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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九人组的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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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淮水市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像撒了一层盐,白茫茫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李晓曼骑电动车到火锅店的时候,头发上落了一层雪粒子,抖了抖,像头皮屑似的往下掉。她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牛油和花椒的混合味道,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晓曼!这儿!"赵婷婷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李晓曼循声望去,赵婷婷坐在一张圆桌旁,桌上已经摆满了菜,毛肚、鸭肠、黄喉、嫩牛肉,红红绿绿堆成小山。赵婷婷比以前胖了点,脸圆了,穿着件红色羽绒服,像颗会走路的番茄。她旁边坐着张美琪,正低头看手机,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婷婷,"李晓曼走过去,"你发财了?点这么多。"
"发什么财,"赵婷婷摆摆手,"我摊位扩大了,请了两个帮工,一个月能多赚几千。今天请大家吃顿好的,别客气,随便点。"
李晓曼坐下,环顾四周。圆桌很大,能坐十二个人,现在到了六个。张美琪、赵婷婷、刘大伟、陈晨、王小丽,加上她。还有三个空位,是郑浩、周小曼、孙红梅的。
"郑浩呢?"李晓曼问。
"他说不来了,"张美琪抬起头,声音沙哑,"急诊值班,走不开。"
"周小曼呢?"
"在家养胎,"赵婷婷说,"七个月了,肚子大得跟西瓜似的,她老公不让她出来。"
"孙红梅呢?"
"卖保险去了,"陈晨冷笑一声,"她说今天有个大客户要谈,来不了。其实就是不想请客,每次聚会都找借口。"
陈晨坐在刘大伟旁边,穿了件黑色皮夹克,头发抹了发胶,亮得能照镜子。他比毕业的时候胖了一圈,脸圆了,肚子也鼓了,像个小老板。
"陈晨,你混得不错啊,"李晓曼说,"皮夹克都穿上了。"
"还行,"陈晨抖了抖夹克领子,"做医疗器械销售,跑医院方便,得穿得像个样子。设备科那帮人,眼睛毒,看你穿得寒酸,连门都不让进。"
"设备科?"李晓曼挑了挑眉毛,"黄科长那帮人?"
"对,"陈晨压低声音,"那帮人,不请吃饭不办事。一顿饭,千把块,眼睛都不眨。但请完了,事儿办得利索。这叫投资,懂吗?"
李晓曼没接话。她想起供应室那台老清洗机,修了三次都没修好,赵德柱说"得换新的",但申请打了半年,采购科还没批。要是请设备科吃顿饭,是不是早就批了?
"美琪,"赵婷婷给张美琪倒了杯酸梅汤,"你最近怎么样?ICU转正了吧?"
"转了,"张美琪放下手机,揉了揉眼睛,"上个月刚转。独立值夜班,一个月绩效奖五千。"
"五千!"赵婷婷瞪大眼睛,"这么多?"
"多什么多,"张美琪苦笑,"值一个夜班,补贴两百,一个月值十个夜班,就是两千。再加上绩效奖,五千。但你知道这五千怎么来的吗?我一个月瘦了八斤,黑眼圈重得像熊猫,喝咖啡喝到心悸。昨天抢救一个病人,按压了四十分钟,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她说着,伸出胳膊给李晓曼看。李晓曼摸了摸,确实细了,肌肉绷得紧紧的,像根橡皮筋。
"你这也太拼了,"李晓曼说,"身体要紧。"
"不拼怎么办?"张美琪喝了口酸梅汤,"ICU竞争大,你不拼,别人拼。我刚转正,得表现。表现好了,明年升护师。升了护师,工资又能涨一截。"
"升了护师然后呢?"李晓曼问。
"然后......"张美琪愣了一下,"然后升主管护师,再然后......"
