,你打你的。他还能往你身上抹油不成?"
李晓曼想了想,觉得也是。她活了二十二年,还没摸过羽毛球拍。小时候学校有体育课,但她那时候忙着帮李妈织毛衣,没空打球。后来上了卫校,体育课是选修的,她选的是太极拳——因为不用跑,站着就行。
她说:"那行,我去。但我没有球拍。"
赵德柱说:"我有,我借你。"
李晓曼说:"你的球拍,是不是跟你的年纪一样大?"
赵德柱说:"你赵哥的球拍,是退伍的时候部队发的,跟了我十五年,比你有感情。"
李晓曼说:"十五年?那球拍是不是都掉漆了?"
赵德柱说:"掉漆不影响打球,掉拍才影响。"
李晓曼说:"那它什么时候退休?"
赵德柱说:"退休什么退休,我还没退休,它退什么休。"
李晓曼说:"那你现在膝盖怎么样?"
赵德柱说:"现在还行,就是上楼的时候有点响。"
李晓曼说:"响?"
赵德柱说:"嘎嘣嘎嘣的,跟爆米花似的。"
李晓曼笑了。她觉得赵德柱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怕老婆怕得理直气壮,跟他的块头完全不成比例。赵德柱一米八五,两百斤,退伍兵,胳膊比李晓曼的大腿还粗。但他老婆,据孙小芹说,只有一米五五,九十斤,说话细声细气的,骂起人来却跟机关枪似的。
孙小芹说:"赵德柱在家,连放屁都不敢大声。"
赵德柱听见了,说:"放屁大声那是病,得治。"
李晓曼想,这大概就是婚姻吧。外头看着挺威风,回家就蔫了。
她还没结婚,但她已经看透了婚姻。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看了太多。李妈和李爸,张美琪她爸妈,孙小芹和她老公,赵德柱和他老婆——没一对是正常的。正常这个词,在婚姻里可能根本不存在。
她把这些想法咽回肚子里,继续贴标签。
周六下午,李晓曼跟着赵德柱去了大刘羽毛球馆。
球馆在淮水市老城区的边缘,一栋三层楼的旧厂房改造的。一楼是台球厅,二楼是乒乓球,三楼才是羽毛球。楼梯是铁皮的,踩上去"咚咚"响,像走在鼓上。
李晓曼跟在赵德柱后面,爬了三层楼,气还没喘匀。赵德柱说:"你这体力,打个球够呛。"
李晓曼说:"我供应室的,不需要体力,需要手劲。"
赵德柱说:"打球也需要手劲。"
李晓曼说:"那正好,我手劲大。"
上了三楼,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不是空调的热,是人多的热。六个场地全满了,每个场地四个人,双打。场边还坐着一排人,等着上场。
李晓曼说:"这么多人?"
赵德柱说:"周末,正常。"
李晓曼说:"那咱们有场地吗?"
赵德柱说:"有,我提前订了。"
李晓曼说:"你订了哪个?"
赵德柱指了指最角落的一个场地。那个场地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像迪厅。场地上还有一滩水,不知道是谁洒的。
李晓曼说:"赵哥,你这场地,是不是最便宜的?"
赵德柱说:"你怎么知道?"
李晓曼说:"看灯就知道了。"
赵德柱说:"灯坏了不影响,能看见球就行。"
李晓曼说:"那水呢?"
赵德柱说:"水也不影响,你又不喝。"
李晓曼说:"我滑倒了怎么办?"
赵德柱说:"你供应室的,平衡感好,不会滑倒。"
李晓曼说:"供应室的跟平衡感有什么关系?"
赵德柱说:"你天天搬器械,不练平衡感?"
李晓曼说:"我搬器械是用手,不是用脚。"
赵德柱说:"行了,别废话了,上场。"
他拉着李晓曼往场地走。路过一个场地,里面四个人打得正欢。一个穿红衣服的中年男人,跳得老高,一记扣杀,球像炮弹一样砸在地上。对面的人没接住,球滚到了李晓曼脚边。
红衣服的男人喊:"美女,帮忙捡一下!"
李晓曼弯腰捡起球,扔了过去。她扔得挺准,球直接飞到了红衣服男人的球拍上。
红衣服男人愣了一下,说:"哟,手劲可以啊。"
李晓曼说:"供应室练的。"
红衣服男人说:"供应室还练扔球?"
李晓曼说:"供应室练扔器械,比球重。"
红衣服男人笑了,说:"有意思。待会儿一起打?"
赵德柱赶紧把李晓曼拉走,说:"她跟我一组,不跟你打。"
红衣服男人说:"老赵,你哪儿找的美女?"
赵德柱说:"我们科室的,新来的。"
红衣服男人说:"供应室还有美女?"
