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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供应室的年 ...

  •   2019年7月,淮水市第一人民医院迎来了年中考核。
      考核通知是周一早上贴出来的,红头文件,盖着院办的章,贴在门诊大厅的公告栏上。李晓曼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表格,临床科室、医技科室、行政科室、后勤科室,分门别类,指标一大堆:医疗质量、护理质量、患者满意度、科研产出、经济效益......
      她找了半天,才在最后一页找到"消毒供应中心"的名字,夹在"总务科"和"食堂"中间,字体小得像蚂蚁。考核指标就三项:灭菌合格率、器械发放及时率、科室投诉率。
      "就这?"李晓曼指着那张纸,问旁边的赵德柱。
      赵德柱凑近看了看,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他其实不老,四十五岁,但眼睛提前花了,据说是退伍那会儿打靶打的。
      "就这,"他说,"咱们供应室,年年陪跑。灭菌合格率100%,器械发放及时率99%,科室投诉率0%。三项全优,但评优评先,永远轮不到咱们。"
      "为什么?"
      "因为咱们是后勤,"赵德柱摘下眼镜,塞回兜里,"后勤是什么?是医院的腿,不是脸。脸要好看,要化妆,要评先进。腿呢?能走路就行,谁管你穿的是耐克还是解放鞋。"
      李晓曼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继续往下看,临床科室的考核指标密密麻麻,足有二十多项。患者满意度、治愈率、抢救成功率、床位周转率、平均住院日、药占比、耗材比......每一项都量化打分,排名公示。
      "外科今年又要拿第一了,"赵德柱说,"马主任手术量大,科研强,患者满意度也高。虽然脾气臭,但活儿漂亮。"
      "骨科呢?"
      "周主任今年评上了省级课题,科研分高,估计能进前三。"
      "那咱们呢?"
      "咱们?"赵德柱笑了,"咱们能进前十就烧高香了。去年供应室排名,全医院第三十七,倒数第四。前面是食堂、保洁、保安室。"
      李晓曼也笑了:"那咱们比食堂强点?"
      "强什么强,"孙小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攥着把手术剪,"食堂去年搞了个'营养餐评比',拿了个市里的奖,排名比咱们高。咱们供应室,除了灭菌合格率100%,啥亮点也没有。100%是应该的,不灭到100%,病人感染了,咱们都得进局子。"
      "那今年呢?"李晓曼问,"今年有什么新花样?"
      "有,"孙小芹晃了晃手里的手术剪,"护理部陈主任提议,今年增加'优质服务'考核,让临床科室给后勤打分。打分结果,计入年终绩效。"
      "临床给后勤打分?"李晓曼皱眉,"那咱们不是死定了?"
      "死定倒不至于,"王桂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但肯定不好过。临床那帮人,看咱们后勤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让他们打分,咱们能及格就不错。"
      王桂芬抱着一摞文件,走到公告栏前,扫了一眼那张红头文件,冷笑一声:"年年搞这些花样,有这功夫,不如多买两台清洗机。咱们那台老机器,修了三回了,再修就该报废了。"
      "申请打了,"赵德柱说,"采购科说预算紧张,让等明年。"
      "明年明年,"王桂芬把文件往胳膊底下一夹,"年年等明年,等到我退休,也等不来。行了,别看了,回去干活。考核是年底的事,现在该干嘛干嘛。"
      几个人散了。李晓曼回到供应室,戴上手套,开始清洗一批刚回收的骨科器械。水流哗哗的,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开来。她洗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那张考核表。
      评优评先,真的重要吗?
      她想起卫校毕业典礼上,校长激情澎湃地讲南丁格尔精神,讲"白衣天使"的荣誉,讲"救死扶伤"的崇高。那时候,她也被感动过,觉得自己将来会是个伟大的护士,会被人尊敬,会被人记住。
      现在呢?她在供应室,洗镊子,打包,灭菌。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感谢她,没有人给她送锦旗。临床护士收到过锦旗,"妙手回春""白衣天使""恩重如山"。供应室呢?供应室收到过最多的,是投诉:"器械包送晚了""器械不全""标签贴错了"。
      她摇摇头,把一把洗好的骨凿放在器械台上。骨凿闪着冷光,像把微型斧头。她想起周主任说过的话:"骨科的手术,就是敲敲打打,跟木匠差不多。"
      那供应室呢?供应室就是给木匠磨斧头的。斧头磨得快不快,木匠顺手不顺手,没人关心。只要斧头能砍木头,就行。
      这就够了。
      年中考核的动员会,定在周三下午。全院中层以上干部参加,供应室派王桂芬去。王桂芬去了两个小时,回来脸黑得像锅底。
      "怎么了?"赵德柱问,"马主任和周主任又打架了?"