"再然后退休,"刘大伟插嘴,"美琪,你这路,我看得透透的。临床护士,一辈子就这样,熬资历,熬职称,熬到退休。你不如跟我做药代,来钱快。"
刘大伟坐在陈晨旁边,穿了件灰色西装,领带打得整整齐齐,像要去参加婚礼。他比毕业的时候瘦了点,但精神头足,眼睛发亮,像只刚偷到鸡的狐狸。
"药代?"张美琪撇撇嘴,"我才不去。你们药代,天天陪笑脸,塞回扣,低三下四的。"
"低三下四?"刘大伟笑了,"美琪,你这想法过时了。现在药代,讲究的是'学术推广',请专家讲课,组织科室会,光明正大。当然,私底下......该意思的,还得意思。"
"什么意思?"赵婷婷问。
"就是......"刘大伟做了个捻手指的动作,"这个。请主任吃顿饭,千把块。送个购物卡,五千。逢年过节,再送点特产。这叫维护关系,懂吗?"
"这不就是行贿吗?"李晓曼说。
"什么行贿,"刘大伟不以为然,"这叫'市场推广费用'。公司报销,正规发票。晓曼,你这供应室待久了,思想都僵化了。"
李晓曼没说话,夹了片毛肚,在锅里涮了涮。七上八下,毛肚卷了边,捞出来蘸了蘸香油蒜泥,塞进嘴里。脆,辣,香,比供应室的食堂强多了。
"晓曼,"刘大伟转向她,"说真的,跟我做药代吧。你虽然在供应室,但认识医院的人,有资源。咱们合作,你负责牵线,我负责公关,利润五五开。比你搓......哦不,比你灭菌强多了。"
"我现在不灭菌了,"李晓曼说。
"那干嘛?"
"发东西,"李晓曼说,"各科室来领器械包,我登记,签字,发货。"
"那不还是后勤?"刘大伟摇头,"晓曼,你当年卫校成绩也不差,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呢?"
"我没出息,"李晓曼说,"但我准时下班,有双休,有午休。你上个月休了几天?"
刘大伟愣了一下,然后挠头:"......三天?"
"三天?"陈晨冷笑,"大伟,你上个月就休了一天,还是因为发烧。我跟你跑过医院,你天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周末还要陪客户打高尔夫。这叫工作?这叫卖命。"
"卖命怎么了?"刘大伟不服气,"我一个月提成一万五,年底还有奖金。陈晨,你一个月多少?"
"我?"陈晨抖了抖皮夹克,"比你只多不少。但我不卖命,我卖的是关系。设备科黄科长,跟我称兄道弟。采购科李科长,跟我喝过酒。这关系,就是钱。"
"关系也是卖命换来的,"王小丽突然开口。
她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护士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张白纸。
"王小丽,"赵婷婷给她倒了杯酸梅汤,"你最近怎么样?呼吸科还行吧?"
"还行,"王小丽说,"就是夜班多,一个月十二个。主任老让我替他背锅。上周一个病人投诉,说护士态度不好,明明不是我的错,主任让我道歉。我不道歉,他就扣我绩效。"
"那你就道个歉呗,"刘大伟说,"道个歉,少扣几百块,划算。"
"道歉了,"王小丽说,"但病人不接受,闹到护理部。护理部让我写检查,扣了一个月绩效。主任呢,屁事没有,还评上了优秀。"
她说着,眼眶有点红,但忍住了,没哭。李晓曼看着她,想起自己当初差点去的呼吸科。要是去了,现在坐在角落里忍眼泪的,可能就是自己。
"王小丽,"李晓曼说,"你这主任,太不是东西了。你不能惯着他。"
"不惯着怎么办?"王小丽苦笑,"辞职?我家里还有弟弟上学,爸妈身体不好,每个月要寄钱回去。我辞了职,去哪儿?"
李晓曼没说话。她想起供应室的生存法则:不站队,不背锅,装傻是长生。王小丽不懂这些,或者懂了也没用。临床那个地方,不是你想装傻就能装傻的。
"行了行了,"赵婷婷拍桌子,"今天聚会,不说这些不开心的。来,喝酒!"