赵德柱说:"供应室怎么就没有美女?"
红衣服男人说:"我以为供应室都是老太太。"
李晓曼说:"我是老太太的接班人。"
红衣服男人笑得前仰后合。赵德柱把李晓曼拉到角落的场地,说:"你别跟陌生人说话,这些人,没一个正经的。"
李晓曼说:"赵哥,你认识他?"
赵德柱说:"认识,供电局的,姓钱,外号钱串子,打球特别抠,从来不买球,光蹭别人的。"
李晓曼说:"那你还跟他打招呼?"
赵德柱说:"我不跟他打招呼,他跟我打招呼。我有什么办法?"
李晓曼说:"你可以不理他。"
赵德柱说:"不理他,他下次蹭我球怎么办?"
李晓曼说:"那你让他蹭?"
赵德柱说:"我不让他蹭,他骂我小气。我让他蹭,我心疼球。"
李晓曼说:"那你怎么办?"
赵德柱说:"我躲着他。"
李晓曼想,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社交吧。不是喜欢谁就跟谁玩,是不喜欢谁也得应付着。
赵德柱从包里掏出两把球拍,一把递给了李晓曼。
李晓曼接过球拍,愣了一下。这把球拍,怎么说呢,像是刚从考古现场挖出来的。拍框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碳素纤维,像老人的斑秃。拍柄上的胶皮也磨光了,握在手里滑溜溜的,像握着一根泥鳅。
李晓曼说:"赵哥,你这球拍,是不是参加过二战?"
赵德柱说:"没有,参加过中越自卫反击战。"
李晓曼说:"真的假的?"
赵德柱说:"假的,我吹牛的。但这球拍确实跟了我十五年。"
李晓曼说:"十五年,它都该退休了。"
赵德柱说:"退休什么退休,我还没退休,它退什么休。"
李晓曼说:"那它什么时候退休?"
赵德柱说:"等我死了,它跟我一起退休。"
李晓曼说:"赵哥,你别吓我。"
赵德柱说:"我没吓你,我说真的。这把球拍,是我退伍的时候,连长送我的。他说:'德柱啊,你回去以后,别光干活,也得活动活动。'我一听,有道理,就打了十五年。"
李晓曼说:"那连长现在呢?"
赵德柱说:"退休了,在老家种菜。"
李晓曼说:"他也退休了?"
赵德柱说:"他比我大二十岁,能不退休吗?"
李晓曼说:"那你还得打二十年?"
赵德柱说:"打不了二十年,再打十年,我膝盖就废了。"
李晓曼说:"那你现在膝盖怎么样?"
赵德柱说:"现在还行,就是上楼的时候有点响。"
李晓曼说:"响?"
赵德柱说:"嘎嘣嘎嘣的,跟爆米花似的。"
李晓曼笑了。她觉得赵德柱这个人,看着五大三粗,说话还挺逗。这种逗不是故意的,是天然的,像山里的石头,看着硬,敲一敲,里面空心的,能响。
她拿着那把"考古球拍",站在场地中间,不知道该干嘛。
赵德柱说:"你先握拍。"
李晓曼说:"怎么握?"
赵德柱说:"像这样。"
他示范了一下,虎口对着拍柄的窄面,拇指和食指贴在宽面上,其他三指自然弯曲。
李晓曼学着他的样子握了一下,感觉不对劲。她的手太小,拍柄太粗,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擀面杖。而且她的手指习惯性地弯曲成抓器械的姿势,虎口卡得死死的,像钳子夹住了螺母。
赵德柱看了一眼,说:"你这握法,不像握球拍,像握手术钳。"
李晓曼说:"我习惯了,我天天握手术钳。"
赵德柱说:"你得改,球拍不是手术钳,不用夹那么紧。"
李晓曼松了松手指,说:"这样?"
赵德柱说:"还是紧,再松。"
李晓曼又松了松,说:"这样?"
赵德柱说:"行了,差不多了。但你这姿势,还是像要给球拍做手术。"
李晓曼说:"那我怎么办?"
赵德柱说:"你放松,想象你手里拿的是筷子。"
李晓曼说:"我拿筷子也这样。"
赵德柱说:"你拿筷子也这么使劲?"
李晓曼说:"我吃饭快,夹得紧,怕掉。"
赵德柱说:"球拍不会掉,你松点。"
李晓曼试着松了松,但一松就觉得球拍要飞出去。她说:"赵哥,我不行,我松了它就跑了。"
赵德柱说:"它跑不了,我拴着线呢。"
李晓曼说:"线在哪儿?"
赵德柱指了指她的手腕。李晓曼一看,球拍上确实缠着一根线,系在她的手腕上。
她说:"赵哥,你这是怕我球拍打人?"
