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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九人组的第 ...

  •   2018年10月1日,淮水市依旧潮湿闷热,空气里能拧出水来。
      李晓曼下了班,回出租屋换了一身便装——白色T恤、牛仔短裤、人字拖,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素面朝天。她对着镜子看了看,T恤上印着一只卡通猫,举着"加油"的牌子,和去年报到时那双护士鞋上的猫是同款。她笑了笑,抓起钥匙出门。
      赵婷婷的夜市摊在淮水市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常年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李晓曼到的时候,天还没黑透,但赵婷婷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三张折叠桌,十几把塑料凳,一个煤气灶,两口铁锅,一个冰柜,上面歪歪扭扭挂着一块纸板,用红漆写着"老赵家"三个字。
      "晓曼!"赵婷婷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来这么早?"
      "下班早,"李晓曼说,"五点就溜了。"
      "供应室就是爽,"赵婷婷把锅铲往锅里一插,走过来拉她的手,"来,坐这儿,风扇底下,凉快。"
      李晓曼坐下,风扇是挂在树上的,摇头晃脑,吹出来的风带着油烟味和槐花香,混在一起,有一种奇怪的亲切感。她看着赵婷婷忙前忙后——赵婷婷胖了,比去年毕业的时候胖了至少十斤,脸圆了,腰粗了,但精神头十足,说话嗓门比在学校还大。
      "你这摊子,比去年大了,"李晓曼说。
      "那当然,"赵婷婷得意地一扬下巴,"去年就一张桌,今年三张。明年我打算盘个门面,开饭店。"
      "这么厉害?"
      "厉害什么,"赵婷婷摆摆手,"就是累。每天早上四点去菜市场进货,晚上十一点收摊,一天睡五个小时。但自由啊,没人管我,没人扣我绩效,没人让我写检查。"
      她顿了顿,凑近李晓曼,压低声音:"比你们医院强吧?"
      李晓曼笑了:"各有各的累。我累的是手,你累的是腿。"
      "你手累什么?"
      "搓棉球。"
      "还搓呢?"
      "心里搓。"
      赵婷婷愣了一下,然后大笑,笑声在巷子里回荡,惊飞了槐树上的几只麻雀。她说:"晓曼,你这嘴,不去说相声可惜了。"
      第二个到的是郑浩。郑浩是她们班的"班草",毕业后去了淮水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当男护士。他今天没穿护士服,穿了一件黑色T恤,上面印着"急诊抢救"四个字,已经被洗得发白。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像是几个月没睡好觉。
      "郑浩!"赵婷婷喊,"来这么早?不像你风格啊,急诊不是忙吗?"
      "今天调休,"郑浩坐下来,抓起一瓶冰红茶就喝,"再不休息,我心脏要罢工了。"
      "怎么了?"李晓曼问。
      "昨天抢救了一个喝农药的,"郑浩说,"洗胃,上呼吸机,折腾了六个小时,最后还是没救过来。家属在走廊里哭,我在处置室里吐。"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李晓曼注意到,他的手在抖,冰红茶的瓶子在他手里微微颤动。
      "你……没事吧?"李晓曼问。
      "没事,"郑浩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里的糖,化开了就看不见了,"习惯了。急诊嘛,生死常态。"
      赵婷婷给他倒了一杯水:"喝点水,缓缓。"
      "不用,"郑浩说,"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顿了顿,又说:"晓曼,我有时候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不用值夜班。"
      李晓曼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想起自己这两个月在供应室的日子——准时下班,有午休,有双休,不用面对家属的哭闹,不用面对生死的抉择。她知道这种"羡慕"背后是什么,但她不能说"那你来供应室",因为供应室不是想来就能来的。
      第三个到的是孙红梅。孙红梅是她们班的"异类",毕业后没当护士,去卖了保险。她今天穿了一身职业装,白衬衫、黑裙子、高跟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个正经白领。但她的眼妆花了,口红涂到了嘴唇外面,像是刚哭过或者刚跟人吵过架。
      "姐妹们!"孙红梅一进门就喊,声音比赵婷婷还大,"好久不见,我可想死你们了!"
      "红梅,"赵婷婷说,"你这嗓门,不去唱戏可惜了。"
      "唱什么戏,"孙红梅坐下来,打开公文包,掏出几份宣传册,"姐妹们,我最近代理了一款新的重疾险,性价比特别高,你们要不要了解一下?"