      "比打架严重,"王桂芬把笔记本摔在桌上,"今年考核,后勤科室要评'优质服务标兵',每个科室一个名额。评上了,奖金五千。评不上,扣绩效。"
      "扣绩效?"孙小芹瞪大眼睛,"凭什么?"
      "凭临床科室的打分,"王桂芬说,"护理部提议的,院领导批了。以后每个月,临床科室给后勤打分,年底算平均分。分数高的,评标兵。分数低的,扣绩效。"
      "这不公平,"李晓曼说,"临床和后勤,本来就是对立的。让他们打分,咱们能高才怪。"
      "公平?"王桂芬冷笑,"医院这地方,什么时候讲过公平?临床是赚钱的,后勤是花钱的。临床说话硬气,后勤只能听着。让你打分就打分,让你扣分就扣分,反抗?反抗就是'不服从管理','影响医院大局'。"
      "那咱们怎么办?"赵德柱问,"躺平?"
      "躺什么平,"王桂芬说,"躺平也要技巧。咱们得想个办法,让临床给咱们打高分,但又不用低三下四去求他们。"
      "什么办法?"
      王桂芬看向李晓曼:"你那个'颜色分类管理',不是挺管用吗?再给我想个招,让临床觉得咱们'服务周到',但又挑不出毛病。"
      李晓曼想了想,突然笑了:"王姐,咱们供应室,最不缺的是什么?"
      "什么?"
      "标签,"李晓曼说,"红的蓝的黄的,咱们有的是。咱们再贴一种标签,绿的。"
      "绿的?"
      "对,"李晓曼说,"绿色标签,代表'优先处理'。哪个科室急用,咱们就给贴绿的,优先灭菌,优先发放。但'优先'的标准,咱们定。说谁优先,谁就优先。"
      王桂芬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李晓曼说,"咱们把'优先权'当成资源,分配给对咱们友好的科室。他们给咱们打高分,咱们就给他们贴绿标签。他们打低分,咱们就'按顺序来',慢慢等。这叫激励相容,懂吗?"
      "不懂,"赵德柱摇头,"什么激励什么容?"
      "就是......"李晓曼想了想,"就是让他们知道,对供应室好,有好处。对供应室不好,没好处。咱们不威胁,不讨好,就用规则说话。"
      王桂芬点点头:"这招......有点意思。但院领导那边,能同意吗?"
      "不用领导同意,"李晓曼说,"咱们内部操作,不写在纸上,不挂在嘴上。临床来领包,咱们笑眯眯地说'您的包已经优先处理了',他们自然懂。"
      "懂什么?"
      "懂供应室的人情,"李晓曼说,"懂咱们的'服务周到'。至于这'优先'是怎么来的,咱们不说,他们不问,心照不宣。"
      王桂芬看着她,眼神复杂:"李晓曼,你来供应室一年,学到的东西,比有些人十年还多。"
      "不是学到的东西多,"李晓曼说,"是供应室逼着你学。在临床,你只要会打针输液就行。在供应室,你得会洗器械、会打包、会灭菌、会修机器、会应付领导、会调解矛盾、会......会制定规则。"
      "制定规则?"
      "对,"李晓曼说,"规则就是权力。谁制定规则,谁就有话语权。咱们供应室,不能总是被动挨打,得学会主动出击。绿色标签,就是咱们的武器。"
      王桂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行,试试。但有一条,不能太过分。优先处理,可以,但不能影响正常的灭菌流程。安全第一,效率第二,人情第三。"
      "明白,"李晓曼说,"灭菌合格率100%,这是底线。其他的,灵活处理。"
      绿色标签系统,从8月开始试行。
      第一个月,急诊科打了最高分。因为李晓曼给急诊的器械包,全部贴了绿标签,优先灭菌,优先发放。急诊科主任来领包的时候,笑眯眯地说:"你们供应室,服务越来越好了。"
      李晓曼也笑眯眯:"应该的,急诊是医院的窗口,我们后勤必须保障到位。"
      第二个月,ICU也打了高分。张美琪来领包的时候,李晓曼亲自把包递到她手里,还附赠了一包纱布:"美琪,你们ICU辛苦,这点纱布是额外的,不用登记。"
      张美琪愣了一下,然后笑:"晓曼,你这......这是行贿?"
      "不是行贿,"李晓曼说,"是友情赞助。咱们同学一场,我照顾你,天经地义。"
      张美琪拿着包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晓曼一眼,眼神复杂。李晓曼知道她在想什么:供应室的人,也会来事儿了?
      第三个月,骨科打了高分。周主任来领包的时候,李晓曼把蓝色标签的包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还贴了一张小纸条:"周主任,这批包已经优先检查,器械齐全,请放心使用。"
      周主任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李晓曼,笑了:"你们供应室,现在搞'精细化服务'了?"