赵德柱说:"不是,这是怕你球拍飞出去,砸着人。"
李晓曼说:"我会把球拍飞出去?"
赵德柱说:"新手都会。"
李晓曼说:"那我不打了。"
赵德柱说:"别啊,你试试。"
李晓曼说:"我不试,我怕丢人。"
赵德柱说:"这有什么丢人的,谁不是从新手过来的。"
李晓曼说:"那你第一次打球,把球拍飞出去了吗?"
赵德柱说:"飞了。"
李晓曼说:"砸着人了吗?"
赵德柱说:"砸着我连长了。"
李晓曼说:"然后呢?"
赵德柱说:"然后连长说:'德柱啊,你这球拍,比手榴弹还厉害。'"
李晓曼笑得差点把球拍扔了。她说:"赵哥,你连长挺幽默的。"
赵德柱说:"他不幽默,他是真疼。"
正说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这人四十多岁,一米七五左右,肚子挺得老高,像怀了六个月。头发稀疏,头顶已经见光,但四周还顽强地留着一圈,像地中海周围的绿化带。他穿着一件红色的运动T恤,上面印着"大刘羽毛球馆"五个字,字已经洗得发白了。
他走过来,看了看李晓曼,又看了看赵德柱,说:"老赵,带新人呢?"
赵德柱说:"啊,我们科室的,李晓曼。"
中年男人伸出手,说:"你好,我叫刘建国,这球馆是我开的,他们都叫我大刘。"
李晓曼跟他握了握手。大刘的手很软,手心全是汗,握起来像握着一块刚出锅的馒头。
她说:"你好,我叫李晓曼。"
大刘说:"李晓曼?名字挺好听的。哪儿人?"
李晓曼说:"淮水市的。"
大刘说:"本地人啊,挺好。多大了?"
李晓曼说:"二十二。"
大刘说:"二十二,年轻啊。有对象了吗?"
李晓曼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来打个羽毛球,还要被问有没有对象。这跟她去医院看病,医生问她"结婚了吗"是一个套路。
她说:"没有。"
大刘说:"没有好,没有好,年轻,不急。"
赵德柱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说:"大刘,你干嘛呢?查户口呢?"
大刘说:"我这不是关心关心新人嘛。"
赵德柱说:"你关心新人,不如关心关心你的灯。你那灯管,一闪一闪的,跟鬼片似的。"
大刘说:"灯管坏了,我明天换。"
赵德柱说:"你上个月就说换。"
大刘说:"上个月忙,没顾上。"
赵德柱说:"你忙什么?"
大刘说:"我忙离婚。"
李晓曼和赵德柱同时愣住了。
赵德柱说:"离婚?你离婚了?"
大刘说:"离了,上个月刚离的。"
赵德柱说:"为什么?"
大刘说:"她嫌我不赚钱,说我开个破球馆,连房贷都还不起。"
赵德柱说:"那你现在还房贷了吗?"
大刘说:"还了,她走了,我不用还她的那份了,轻松多了。"
李晓曼听着,觉得这个大刘也挺有意思的。离婚了,不难过,反而轻松。这种心态,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大刘看了看李晓曼手里的球拍,说:"哟,老赵,你把你的'古董'拿出来了?"
赵德柱说:"怎么了?"
大刘说:"你这球拍,都掉漆了,还给人小姑娘用?"
赵德柱说:"掉漆怎么了,掉漆不影响打球。"
大刘说:"是不影响,但影响心情。"
他转身走到柜台后面,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把新球拍。
这把球拍是蓝色的,拍框上印着一只展翅的鸟,看着挺精神。拍柄上的胶皮还是新的,握在手里应该很舒服。
大刘把球拍递给李晓曼,说:"用这个,新拍子,还没人用过。"
李晓曼说:"这......不好吧?"
大刘说:"有什么不好的,你是新人,用新拍子,吉利。"
李晓曼说:"那多少钱?"