      "……"众人沉默。
      "红梅,"李晓曼说,"咱们是来聚会的,不是来开保险的。"
      "我知道,"孙红梅笑了,"但聚会和开保险不冲突啊。咱们边吃边聊,聊完保险聊人生,多好。"
      "先吃饭,"赵婷婷说,"保险的事,饭后说。"
      "行,"孙红梅把宣传册收起来,"先吃饭,我请客。"
      "不用,"赵婷婷说,"今天我做东,你们随便吃。"
      第四个到的是周小曼。周小曼是她们班的"早婚代表",还没毕业就结婚了,老公是做建材生意的,有钱。她今天穿了一条碎花连衣裙,肚子微微隆起——怀孕五个月了。她走路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一件易碎品。
      "哎呀,晓曼!"周小曼一进门就扑过来,香水味扑鼻,"好久不见,想死我了!"
      "小曼,"李晓曼被她抱得喘不过气,"你轻点,我肋骨要断了。"
      "断了姐给你治!"周小曼松开她,上下打量,"你怎么瘦了?供应室没饭吃?"
      "有饭吃,"李晓曼说,"就是累。"
      "累什么累,"周小曼撇撇嘴,"你就是不会享福。要我说,赶紧找个有钱人嫁了,跟我一样,天天在家躺着,多好。"
      李晓曼笑了笑,没接话。她看着周小曼的肚子,想起去年毕业的时候,周小曼还说"要奋斗几年再考虑结婚",结果一毕业就嫁了。人生的变化,有时候比天气预报还快。
      第五个到的是王小丽。王小丽是她们班的"学霸",毕业后去了淮水市第一人民医院呼吸科,当专科护士。她今天没穿护士服,穿了一件灰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她瘦了,眼圈发黑,头发干枯,像是一株缺水的植物。
      "小丽?"李晓曼站起来,"你怎么才来?"
      "加班,"王小丽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呼吸科病人多,走不开。"
      她坐下来,赵婷婷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捧着杯子,喝了一口,说:"这水……没味道。"
      "夜市摊的水,能有什么味道,"赵婷婷说,"喝点冰红茶?"
      "不用,"王小丽说,"我就喝白水。"
      李晓曼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想起去年毕业的时候,王小丽眼睛发亮,说话像机关枪,走路带风,是全班最有"前途"的人。现在,她坐在塑料凳上,背微微佝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小丽,"李晓曼问,"呼吸科……忙吗?"
      "忙,"王小丽说,"病人多,家属闹,天天加班。"
      "那你……"
      "我没事,"王小丽打断她,"就是累。"
      她说完,低下头,不再说话。李晓曼看着她,想起自己这两个月在供应室的日子——准时下班,有午休,有双休。她知道这种"累"背后是什么,但她不能说"那你来供应室",因为供应室不是想来就能来的。
      第六个到的是刘大伟。刘大伟是她们班的"活跃分子",毕业后去了楚康药业当医药代表。他今天穿了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起来像是刚从一个重要的饭局上下来。
      "姐妹们!"刘大伟一进门就喊,"我来晚了,自罚三杯!"
      "大伟,"赵婷婷说,"你这一身,跟暴发户似的。"
      "什么暴发户,"刘大伟坐下来,把烟掐了,"这是成功人士的标准配置。"
      "成功什么?"郑浩问。
      "成功跑医院啊,"刘大伟得意地说,"这个月提成一万二,请主任吃了三顿海鲜!"
      "一万二?"孙红梅的眼睛亮了,"大伟,你发财了?"
      "发什么财,"刘大伟摆摆手,"就是辛苦钱。天天跑医院,塞回扣,请吃饭,陪喝酒,累得要死。"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晓曼注意到,他的手机一直在响,他看了一眼,没接,直接按了静音。
      "大伟,"李晓曼问,"你这行……稳定吗?"
      "稳定?"刘大伟笑了,"医药代表这行,哪有什么稳定?今天你是爷,明天你是孙子。但只要医院还用我们的药,我就有饭吃。"
      他顿了顿,又说:"晓曼,你在供应室,一个月多少钱?"
      "四千,"李晓曼说,"准时发。"
      "四千?"刘大伟瞪大眼睛,"你大专毕业,就挣四千?"