她开了一瓶啤酒,给每个人倒上。张美琪摆手:"我不喝,明天还要值班。"
"值什么班,"赵婷婷说,"今天就喝,喝醉了住我家。我租了房子,两室一厅,够住。"
"不行,"张美琪说,"ICU的班,不能调。调了,别人就得替我上,欠人情。"
"那就你喝果汁,"赵婷婷给她倒了杯酸梅汤,"我们喝酒。"
几个人碰了杯,咕咚咕咚往下灌。刘大伟喝得最快,一杯见底,又倒了一杯:"我跟你们说,今年医药代表这行,还是好做。集采?集采怕什么,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国家集采的,是普药,是常用药。那些新药、特药、进口药,还得靠我们推。只要医院有需求,我们就有市场。"
"你说得轻巧,"陈晨说,"集采一来,药价砍一半,你们药代的提成也砍一半。到时候,你喝西北风?"
"砍一半?"刘大伟笑了,"陈晨,你太天真了。集采是砍了药价,但医院可以'二次议价'啊。国家定一个价,医院再定一个价,中间的差价,就是利润。这利润,谁拿?主任拿,科长拿,药代拿。病人?病人知道个屁。"
他说着,又灌了一杯啤酒,脸涨得通红,像只煮熟的虾。
"刘大伟,"李晓曼说,"你这话说得,不怕被人听见?"
"怕什么?"刘大伟挥挥手,"这儿都是同学,谁传出去?再说了,我说的都是实话。这世道,谁不这样?陈晨,你卖器械,不也请客吃饭?赵婷婷,你摆摊,不也给人送小菜?都是人情世故,谁也别说谁。"
赵婷婷笑了:"刘大伟,你这嘴,跟抹了蜜似的。我摆摊是送小菜,你卖药是送大钱,能一样吗?"
"本质一样,"刘大伟说,"都是交换。我送你钱,你帮我办事。你送我小菜,我去你摊位吃饭。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公平个屁,"张美琪突然说,"你们药代,送的是病人的钱。药价虚高,最后谁买单?病人买单。你们赚的是病人的血汗钱,还好意思说公平?"
刘大伟愣了一下,然后笑:"美琪,你这觉悟,适合当纪检委。但纪检委也得吃饭,也得买房,也得养孩子。你说这钱不该赚,那你告诉我,什么钱该赚?"
张美琪没说话,低头喝她的酸梅汤。李晓曼看着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张美琪当年是班里的学霸,立志进ICU,救死扶伤。现在进了ICU,却发现自己救不了所有人,甚至救不了自己。
"行了行了,"赵婷婷又拍桌子,"今天不说这些。说点开心的。晓曼,你最近怎么样?供应室还搓棉球呢?"
"不搓了,"李晓曼说,"现在搓羽毛球。"
"羽毛球?"
"嗯,"李晓曼说,"赵哥,就是我们供应室的赵德柱,退伍军人,拉我去打羽毛球。他说供应室的不能只会打包,得会搓球拍。"
"那你打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李晓曼说,"第一次发球,把球拍也扔出去了。老板说我这是暗器。"
几个人笑了。赵婷婷笑得最响,拍桌子拍得手疼:"晓曼,你这手劲,确实大。打包练的?"
"打包练的,"李晓曼说,"一天打几十个包,手劲能不大?现在打羽毛球,球拍握在手里,跟握手术钳似的,僵硬得很。"
"那你得练,"赵婷婷说,"羽毛球好,出汗,解压。我天天摆摊,腰都直不起来了,也想找个运动练练。"
"你来啊,"李晓曼说,"大刘羽毛球馆,赵哥介绍的。老板叫大刘,四十多岁,中年油腻但热心。我第一次去,他问我是干嘛的,我说供应室的。他说'供应室的小护士,手劲挺大啊'。我说'打包练的'。他说'那正好,羽毛球需要手劲'。"
"然后呢?"
"然后我就开始练了,"李晓曼说,"每周两次,周三晚上,周六下午。赵哥带我,教我握拍、发球、接球。我现在能接十个球了,虽然还是接不住杀球。"
"杀球?"刘大伟笑了,"晓曼,你这水平,还得练。改天我教你,我大学是羽毛球校队的。"
"你?"李晓曼撇撇嘴,"你天天跑医院,有空打球?"