大刘说:"不要钱,送你。"
李晓曼说:"那不行,我不能白拿。"
大刘说:"那你以后常来,多打几次,就算还我了。"
李晓曼看了看赵德柱。赵德柱说:"拿着吧,大刘难得大方一回。"
李晓曼说:"那......谢谢刘哥。"
大刘笑了,说:"别叫刘哥,叫大刘就行。我这球馆,没那么多规矩。"
李晓曼接过新球拍,握在手里,感觉确实不一样。轻,顺手,像长在自己手上似的。
大刘说:"来,我教你握拍。"
他走过来,站在李晓曼旁边,示范了一下握拍的姿势。他的手虽然软,但握拍的时候却很稳,虎口卡着拍柄的窄面,拇指和食指形成一个V字,其他三指自然弯曲。
他说:"握拍的时候,手要放松,像握筷子一样。"
李晓曼说:"赵哥也这么说。"
大刘说:"赵哥说得对。但你这手,看着不像握筷子的,像握钳子的。"
李晓曼说:"我习惯了。"
大刘说:"习惯可以改。你试试,拇指和食指轻轻捏着,其他手指搭在上面,不用使劲。"
李晓曼试着照做。她拇指和食指捏着拍柄,其他三指搭在上面,果然轻松多了。球拍在手里不再像根擀面杖,而像根筷子——虽然还是粗的筷子。
大刘说:"对,就这样。现在挥一下。"
李晓曼挥了一下。她挥得很认真,像在手术室里挥手术刀,直来直去,不带拐弯。
大刘说:"你这挥法,不像打球,像砍人。"
李晓曼说:"那我应该怎么挥?"
大刘说:"你放松,手腕动,胳膊不用动。"
李晓曼又挥了一下,这次手腕动了动,但胳膊还是僵的。
大刘说:"胳膊放松,想象你的胳膊是面条。"
李晓曼说:"面条?"
大刘说:"对,软面条,不是硬面条。"
李晓曼试着放松胳膊,但一放松,球拍就往下掉。她赶紧抓住,说:"不行,我胳膊一软,球拍就掉。"
大刘说:"你手劲太大了,得练。"
李晓曼说:"我手劲大是供应室练的,打包打的。"
大刘说:"打包?"
赵德柱在旁边解释:"她在医院供应室,天天打包消毒包。"
大刘说:"哦,那难怪。打包要手劲,打球要巧劲,两码事。"
李晓曼说:"那我得从头学?"
大刘说:"不用从头,你有基础。手劲大是优点,很多新手想练都练不出来。你只是不会用巧劲,练练就出来了。"
李晓曼说:"真的?"
大刘说:"真的。我开球馆十五年,什么人都见过。手劲大的,最后都打得不错。"
李晓曼听了,心里有点高兴。她没想到,供应室练出来的手劲,在羽毛球场上还能算个优点。
大刘教了李晓曼一会儿,被柜台的电话叫走了。他说:"你先练挥拍,我一会儿过来。"
李晓曼站在场地中间,一个人挥拍。她挥得很认真,但看起来很好笑。她的动作太僵硬了,像在操练,不像在打球。旁边场地的人不时往这边看,有人还笑出了声。
李晓曼听见了,但她装作没听见。她想,笑就笑吧,谁不是从新手过来的。
赵德柱在旁边看着,说:"你别在意,他们笑他们的,你打你的。"
李晓曼说:"我不在意,我在供应室,被人笑惯了。"
赵德柱说:"谁笑你?"
李晓曼说:"临床的护士。她们说供应室是养老院,说我们天天混日子。"
赵德柱说:"她们懂什么,供应室是医院的命脉。没有供应室,她们拿什么做手术?"
李晓曼说:"她们不懂,她们也不想懂。"
赵德柱说:"那就让她们笑去,咱们过自己的。"
李晓曼说:"赵哥,你心态挺好。"
赵德柱说:"我心态不好,我能活到现在?"
李晓曼说:"你什么意思?"
赵德柱说:"我老婆天天骂我,我要是心态不好,早跳楼了。"
李晓曼说:"赵哥,你别吓我。"
赵德柱说:"我没吓你,我说真的。但我不会跳楼,我舍不得我的球拍。"
李晓曼又笑了。她觉得赵德柱这个人,说话总是半真半假,但你又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这种本事,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她继续挥拍。挥了大概五十下,胳膊开始酸了。她说:"赵哥,我胳膊酸了。"
赵德柱说:"正常,你新手,肌肉不适应。"
李晓曼说:"那我还挥吗?"
赵德柱说:"挥,再挥五十下。"
李晓曼说:"五十下?"
赵德柱说:"五十下不多,我新手的时候,一天挥五百下。"
李晓曼说:"五百下?你胳膊不酸?"
赵德柱说:"酸,酸得连筷子都拿不住。但我连长说,酸就对了,酸说明你在长肌肉。"
李晓曼说:"你连长说话,跟老中医似的。"
赵德柱说:"他就是老中医,退伍以后学的中医。"
李晓曼说:"那他现在呢?"
赵德柱说:"在老家开诊所,专治腰腿疼。"
李晓曼说:"那你去找他治过?"
赵德柱说:"找过,他说我这是劳损,治不好,只能养。"
李晓曼说:"那你还在打?"