      "四千怎么了,"李晓曼说,"我不加班,不上夜班,有双休。"
      "那有什么用?"刘大伟说,"钱少啊。你跟我做药代吧,一个月保底八千,提成另算。"
      "不用,"李晓曼说,"我手笨,不会说话。"
      "说话可以学,"刘大伟说,"关键是胆量。你敢不敢给主任塞红包?"
      "不敢,"李晓曼说,"我怕被抓。"
      刘大伟愣了一下,然后大笑:"晓曼,你这人……太实在了。"
      第七个到的是陈晨。陈晨是她们班的"神秘人物",毕业后去了某医疗器械公司当销售。他今天穿了一件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看起来价值不菲。他开了一辆白色轿车来的,停在巷子口,引起了一阵骚动。
      "陈晨!"赵婷婷喊,"你买车了?"
      "二手车,"陈晨说,但语气里满是得意,"跑医院方便。"
      "跑医院需要买车?"郑浩问。
      "当然需要,"陈晨说,"设备科那帮人,不请吃饭不办事。有车,方便带他们出去。"
      "带他们去哪?"李晓曼问。
      "吃饭,唱歌,按摩,"陈晨说得轻描淡写,"反正就是让他们爽。"
      李晓曼皱了皱眉。她想起王桂芬说的"供应室是医院的良心",想起老陈说的"干净是一种状态"。她不知道陈晨做的这些事算不算"干净",但她知道,这不是她想做的事。
      "陈晨,"她说,"你这行……风险大吗?"
      "风险?"陈晨笑了,"什么行业没风险?关键是收益。我上个月签了一个大单,提成三万。"
      "三万?"孙红梅的眼睛更亮了,"陈晨,你带带我呗?"
      "你卖保险的,"陈晨说,"跟我不是一个路数。"
      "路数可以改,"孙红梅说,"只要能赚钱。"
      李晓曼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想起去年毕业的时候,大家还说"要救死扶伤""要当南丁格尔",现在,刘大伟在塞回扣,陈晨在请吃饭,孙红梅在推销保险。她们都变了,变得她有点不认识了。
      最后一个到的是张美琪。张美琪是她们班的"学霸",也是李晓曼的室友,毕业后去了淮水市第一人民医院ICU,当护士。她今天穿了一身便装,但即使不穿护士服,她身上也有一种气质——干练、紧绷、像是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美琪!"李晓曼站起来,"你怎么才来?"
      "加班,"张美琪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ICU刚收了一个多发伤的,抢救了四个小时。"
      她坐下来,赵婷婷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没喝,直接从包里掏出一瓶功能饮料,拧开盖子就灌。
      "美琪,"李晓曼问,"你……没事吧?"
      "没事,"张美琪说,"就是累。"
      她说完,低下头,不再说话。李晓曼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她想起去年毕业的时候,张美琪眼睛发亮,说话像机关枪,走路带风,是全班最有"前途"的人。现在,她坐在塑料凳上,背微微佝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美琪,"同学们问,"ICU……忙吗?"
      "忙,"张美琪说,"病人多,家属闹,天天加班。"
      "那你……"
      "我没事,"张美琪打断她,"就是累。"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李晓曼,眼神复杂。那里面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她说:"晓曼,我觉得你当初选供应室,可能是对的。"
      "不是可能,"李晓曼说,"是肯定。"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不适合临床,"李晓曼说,"不是能力问题,是性格问题。我受不了那种不确定性,不知道下一个病人会怎样,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犯错。在供应室,我知道每一把器械是干净的,每一个包是规范的。这种确定,让我安心。"
      张美琪看着她,眼神复杂。那里面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她说:"那你……不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成为南丁格尔。"
      李晓曼笑了,笑得很真诚。她说:"美琪,南丁格尔是提灯女神,我是打包女神。都是女神,谁比谁高贵?"
      张美琪愣了一下,然后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一边笑一边拍李晓曼的肩膀:"你这个人……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你这个人,活该在供应室。"
      "谢谢夸奖。"
      张美琪笑完,擦了擦眼泪,说:"我得回去了,ICU还有病人。"
      "我送你。"
      "不用,"张美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晓曼一眼,"晓曼,如果哪天我……算了,不说了。"
      "说什么?"