"......有空,"刘大伟说,但底气明显不足。
陈晨在旁边冷笑:"大伟,你就吹吧。上个月我约你打球,你说要陪客户吃饭。上上个月,你说要开科室会。你这羽毛球校队的水平,估计早还给体育老师了。"
刘大伟脸一红,没说话,低头喝酒。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牛油翻滚,花椒沉浮。几个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工作转到生活,从生活转到八卦。谁跟谁好了,谁跟谁分了,谁升职了,谁被开了。卫校九人组,毕业一年半,已经开始分化。
"对了,"赵婷婷突然说,"周小曼怎么样?她怀孕七个月,快生了吧?"
"快了,"张美琪说,"预产期明年二月。她老公做建材生意的,有钱,让她辞职在家带娃。她说等孩子大了,再出来工作。"
"再出来?"陈晨冷笑,"出来干嘛?三年抱俩,五年抱仨,一辈子就耗在孩子身上了。我们医院那些护士,结了婚的,生了孩子的,有几个还能值夜班?"
"你这话说的,"赵婷婷皱眉,"女人就不能兼顾家庭和事业?"
"能,"陈晨说,"但难。我们医院设备科,有个女的,生了孩子回来上班,天天迟到早退,因为孩子生病、孩子打疫苗、孩子开家长会。最后呢?被调去库房了,清闲,但没前途。"
"那是你们医院,"赵婷婷说,"我摆摊,时间自由,想干就干,想歇就歇。以后有了孩子,我背着孩子也能炒菜。"
"你行,"陈晨说,"但不是每个女人都行。周小曼那种,靠老公的,老公有钱,她就能当全职太太。老公没钱呢?或者老公变心呢?"
"陈晨!"张美琪瞪他,"你咒人家呢?"
"不是咒,"陈晨说,"是现实。这世道,靠谁不如靠自己。李晓曼,你说是不是?"
李晓曼正夹着一片鸭肠,在锅里涮。鸭肠卷了边,她捞出来,蘸了蘸料,塞进嘴里。脆,辣,香。
"是,"她说,"靠自己。我在供应室,月薪四千,不多,但够花。我不靠男人,不靠家里,自己挣钱自己花。舒服。"
"舒服?"刘大伟又插嘴,"晓曼,你这月薪四千,在淮水市,也就够个温饱。你不想买房?不想买车?不想......"
"不想,"李晓曼打断他,"我住家里,吃食堂,骑电动车。买房干嘛?背三十年房贷?买车干嘛?堵在路上?我现在的日子,挺好。准时下班,有双休,有午休。周末打打球,逛逛街,比你们自在多了。"
"自在?"刘大伟摇头,"晓曼,你这是不思进取。年轻人,得拼,得闯,得往上爬。你窝在供应室,一辈子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李晓曼说,"我没想往上爬。爬什么?当护士长?当护理部主任?然后呢?还是在这个医院里,还是这些人,还是这些事。我不爬,我横向躺,躺得平平稳稳,不摔跤。"
赵婷婷鼓掌:"说得好!我就喜欢晓曼这劲儿。我摆摊,她打包,咱们都是后勤,谁也不比谁低。刘大伟,你卖药的,陈晨,你卖器械的,你们是高收入,但你们累啊。我们呢,累是累点,但心里踏实。"
"踏实?"刘大伟笑了,"婷婷,你一个月赚多少?"
"不多,"赵婷婷说,"但比晓曼强点。我两个摊位,一个月净利润七八千。年底旺季,能上万。"
"七八千?"刘大伟瞪大眼睛,"你摆摊,赚七八千?"
"对啊,"赵婷婷说,"我卖麻辣烫,一串一块,成本三毛。一天卖五百串,净利润三百。一个月九千,去掉房租、帮工工资,净赚七八千。不比你们差吧?"