赵德柱说:"打啊,不打更疼。打了,疼一阵,爽一天。"
李晓曼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她继续挥拍,又挥了五十下。挥完以后,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软塌塌地挂在肩膀上。
她说:"赵哥,我挥不动了。"
赵德柱说:"那歇会儿,我陪你打几个球。"
他从包里掏出一筒球,撕开包装,拿出两个。
李晓曼说:"赵哥,你这球,是不是也是最便宜的?"
赵德柱说:"你怎么知道?"
李晓曼说:"看包装就知道了。"
赵德柱说:"便宜球怎么了,便宜球也是球。"
李晓曼说:"那便宜球和贵球,有什么区别?"
赵德柱说:"贵球飞得稳,便宜球飞得飘。"
李晓曼说:"那咱们用便宜球,是不是吃亏?"
赵德柱说:"不吃亏,便宜球练技术。你能把便宜球打好了,贵球随便打。"
李晓曼说:"真的假的?"
赵德柱说:"真的,我连长说的。"
李晓曼说:"你连长怎么什么都说?"
赵德柱说:"他话多,不然怎么当连长。"
赵德柱站在场地的一边,李晓曼站在另一边。
赵德柱说:"我先发球,你接。"
李晓曼说:"怎么接?"
赵德柱说:"球来了,你挥拍,把球打回来。"
李晓曼说:"就这么简单?"
赵德柱说:"就这么简单。"
赵德柱发了一个球。他发得很轻,球慢悠悠地飞过来,像一片落叶。
李晓曼盯着球,等它到了跟前,挥拍。她挥得太早了,球还没到,拍子已经挥过去了。球落在她脚边,她没打着。
她说:"我没打着。"
赵德柱说:"你挥早了,等球到了再挥。"
李晓曼说:"那什么时候到?"
赵德柱说:"球到了你眼前,再挥。"
李晓曼说:"我眼前是哪儿?"
赵德柱说:"就是你鼻子前面。"
李晓曼说:"那我打到鼻子怎么办?"
赵德柱说:"你往旁边挥,不打鼻子。"
李晓曼说:"我往旁边挥,球往哪儿飞?"
赵德柱说:"往我这边飞。"
李晓曼说:"那行,我再试试。"
赵德柱又发了一个球。这次李晓曼等球到了鼻子前面,才挥拍。她挥得挺猛,球拍"啪"的一声击中球,球飞了出去。
但球没往赵德柱那边飞,往天上飞了。飞得老高,差点碰到天花板上的灯管。
赵德柱说:"你这球,是想上天啊?"
李晓曼说:"我没想上天,我想往你那边打。"
赵德柱说:"你拍面角度不对,往上挑了。"
李晓曼说:"那我怎么才能往下打?"
赵德柱说:"你拍面往下压,像切菜一样。"
李晓曼说:"切菜?"
赵德柱说:"对,切菜,拍面往下切。"
李晓曼说:"那我试试。"
赵德柱又发了一个球。李晓曼等球到了眼前,拍面往下切。这次球倒是没上天,直接砸在了网子上,弹了回来,落在她自己脚边。
赵德柱说:"你这切得也太狠了。"
李晓曼说:"那我怎么才能切得不狠?"
赵德柱说:"你轻点,像切豆腐,不是切排骨。"
李晓曼说:"我没切过豆腐。"
赵德柱说:"那你切过什么?"
李晓曼说:"我切过棉球。"
赵德柱说:"棉球?"
李晓曼说:"供应室有时候要切棉球,把大棉球切成小棉球。"
赵德柱说:"那你切棉球怎么切?"
李晓曼说:"轻轻切,慢慢切,不能切散了。"
赵德柱说:"对,你就用切棉球的劲,切球。"
李晓曼说:"我试试。"
赵德柱又发了一个球。李晓曼这次很小心,像切棉球一样,轻轻一切。球飞了起来,不高不低,正好越过网子,落在赵德柱那边的场地里。
赵德柱没接住。他说:"好球!"
李晓曼愣了一下,说:"我打着了?"
赵德柱说:"打着了,还打得挺好。"
李晓曼说:"真的?"
赵德柱说:"真的,这球落点不错,我都没接住。"
李晓曼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说:"赵哥,我会打球了!"
赵德柱说:"你会打了一个,还得会打十个。"
李晓曼说:"十个?"
赵德柱说:"十个不多,我新手的时候,一天打一千个。"
李晓曼说:"一千个?你胳膊不要了?"
赵德柱说:"要啊,但连长说,练球就是练胳膊,胳膊练出来了,球就练出来了。"
李晓曼说:"你连长怎么什么都管?"