      "没什么,"张美琪摆摆手,"走了。"
      李晓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想起去年毕业的时候,张美琪对她说:"晓曼,你等着,我进了ICU,以后罩着你。"现在,张美琪在ICU里抢救病人,她在供应室里打包消毒包。她们都还在医院里,但已经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回到桌子旁,赵婷婷已经开始上菜了——炒花甲、烤串、凉拌黄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几瓶冰啤酒。众人举杯,庆祝毕业一周年,也庆祝大家久别重逢。
      "来,"赵婷婷举杯,"祝咱们各奔前程,各显神通!"
      "祝咱们早日发财!"刘大伟说。
      "祝咱们身体健康!"郑浩说。
      "祝咱们早日找到男朋友!"周小曼说。
      "祝咱们……"李晓曼想了想,"祝咱们的手,早日不起泡!"
      众人哄笑。李晓曼也笑了,举杯,一饮而尽。
      她看着眼前的这些人,心里涌起一种温暖。她们虽然选择了不同的路,但她们的起点是一样的。她们像是一群分流的河水,有的流向了大海,有的流向了湖泊,有的流向了小溪。但不管流向哪里,她们都还在流动,还在前进。
      "姐妹们,"她开口了,"我觉得,咱们每个人,都挺好的。"
      "什么意思?"赵婷婷问。
      "意思是,"李晓曼说,"不管你在ICU,还是在供应室;不管你在卖保险,还是在当全职太太;不管你是在急诊抢救,还是在卖器械……咱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活着,就挺好。"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浩举杯:"说得好!活着,就挺好!"
      "活着就挺好!"
      "干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渐渐从"回忆过去"转向了"吐槽现在"。
      刘大伟开始吹牛:"你们知道吗,上个月我请主任吃了顿日料,花了三千多,第二天就签了一个大单,提成五万!"
      "五万?"孙红梅的眼睛亮了,"大伟,你带带我呗?"
      "你卖保险的,"刘大伟说,"跟我不是一个路数。"
      "路数可以改,"孙红梅说,"只要能赚钱。"
      陈晨在旁边冷笑:"大伟,你那五万,是请吃饭请来的,还是塞红包塞来的?"
      "你管我,"刘大伟说,"反正钱到手了。"
      "你那是灰色收入,"陈晨说,"我这是正经生意。"
      "正经生意?"刘大伟笑了,"你请设备科长唱歌,也是正经生意?"
      "那是客户关系维护,"陈晨说,"你不懂。"
      "我不懂?"刘大伟提高了嗓门,"我跑的医院比你多,见的主任比你多,塞的红包比你多!"
      "你塞红包?"孙红梅凑过来,"大伟,你怎么塞的?教教我呗?"
      "教你?"刘大伟看了她一眼,"你卖保险的,塞什么红包?"
      "我可以转行啊,"孙红梅说,"保险卖不动了,我想做药代。"
      "做药代?"刘大伟笑了,"你行吗?"
      "怎么不行?"孙红梅说,"我能说会道,脸皮厚,不怕拒绝。"
      "药代不是光能说,"刘大伟说,"还得会喝。你能喝多少?"
      "半斤白酒,"孙红梅说,"不在话下。"
      "半斤?"刘大伟笑了,"我们主任,一斤起步。"
      孙红梅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吃菜。
      李晓曼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想起去年毕业的时候,大家还说"要救死扶伤""要当南丁格尔",现在,刘大伟在塞回扣,陈晨在请吃饭,孙红梅在推销保险。她们都变了,变得她有点不认识了。
      "晓曼,"赵婷婷凑过来,"你想什么呢?"
      "想咱们去年毕业的时候,"李晓曼说,"那时候咱们还说,要当南丁格尔。"
      "南丁格尔?"赵婷婷笑了,"那是理想,这是现实。"
      "理想不能当饭吃?"
      "能,"赵婷婷说,"但得先吃饱。"
      她顿了顿,又说:"晓曼,你觉得我成功吗?"
      "你?"李晓曼看着她,"你当然成功。你有自己的摊子,有自己的生意,有自己的……"
      "但我没朋友,"赵婷婷说,"除了你们,我没朋友。"
      李晓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你有我们。"
      赵婷婷看着她,眼眶有些湿润。她说:"晓曼,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还愿意来,"赵婷婷说,"我以为你去了医院,就瞧不起我们这些摆摊的了。"
      "瞧不起?"李晓曼笑了,"我供应室的,比你好不到哪去。"
      "供应室怎么了?"赵婷婷说,"供应室也是医院的一部分。"
      "对,"李晓曼说,"但很多人不这么想。"
      "很多人是谁?"