刘大伟不说话了。他一个月提成一万五,但扣除请客吃饭、送礼、交通、通讯,到手也就一万出头。赵婷婷摆摊,七八千是净的,不用交税,不用应酬,自由自在。
"婷婷,"李晓曼说,"你这算成功的。我供应室,四千是死的,涨不了多少。但我不羡慕你,我也不羡慕刘大伟。我有我的活法。"
"什么活法?"
"活着,"李晓曼说,"活着,就够了。"
她说完,夹了片嫩牛肉,在锅里涮了涮。牛肉变色了,她捞出来,蘸了蘸料,塞进嘴里。嫩,滑,香。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火锅咕嘟咕嘟响,像有人在肚子里说话。
"对了,"张美琪突然说,"郑浩下个月辞职,你们知道吗?"
"知道,"赵婷婷说,"他跟我说了。急诊干不下去了,每天抢救,心脏受不了。他说想转行,但不知道转什么。"
"转什么?"陈晨冷笑,"男护,除了医院,还能去哪儿?去养老院?去诊所?还是去......"
"去送外卖,"李晓曼说。
几个人看向她。
"郑浩跟我说过,"李晓曼说,"他说送外卖,至少不用看人脸色。病人骂你,你不能还嘴。客户骂你,你可以不理。累是累点,但心里自由。"
"送外卖......"刘大伟摇头,"三年大专,白读了。"
"不白读,"李晓曼说,"大专教会他打针输液,但现在他用不上。人生就是这样,学的和用的,往往不一样。"
"你这话说得,像哲学家,"张美琪说。
"不是哲学家,"李晓曼说,"是供应室哲学。在供应室,你学的临床知识,基本用不上。你得重新学,学洗器械、学打包、学灭菌、学修机器。学完了,发现这些比临床知识还管用。至少,不会有人因为你扎针疼,就骂你祖宗十八代。"
几个人笑了。赵婷婷笑得最响,差点把酸梅汤喷出来:"晓曼,你这嘴,跟抹了辣椒油似的,又毒又辣。"
"不是毒,"李晓曼说,"是实话。咱们九个人,毕业一年半,各有各的路。张美琪在临床拼,刘大伟在药代圈混,陈晨在器械销售钻,赵婷婷在夜市摊闯,郑浩在急诊熬,周小曼在家带娃,孙红梅在保险圈坑,王小丽在呼吸科忍。我呢?我在供应室躺。躺得平平稳稳,不摔跤。"
"那你以后呢?"张美琪问,"一直躺?"
"一直躺,"李晓曼说,"躺到躺不动为止。然后......然后换个地方躺。"
她说完,举起杯子,里面是酸梅汤:"来,干杯。为了咱们的躺平人生。"
几个人碰杯,叮叮当当。刘大伟喝啤酒,陈晨喝白酒,赵婷婷喝啤酒,张美琪喝酸梅汤,王小丽喝果汁,李晓曼喝酸梅汤。
"对了,"赵婷婷突然说,"明年六月,毕业两周年,咱们再聚。到时候,我请你们去我家店里吃,我租了个门面,准备开第一家店。不是摊位,是店,有门有窗有空调。"
"真的?"张美琪眼睛亮了,"婷婷,你要开店了?"
"嗯,"赵婷婷点头,"钱攒够了,人手也够了。明年六月,你们都来,我请客,随便吃。"
"那说定了,"刘大伟说,"明年六月,不管多忙,我一定来。"
"我也是,"陈晨说,"到时候,我开车接你们。"
"我......我可能来不了,"王小丽突然说,"明年六月,我可能要调去门诊了。呼吸科太累,我想换个轻松的。"
"调门诊?"张美琪问,"谁帮你调的?"
"主任,"王小丽说,"他说我表现好,推荐我去门诊。但条件是......我得帮他写篇论文,署他的名字。"
"这......"张美琪皱眉,"这不是剥削吗?"