赵德柱说:"他是我连长,不管我管谁。"
李晓曼继续打球。赵德柱发,她接。打了大概二十个,她接住了五个。五个里面,有两个打回了赵德柱的场地,三个要么下网,要么出界。
但她已经很高兴了。她觉得,打球比打包有意思。打包是重复的,机械的,打球是变化的。你不知道球会往哪儿飞,就像你不知道生活会把你怎么着。
打了一会儿,赵德柱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说:"我老婆。"
李晓曼说:"你接啊。"
赵德柱说:"我不能接,接了她就骂我。"
李晓曼说:"那你不接,她不更骂你?"
赵德柱说:"不接,她骂我一顿。接了,她骂我三顿。"
李晓曼说:"为什么?"
赵德柱说:"不接,她骂我不接电话。接了,她骂我打球不回家,骂我不做家务,骂我不陪孩子。"
李晓曼说:"那你怎么办?"
赵德柱说:"我关机。"
他把手机关了,塞回包里。
李晓曼说:"赵哥,你关机了,她找不到你,不会更生气?"
赵德柱说:"生气就生气吧,反正我出来了,她总不能追到球馆来。"
李晓曼说:"她真追来怎么办?"
赵德柱说:"追来我就跑。"
李晓曼说:"你跑得掉吗?"
赵德柱说:"跑不掉,但我可以试试。"
李晓曼笑了。她觉得赵德柱这个人,怕老婆怕得挺可爱的。不是那种窝囊的怕,是一种"我知道她生气,但我先躲躲"的怕。这种怕,带着点无奈,带着点幽默,像下雨天没带伞,只能跑快点,淋少点。
她说:"赵哥,你老婆平时对你好吗?"
赵德柱说:"好,好的时候特别好。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给我带孩子。"
李晓曼说:"那她骂你的时候呢?"
赵德柱说:"骂我的时候,像换了一个人。"他顿了顿,又说,"但她骂完,还是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给我带孩子。"
李晓曼说:"那你觉得,她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赵德柱想了想,说:"好。但她好的方式,我有点受不了。"
李晓曼说:"什么方式?"
赵德柱说:"她好,但她要管我。我穿什么衣服,她管。我吃什么饭,她管。我跟谁打球,她管。我几点回家,她管。"
李晓曼说:"那你不让她管?"
赵德柱说:"我不让她管,她就哭。她一哭,我就没辙。"
李晓曼说:"那你还是让她管吧。"
赵德柱说:"我让她管,但我得出来透透气。不然我要憋死了。"
李晓曼说:"所以你来打球,是为了透气?"
赵德柱说:"对,打球是我唯一的透气口。打了球,出出汗,骂骂人,回家就能忍了。"
李晓曼说:"你打球还骂人?"
赵德柱说:"不是真骂,是心里骂。骂球,骂对手,骂裁判,骂完了,心里就舒坦了。"
李晓曼说:"那你在心里骂过我吗?"
赵德柱说:"没有,你是新人,我不骂新人。"
李晓曼说:"那你在心里骂过谁?"
赵德柱说:"骂过钱串子。他打球太抠,从来不买球,老蹭我的。"
李晓曼说:"那你在心里骂你老婆吗?"
赵德柱愣了一下,说:"不骂。"
李晓曼说:"为什么不骂?"
赵德柱说:"她是我老婆,我骂她干嘛。她骂我,我听着。我不骂她,我打球。"
李晓曼听了,心里有点感动。她觉得赵德柱这个人,看着粗,心里细。他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老婆重要,所以不骂。球不重要,所以随便骂。
这种分寸,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打完球,赵德柱说请李晓曼吃夜宵。
李晓曼说:"赵哥,你请我打球,还请我吃夜宵,你老婆知道不会骂你?"
赵德柱说:"她不知道,我不告诉她。"
李晓曼说:"那她要是知道了呢?"
赵德柱说:"知道了再说。"
他们去了球馆旁边的一家大排档。大排档不大,就五六张桌子,但生意挺好,坐满了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盘炒面,大声喊着:"谁的炒面?"
赵德柱说:"阿姨,两碗炒面,两瓶啤酒。"
老板说:"好嘞,稍等。"
李晓曼说:"赵哥,我不喝酒。"
赵德柱说:"那你要什么?"
李晓曼说:"我要可乐。"
赵德柱说:"可乐?你小孩子啊?"
李晓曼说:"我不是小孩子,我就是不爱喝酒。"
赵德柱说:"那行,一瓶啤酒,一瓶可乐。"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淮水市的夜景,路灯昏黄,车流稀少。这个点,大部分人已经回家了,只有夜猫子还在外面晃悠。
李晓曼说:"赵哥,你经常来吃夜宵?"
赵德柱说:"经常,打完球就来。"
李晓曼说:"你老婆不问你晚上吃什么?"