      "很多人就是……"李晓曼想了想,"很多人就是那些觉得'临床才是正道'的人。"
      "正道?"赵婷婷笑了,"什么是正道?能赚钱就是正道。我摆摊,一个月赚八千,比你在供应室多一倍。"
      "但你累啊,"李晓曼说,"你每天睡五个小时。"
      "你供应室不累?"赵婷婷说,"你手不起泡?"
      李晓曼看了看自己的手,茧已经厚了,泡不再起了。她说:"累,但累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累的是身体,我累的是……"李晓曼想了想,"我累的是心。"
      "心?"
      "对,"李晓曼说,"我累的是,怎么让别人觉得,供应室不是养老的地方。"
      赵婷婷看着她,眼神复杂。她说:"晓曼,你变了。"
      "变了?"
      "对,"赵婷婷说,"你去年毕业的时候,还说'供应室就是养老的',现在,你开始维护供应室了。"
      李晓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是啊,我变了。因为我发现,供应室不是养老的地方,是救命的地方。"
      "救命?"
      "对,"李晓曼说,"每一把器械,每一个包,都是救命的。没有供应室,临床什么都做不了。"
      赵婷婷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敬佩。她说:"晓曼,你说得对。"
      "什么对?"
      "你说,咱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赵婷婷说,"我摆摊,你打包,大伟塞红包,陈晨请吃饭,红梅卖保险,小曼带孩子,小丽倒夜班,美琪抢救病人,郑浩……郑浩在急诊室里吐。"
      她说完,两人都笑了。
      聚会持续到晚上十点。刘大伟喝高了,开始吹牛:"你们知道吗,我跟市医院的主任都熟,以后你们看病,找我,我给你们安排!"
      "你安排什么?"陈晨冷笑,"你熟的是小主任,我熟的是设备科长。"
      "设备科长怎么了?"刘大伟说,"设备科长能给你批设备?"
      "不能,"陈晨说,"但能给我介绍客户。"
      "客户?"刘大伟笑了,"你那叫行贿。"
      "你那叫回扣,"陈晨说,"咱俩半斤八两。"
      两人吵了起来,赵婷婷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今天聚会,不吵架。来,喝酒!"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李晓曼坐在角落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想起去年毕业的时候,大家还说"要当一辈子的朋友",现在,刘大伟和陈晨在吵架,孙红梅在推销保险,周小曼在抱怨老公,王小丽在沉默,郑浩在发呆,张美琪提前走了,只有赵婷婷还在张罗。
      她想起王桂芬说的"供应室是医院的良心",想起老陈说的"干净是一种状态"。她不知道这些人还算不算"干净",但她知道,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城市里活着。
      活着,就挺好。
      聚会结束后,李晓曼帮赵婷婷收拾摊子。赵婷婷说:"晓曼,你别干了,回去休息吧。"
      "没事,"李晓曼说,"我供应室的,手劲大。"
      "手劲大?"赵婷婷笑了,"你那是打包练的,不是收拾摊子练的。"
      "都一样,"李晓曼说,"都是干活。"
      两人收拾完,坐在折叠凳上休息。夜已经深了,巷子里的路灯昏黄,像是蒙了一层纱。老槐树在夜风中摇曳,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些什么。
      "晓曼,"赵婷婷说,"你觉得咱们这些人,谁能走到最后?"
      "最后?"李晓曼问,"什么最后?"
      "就是……"赵婷婷想了想,"就是谁能一直这样下去,不改变。"
      李晓曼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说:"婷婷,你觉得我会变吗?"
      "你会,"赵婷婷说,"但你变得慢。"
      "慢?"
      "对,"赵婷婷说,"你像一棵树,扎根了,就不容易动。我们像草,风一吹就倒。"
      李晓曼笑了。她说:"婷婷,你说得对。我是树,你是草。但草也有草的好,草长得快,树长得慢。"
      "草长得快,死得也快,"赵婷婷说,"树长得慢,活得久。"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李晓曼站起来,说:"我得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几点?"
      "七点。"
      "七点?"赵婷婷瞪大眼睛,"这么早?"
      "供应室要准备器械,"李晓曼说,"临床八点交班,我们七点就得开始。"
      "那你不累?"