"是剥削,"王小丽说,"但我没办法。我不写,他就让我继续值夜班。我写了,至少能去门诊,不用熬夜了。"
李晓曼看着她,心里有点堵。王小丽当年是班里的中等生,不突出,也不落后。现在呢?被主任当枪使,替主任背锅,还要替主任写论文。这就是临床,这就是职场,这就是"往上爬"的代价。
"王小丽,"李晓曼说,"你要是不想写,就别写。来供应室,我教你洗镊子。虽然累手,但不累心。"
王小丽笑了,但笑得比哭还难看:"晓曼,谢谢你。但我......我还得熬。熬到调去门诊,熬到评上职称,熬到......熬到退休。"
她说完,低下头,喝她的果汁。果汁是橙色的,像夕阳,像落日,像一个人慢慢沉下去的光。
火锅吃到尾声,菜都凉了,牛油凝成一层白膜,像冬天的湖面。几个人喝得差不多了,刘大伟脸红得像猪肝,陈晨眼神飘忽,赵婷婷还在吃,张美琪在看手机,王小丽在发呆,李晓曼在数碗里的花椒。
"散了吧,"赵婷婷说,"明天还要上班。晓曼,我送你?"
"不用,"李晓曼说,"我骑电动车来的。"
"那......那明年见?"
"明年见,"李晓曼说,"六月,你的店,我一定来。"
几个人陆续走了。刘大伟和陈晨勾肩搭背,说要去找个地方"续摊"。张美琪打车回医院,明天还要值夜班。王小丽坐公交,她说要回去写论文。赵婷婷收拾残局,叫服务员打包剩菜。
李晓曼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街上的雪。雪下大了,纷纷扬扬,像谁在天上撕棉花。她戴上头盔,骑上电动车,一拧油门,冲进雪里。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想起赵婷婷的话:"我摆摊,她打包,咱们都是后勤,谁也不比谁低。"
刘大伟说:"那不一样,你摆摊是为了赚钱,她打包是......"
她说:"我打包是为了活着。活着,就够了。"
电动车在雪地里歪歪扭扭地骑,像只醉酒的企鹅。她想起供应室的灭菌器,指示灯一闪一闪,绿莹莹的,像颗不会说谎的心脏。她想起王桂芬的话:"把一件小事做好,做到没人能替代,你就安全了。"
她安全吗?也许吧。至少,她不用值夜班,不用替主任背锅,不用写论文,不用塞回扣。她只需要把器械包打好,把标签贴对,把颜色分清楚。
红色是外科,蓝色是骨科,黄色是护理部。
她在中间,不红不蓝不黄,她是消毒供应中心,她只管灭菌不管战争。
这就够了。
回到家,李妈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织毛衣。见她回来,问:"聚会怎么样?"
"还行,"李晓曼说,"吃火锅,聊天。"
"聊什么了?"
"聊工作,聊生活,聊......聊谁比谁惨。"
"谁最惨?"
"都惨,"李晓曼说,"张美琪累,刘大伟虚,王小丽忍,郑浩熬。赵婷婷最好,赚得多,自由。但她也累,天天摆摊,腰都直不起来了。"
"那你呢?"李妈问,"你惨不惨?"
"我不惨,"李晓曼说,"我供应室的,准时下班,有双休,有午休。我比他们强。"
"强什么强,"李妈撇嘴,"月薪四千,连个对象都没有。你张美琪,虽然累,但人家在ICU,有前途。你刘大伟,虽然虚,但人家赚钱多。你呢?你有什么?"
"我有......我有灭菌器,"李晓曼说,"我有器械包,我有红蓝标签。我还有羽毛球拍,虽然技术烂,但我能接十个球了。"
李妈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她摇摇头,继续织毛衣,嘴里嘟囔:"灭菌器,器械包,羽毛球拍......你这孩子,没救了。"
李晓曼笑了笑,没说话。她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雪还在下,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屋顶上走路。
她对自己说:2019年,我二十三岁。我没有成为南丁格尔,我成为了一个把器械包打好的人。这不算失败,这算选择。
别人在临床发光,我在供应室发热。都是热,谁比谁烫?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班呢,还有一批骨科器械要灭菌,还有几个红色标签要贴,还有赵哥约的羽毛球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