赵德柱说:"问,我说我在单位加班。"
李晓曼说:"你撒谎?"
赵德柱说:"善意的谎言。"
李晓曼说:"善意在哪儿?"
赵德柱说:"我告诉她我在打球,她生气。我告诉她我在加班,她不生气。她以为我在为家庭奋斗,其实我在为自己打球。"
李晓曼说:"那你这不算善意,算欺骗。"
赵德柱说:"算欺骗,但结果是好的。她不生气,我开心,双赢。"
李晓曼说:"那她要是发现了呢?"
赵德柱说:"发现了再说。发现了,我就说我加班完了,顺便打了一会儿球。"
李晓曼说:"你这套话术,挺熟练的。"
赵德柱说:"练出来的。结婚十五年,没点话术,活不到现在。"
炒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里面有鸡蛋、青菜、火腿肠,还有一把葱花。李晓曼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味道不错,咸淡适中,比医院食堂的好吃多了。
她说:"赵哥,这炒面挺好吃的。"
赵德柱说:"好吃吧,我吃了十年了。"
李晓曼说:"十年?你结婚之前就吃?"
赵德柱说:"结婚之前吃,结婚之后还吃。这老板,我看着她从摆摊到开店,从一家店到两家店。"
李晓曼说:"那她挺厉害的。"
赵德柱说:"厉害什么,就是能吃苦。白天摆摊,晚上开店,一天睡四个小时。"
李晓曼说:"那她赚钱吗?"
赵德柱说:"赚,但不多。够吃够喝,存不下什么。"
李晓曼说:"那她图什么?"
赵德柱说:"图个自在。她说了,给别人打工,看人脸色,不如自己干,累点但自由。"
李晓曼听了,心里一动。她觉得这个老板,跟赵婷婷有点像。赵婷婷也是,摆摊,开店,累,但自由。
她说:"赵哥,你觉得她说的对吗?"
赵德柱说:"对。但我不行,我没她那个胆子。"
李晓曼说:"你胆子挺大的啊,你连老婆都敢骗。"
赵德柱说:"骗老婆不算胆子大,骗自己才算。"
李晓曼说:"什么意思?"
赵德柱说:"我骗老婆,是为了让自己好过点。但我骗自己,是为了让自己相信,我过得挺好。"
李晓曼说:"那你过得好吗?"
赵德柱说:"还行。有老婆,有孩子,有工作,有球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李晓曼说:"那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赵德柱说:"我不满意的是,我想要的,和我得到的,不一样。"
李晓曼说:"你想要什么?"
赵德柱说:"我想自由。"
李晓曼说:"你现在不自由吗?"
赵德柱说:"现在自由,但打完球,回家,就不自由了。"
李晓曼说:"那你为什么不离婚?"
赵德柱说:"离婚?我离不起。"
李晓曼说:"为什么离不起?"
赵德柱说:"孩子怎么办?房子怎么办?我一个月工资四千,离了婚,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李晓曼说:"那你只能忍着?"
赵德柱说:"忍着,打球,出出汗,骂骂人,然后回家,继续忍。"
李晓曼听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赵德柱这个人,活得挺明白的。他知道自己的处境,知道自己的能力,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这种明白,不是聪明,是经历。
她低头吃面,不再说话。
吃完夜宵,赵德柱送李晓曼回家。
李晓曼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楼,没有电梯。她租的是三楼,一室一厅,月租六百。
到了楼下,李晓曼说:"赵哥,我到了,你回去吧。"
赵德柱说:"行,你上去吧,我看着你上去。"
李晓曼说:"不用,你赶紧回去吧,不然你老婆该骂你了。"
赵德柱说:"骂就骂吧,不差这一会儿。"
李晓曼笑了笑,转身上楼。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听见赵德柱在楼下喊:"晓曼!"
她探出头,说:"干嘛?"
赵德柱说:"下周六,还来吗?"
李晓曼说:"来啊,为什么不来?"
赵德柱说:"那说好了,下周六,老时间,老地方。"
李晓曼说:"好,老时间,老地方。"
她继续往上走,到了三楼,掏出钥匙开门。进门以后,她把球拍放在门口的鞋架上,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她租的这个房子,家具很简单:一张沙发,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她从网上打印的虎头山风景照,黑白的,看着挺有意境。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风景照,突然笑了。
她今天学会了打球,虽然打得不好,但她打着了。她认识了赵德柱,认识了孙小芹,认识了王桂芬,认识了供应室的每一个人。她觉得,供应室虽然是个"养老院",但这个养老院里,有活人,有故事,有温度。
她拿起手机,给李妈发了一条微信:"妈,我今天去打羽毛球了。"
李妈秒回:"打什么羽毛球,不务正业。"
李晓曼说:"我这是锻炼身体。"
李妈说:"锻炼身体不如去跑步,跑步不要钱。"
李晓曼说:"跑步累,打球有意思。"
李妈说:"有意思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李晓曼说:"不能当饭吃,但能让我开心。"
李妈说:"开心有什么用,能当嫁妆?"