      "累,"李晓曼说,"但习惯了。"
      她走出巷子,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槐花的香气和油烟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一晚上的聚会,像是一场梦。梦里,她看到了九种不同的人生,九条不同的路,九个不同的自己。
      她掏出手机,给张美琪发了一条微信:"到家了吗?"
      张美琪秒回:"到了,刚洗完澡。"
      李晓曼:"今天……谢谢你。"
      张美琪:"谢什么?"
      李晓曼:"谢你还愿意来。"
      张美琪:"我当然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李晓曼看着这条消息,眼眶有些湿润。她想起去年毕业的时候,张美琪对她说:"晓曼,你等着,我进了ICU,以后罩着你。"现在,张美琪在ICU里抢救病人,她在供应室里打包消毒包。她们都还在医院里,但已经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回复:"美琪,你要照顾好自己。"
      张美琪:"我知道。你也是。"
      李晓曼放下手机,继续往前走。她路过医院门口,看到急诊楼的灯还亮着,像是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眼睛。她想起郑浩说的"生死常态",想起张美琪说的"累",想起王小丽说的"忙"。
      她庆幸自己选择了供应室。不是因为供应室轻松,是因为供应室适合她。她不需要成为南丁格尔,她只需要成为一个把消毒包打好的人。
      这就够了。
      她回到出租屋,煮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面煮好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王桂芬发来的:"明天早上七点,有一批器械要紧急灭菌,别迟到。"
      李晓曼回复:"收到。"
      她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形状像是一只展翅的鸟。她看着那只鸟,想起今天聚会的一切——刘大伟的金链子,陈晨的二手车,孙红梅的保险册,周小曼的肚子,王小丽的沉默,郑浩的颤抖,张美琪的眼泪,赵婷婷的摊子。
      她发现,每个人都在变,每个人都在挣扎,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城市里活着。她也不例外。她在供应室里,从"洗镊子的"变成了"打标签的",从"新人"变成了"正式工"。她学会了三十种器械包,认识了上百种手术器械,掌握了清洗、灭菌、发放的全流程。
      但她没变的是——她依然相信,供应室是救命的地方。每一把器械,每一个包,都是干净的,都是规范的,都是能让病人安全下台的。
      这种相信,就是她的干净。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没有棉花堆,没有急诊室的喧哗,只有灭菌器的嗡嗡声,和那一筐筐白色的、毛茸茸的、小小的棉球。
      明天,又是打包的一天。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那晚上,李晓曼洗了三百把镊子,比平时多一倍。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得让自己忙起来,不然会笑出声。她们以为她可怜,其实她在可怜她们。
      刘大伟以为有钱就是成功,陈晨以为有关系就是稳定,孙红梅以为卖保险就是自由,周小曼以为嫁人就是归宿,王小丽以为拼命就是价值,郑浩以为忍耐就是成长,张美琪以为抢救就是意义。
      她们都错了。成功不是有钱,稳定不是有关系,自由不是卖保险,归宿不是嫁人,价值不是拼命,成长不是忍耐,意义不是抢救。
      成功是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稳定是内心不慌张,自由是不被人管,归宿是自己给自己,价值是被人需要,成长是知道自己要什么,意义是——活着,并且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李晓曼知道。她在供应室里,打包消毒包,搓棉球,贴标签。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为了让每一把器械干净,为了让每一个包规范,为了让每一个病人安全。
      这就是她的意义。这就是她的干净。这就是她的,供应室人生。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李晓曼睁开眼睛,看了看手机,六点四十五。她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起床、洗漱、出门,然后推开那扇墨绿色的铁门,听它发出介于呻吟和抗议之间的早安。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抱怨她的体重。她笑了笑,下床,穿上拖鞋,走向洗手间。镜子里的她头发乱蓬蓬的,眼睛有些肿,但嘴角是上扬的。她冲镜子里的自己说:"早安,打包的一天又开始了。"
      镜子里的她也冲她笑了笑,这次没有缺半边脸,因为阳光正好,把一切都照得完整而明亮。
      她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出门。早晨的空气里有一股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早餐摊飘来的油条香气。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新的一天充满了某种说不清的可能性。
      她走到医院门口,看到卖西瓜的老头已经收摊了,换成了卖豆浆油条的阿姨。阿姨的喇叭在喊:"豆浆油条,现炸现磨,豆浆油条,现炸现磨。"那声音和昨天卖西瓜的声音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呼应,像是这个城市的早晨和傍晚在对话。
      她买了一根油条,一边走一边吃。油条很脆,油有些大,但味道很好。她走到供应室门口,把那扇墨绿色的铁门推开。门又发出了那种声响,但这次她听出了一些新的东西——那不只是呻吟和抗议,还有一种期待,像是老朋友在说:"你来了,今天也要好好打包啊。"
      她说:"来了,今天好好打。"
      门没有回答,但她知道它听见了。
      屋里已经有人了,是赵德柱,他比她还早到,正在水池边准备今天的第一批器械。王桂芬还没来,但她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的灯亮着,说明她已经来过了,又走了,可能是去开会或者查房——虽然供应室没什么房可查,但王桂芬总是很忙,忙一些别人不知道她在忙什么的事情。
      "早,赵哥。"李晓曼说。
      赵德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和平时一样,憨厚但锐利。他说:"早。手怎么样?"