李晓曼说:"妈,你能不能别老说嫁妆?"
李妈说:"我不说嫁妆说什么?说你工作?你那个供应室,有什么好说的。"
李晓曼说:"供应室怎么了,供应室也是工作。"
李妈说:"工作是工作,但你要往上爬啊。你天天在供应室搓棉球,能搓出什么前途?"
李晓曼说:"妈,我现在不搓棉球了,我打球。"
李妈说:"打球打球,你就知道打球。你什么时候能正经点?"
李晓曼说:"我很正经,我正经打球。"
李妈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不说话了。
李晓曼放下手机,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块水渍,像地图,像云朵,像她不知道的未来。
她想起大刘说的话:"手劲大是优点。"
她想起赵德柱说的话:"打球是我唯一的透气口。"
她想起自己说的话:"供应室也是工作。"
这些话,像一颗颗小石子,落在她心里的湖面上,溅起一圈圈涟漪。
她不知道这些涟漪会荡到哪里去,但她知道,它们已经在荡了。
第二天是周日,李晓曼不用上班。她睡到自然醒,十点多才起床。
起床后,她第一件事就是拿起球拍,在屋里挥了几下。她的胳膊还酸着,挥起来有点疼,但她还是挥了。她觉得,打球这件事,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了。
挥完拍,她坐在沙发上,给张美琪发了一条微信:"美琪,我去打羽毛球了。"
张美琪过了一会儿才回:"羽毛球?你怎么想起打羽毛球了?"
李晓曼说:"我们科室赵哥带我去的。"
张美琪说:"赵哥?哪个赵哥?"
李晓曼说:"赵德柱,供应室的,退伍兵,怕老婆。"
张美琪说:"哦,那个大块头。他带你打球?"
李晓曼说:"嗯,他教我。"
张美琪说:"他打得怎么样?"
李晓曼说:"还行,比我强多了。"
张美琪说:"那你呢?你打得怎么样?"
李晓曼说:"我?我新手,刚学。"
张美琪说:"你手劲那么大,应该打得不错吧?"
李晓曼说:"手劲大是优点,但我不大会用巧劲。"
张美琪说:"巧劲?什么巧劲?"
李晓曼说:"就是手腕的劲,不是胳膊的劲。"
张美琪说:"哦,那得练。"
李晓曼说:"我知道,我练着呢。"
张美琪说:"那你以后常去打?"
李晓曼说:"常去,赵哥说每周六都去。"
张美琪说:"每周六?那你不是没休息时间了?"
李晓曼说:"打球就是休息。"
张美琪说:"打球累,算什么休息。"
李晓曼说:"累是身体累,但心不累。"
张美琪沉默了一会儿,说:"晓曼,我发现你变了。"
李晓曼说:"我变了?我哪儿变了?"
张美琪说:"你以前不这样,你以前挺丧的。"
李晓曼说:"我以前丧吗?"
张美琪说:"丧,毕业的时候,你说你去供应室,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
李晓曼说:"我现在也没精打采啊。"
张美琪说:"不,你现在有精神了。虽然还是去供应室,但你好像......找到事儿做了。"
李晓曼想了想,说:"也许吧。我以前觉得供应室是终点,现在觉得,供应室是起点。"
张美琪说:"起点?什么起点?"
李晓曼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起点,反正不是终点。"
张美琪说:"你这话说的,跟哲学家似的。"
李晓曼说:"我不是哲学家,我就是个搓棉球的。"
张美琪说:"你现在不搓棉球了,你打球了。"
李晓曼说:"打球也是搓,搓球拍。"
张美琪发来一个笑的表情,说:"你这人,真是没救了。"
李晓曼说:"没救就没救吧,反正我也不想被救。"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她看着窗外的虎头山,远处的轮廓在雾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她想,有一天,她要去爬那座山。
不是现在,是以后。等她球打好了,等她身体练出来了,等她准备好了。
她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但她知道,它一定会来。
就像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但她知道,它一定会来。
而此刻,她手里握着那把蓝色的新球拍,站在阳光里,觉得自己像个战士。
不是战场上的战士,是生活里的战士。
她的武器不是枪,是球拍。
她的战场不是前线,是球场。
她的敌人不是别人,是自己。
她对自己说:"李晓曼,你可以的。"
然后她挥了一下球拍,球拍划破空气,发出"嗖"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