      李晓曼活动了一下手指,说:"有点疼,但还行。"
      "习惯了就不疼了,"赵德柱说,"去打包吧,今天有二十个骨科包。"
      李晓曼走向打包台,二十个骨科包的材料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像二十个白色的、等待被唤醒的婴儿。她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拿起第一件器械,开始检查、装配、打包。
      检查、装配、打包。
      检查、装配、打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手上,照在那些白色的包布上。她看到包布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是最薄的玉,最纯的云。她把它们一个个叠好,角对角,边对边,胶带贴得又正又齐,标签写得清清楚楚。
      超声清洗机开始嗡嗡作响,赵德柱的水声也响了起来。供应室的早晨开始了,那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干净,又一次从这一双手、这一筐器械、这一池清水里,慢慢地、慢慢地,被制造出来,被供应出去,被送到那些需要它的人手里。
      李晓曼打着包,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她想起昨晚的梦,那个棉花堆里的梦。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但她知道,那个梦是甜的,像是小时候井水里泡过的西瓜,像是这碗西红柿鸡蛋面上漂着的香油。
      她继续打着,一个、两个、三个……台上的包越来越多,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止的雪。她的手指不再疼了,或者说,疼已经成为了一种背景音,一种她不再注意的存在。她进入了某种状态,那种赵德柱说的"习惯",那种王桂芬说的"门道"。
      她不知道这种状态叫什么,但她知道,她喜欢这种状态。在这种状态里,她是干净的,她做的事情是干净的,她供应出去的一切都是干净的。这种干净不需要任何人来认可,不需要任何证书来证明,它就在那里,看得见,摸得着,像阳光,像空气,像这一筐筐白色的、整整齐齐的、小小的消毒包。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王桂芬,她的布鞋依旧没有声音,但李晓曼能感觉得到她的存在。王桂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李晓曼打包,看着赵德柱洗器械,看着这一屋子的干净被一点点制造出来。她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像是某种神秘的巡视已经完成。
      李晓曼没有抬头,她继续打着。她知道,从今天开始,以后的每一天,她都会这样坐着,这样打着,这样听着超声清洗机的嗡嗡声,这样感受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温度。这就是她的生活,她的选择,她的供应室。
      她打完第一个包,换第二个包。她的手已经热了,指尖有些湿润,那是器械上的水分,也是她自己的汗水。她不在乎,她继续打着,检查、装配、打包,检查、装配、打包。
      时间在这种重复中流淌,像是某种古老的河流,不急不缓,不问方向。李晓曼在这条河里漂着,她不知道自己会漂到哪里,但她知道,这条河是干净的,河底是干净的石头,河水是干净的阳光,河面上漂着的,是她打的一个又一个白色的消毒包。
      她笑了,笑得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她继续打着,迎接这一天的、这一月的、这一年的、这一生的,打包的日子。
      供应室的铁门又响了,有人进来,有人出去,有人说话,有人沉默。但李晓曼没有抬头,她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那种检查、装配、打包的节奏,那种属于供应室的、属于打包的、属于李晓曼的节奏。
      阳光移动了位置,从她的手上移到了她的肩膀上,又移到了她的背上。她感觉到温暖,一种从里到外的温暖,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柔软的东西包裹着。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包布,是干净,是供应室,是她选择的生活。
      她继续打着,一个、两个、三个……二十个骨科包变成了二十个整整齐齐的消毒包,那些白色的包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千个、一万个小小的月亮,落在了她的手里,她的台上,她的供应室里。
      这一天结束了,但她知道,明天还会再来。那扇墨绿色的铁门还会发出早安,赵德柱还会在水池边洗器械,王桂芬还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走开,她还会坐在这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继续检查、装配、打包。
      这就是供应室,这就是打包,这就是李晓曼的生活。简单,重复,干净,看得见,摸得着。她不需要更多,她只需要这些。这些就够了,这些就是她想要的全部。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看着窗外的晚霞。今天的晚霞是橙红色的,比昨天的紫色更热烈,像是某种燃烧的情绪。她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包布的味道、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的味道。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供应室的味道,就是她的味道。她笑了笑,拿起包,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发出告别的声响,那声响里有一种满足,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轻快。她想起明天还要打包,后天还要打包,大后天还要打包。她想起那一筐筐白色的消毒包,它们会被送到各个科室,会被用在各个病人身上,会成为某种治疗的一部分,某种康复的开始。
      她供应了干净,她供应了安全,她供应了某种看不见但至关重要的东西。这就是她的工作,她的价值,她的存在方式。她不需要被人称为白衣天使,她不需要被人感谢和赞美,她只需要知道,那些包是她打的,那些器械是赵德柱洗的,那些干净是从供应室出去的。
      这就够了。
      她走到小区门口,便利店的灯亮着,三个耳洞的女孩还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她走进去,买了一瓶冰红茶,女孩扫了码,说:"四块五。"
      她付了钱,说:"谢谢。"
      女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漠然,但漠然里又藏着一丝好奇。她说:"你是医院的?"
      李晓曼说:"是,供应室。"
      女孩说:"供应室是干什么的?"
      李晓曼想了想,说:"打包的。"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真实,没有任何掩饰。她说:"打包也挺好,至少不用上夜班。"
      李晓曼也笑了,说:"对,不用上夜班。"
      她走出便利店,打开冰红茶,喝了一口。甜,还是那种有些假的甜,但她喜欢。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黑了,星星还没有出来,但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弯弯的,像是一个微笑的嘴角。
      她也微笑了,对着月亮,对着天空,对着这个她刚刚踏入的、充满了打包的日子的人生。
      她继续走,走向那间老旧的、沙发皮开裂的、但铺着格子布的出租屋。她要去煮一碗面,要去看一会儿电视,要在那只展翅的鸟的水渍下面入睡,要在棉花堆里做一个柔软的、干净的、白色的梦。
      明天,又是打包的一天。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供应室的墨绿色铁门在夜色中沉默着,像是一个守护者,守护着那些白色的消毒包,那些干净的器械,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从这一双手里供应出去的一切。它知道,明天早上七点,会有一个年轻的女孩推开它,会对它说早安,会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继续检查、装配、打包。
      它会发出那种介于呻吟和抗议之间的声响,作为回应。那不是痛苦,那是某种古老的、只有供应室才懂的语言。它在说:欢迎回来,打包的人。欢迎回到这个干净的世界。
      李晓曼没有听到这些话,但她感觉到了。在她走进出租屋、关上门、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那种来自供应室的、来自包布的、来自干净的召唤,像是一种温柔的潮汐,把她包裹,把她托举,把她送入那个白色的、柔软的、无尽的梦境。
      她在梦里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因为她知道,明天醒来,她还会在那个角落里,还会打着那些包,还会听着超声清洗机的嗡嗡声,还会感受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温度。
      这就是她的生活。这就是她的选择。这就是她在供应室打包的日子。
      简单而干净。干净而简单。像包布一样白,像阳光一样暖,像赵德柱洗过的器械一样,亮得能照见人心。
      夜深了,城市安静下来。供应室的铁门也安静下来,但它没有睡,它在等,等那个明天早上七点会推门进来的女孩。它知道她会来,它知道她会继续打包,它知道她会在这个看似平凡的地方,找到属于她自己的、那种看得见摸得着的、永远的干净。
      月亮升得更高了,星星也出来了,一颗、两颗、三颗……它们挂在天上,像是谁随手撒下的棉球,白色的、干净的、在夜空中发着微光的棉球。
      李晓曼在梦里伸出手,想要抓住一颗。她抓住了,那是一颗温暖的、柔软的、带着茉莉花香的棉球。她把它放在胸口,感受着它的温度,它的柔软,它的干净。
      她睡得很沉,很香,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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