      "不是精细化,"李晓曼说,"是人性化。您骨科手术多,病人等着,我们不能耽误。"
      "好,"周主任点点头,"这服务,我给满分。"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买账。
      普外科的马主任,第一个月打了中等分,第二个月还是中等分。李晓曼给他贴绿标签,他领完包,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第三个月,李晓曼没给他贴绿标签,按正常顺序处理。马主任来领包的时候,发现包还没好,当场发了火:"怎么回事?我的包呢?"
      "马主任,"李晓曼翻着登记本,"您的包排在第15位,前面还有14个科室的。按顺序,大概还要等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马主任瞪眼,"我早上七点的手术!"
      "那您得提前一天申请,"李晓曼说,"我们供应室,按申请顺序处理。您昨天才送器械,今天就要包,我们......尽力了。"
      马主任被噎了一下。他看看李晓曼,又看看架子上的绿标签,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们供应室,"他压低声音,"现在也会搞花样了?"
      "不是花样,"李晓曼说,"是规则。规则面前,人人平等。但'优先处理',需要......需要一定的条件。"
      "什么条件?"
      "您懂的,"李晓曼笑了笑,没往下说。
      马主任看着她,眼神从愤怒变成审视,从审视变成意味深长。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哼了一声:"行,小李,你有种。下个月,我给你们打高分。"
      "谢谢马主任,"李晓曼说,"您的包,我马上优先处理。"
      她转身走进灭菌区,把马主任的包塞进优先通道。灭菌器轰隆隆响起来,指示灯由红变绿。
      赵德柱在旁边看着,竖起大拇指:"晓曼,你这招,高。马主任那种人,吃硬不吃软。你跟他来软的,他欺负你。你跟他来硬的,他反而服你。"
      "不是硬,"李晓曼说,"是规则。规则就是规则,谁都要遵守。但规则之外,可以灵活。灵活的空间,就是咱们的筹码。"
      孙小芹也凑过来:"晓曼,你这脑子,不去当领导,可惜了。"
      "当领导干嘛?"李晓曼说,"当领导要站队,要斗争,要背锅。我在供应室,不站队,不斗争,不背锅。我只需要把规则定好,把标签贴对,把颜色分清楚。"
      "红色是外科,蓝色是骨科,黄色是护理部,绿色是优先,"赵德柱数着,"咱们供应室,成彩虹了。"
      "彩虹好,"李晓曼说,"彩虹好看,但不刺眼。咱们供应室,就是要做医院的彩虹,不抢风头,但不可或缺。"
      9月底,年中考核结果出来了。
      供应室排名,全医院第二十五,比去年上升了十二位。虽然不是前十,但已经从倒数第四,爬到了中等偏上。灭菌合格率100%,器械发放及时率99.5%,科室投诉率0%。临床打分,平均分87,后勤科室第一。
      王桂芬看着那张成绩单,嘴角微微上扬。她找到李晓曼,拍了拍她的肩膀:"干得不错。"
      "王姐,"李晓曼说,"我这是不是......又把陈主任得罪了?"
      "得罪就得罪,"王桂芬说,"她护理部想控制后勤,咱们偏不让她控制。绿色标签是咱们供应室自己的事,她管不着。"
      "但她要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王桂芬冷笑,"知道咱们'服务周到'?知道咱们'优先处理'?这是好事,她凭什么反对?她反对,就是反对'优质服务',就是反对院领导的考核方针。"
      李晓曼笑了:"王姐,您这算盘,打得比我还精。"
      "不是精,"王桂芬说,"是经验。在医院,太聪明会死,太傻也会死,像咱们这样'刚好够用',最安全。绿色标签,就是'刚好够用'的体现。咱们不越界,但也不吃亏。"
      李晓曼点点头。她看着窗外的阳光,九月的阳光,温和得像王桂芬的笑脸。灭菌器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绿莹莹的,像颗不会说谎的心脏。
      她对自己说:在医院,我不站队,我站颜色。红色是外科,蓝色是骨科,黄色是护理部,绿色是优先。我是消毒供应中心,我只管灭菌不管战争。但战争来了,我也有我的武器。
      这就够了。
      10月初,医院开了表彰大会。临床科室的前三名,外科、骨科、心内科,上台领奖,锦旗、奖状、奖金,风光无限。后勤科室的"优质服务标兵",供应室、食堂、保洁,也上台领奖,但只是走个过场,奖状一张,奖金五千,没有锦旗,没有掌声。
      李晓曼代表供应室上台领奖。她穿着崭新的护士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从院长手里接过奖状。院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快退休了,和她握手的时候,手软绵绵的,像块豆腐。
      "供应室,不错,"院长说,"继续保持。"
      "谢谢院长,"李晓曼说,"我们会继续努力。"
      她下台的时候,路过临床科室的座位。马主任坐在第一排,冲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认可,又像是警惕。周主任坐在旁边,也冲她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像在说:"这丫头,有点意思。"
      张美琪坐在ICU的座位上,冲她挥了挥手。李晓曼走过去,把奖状给她看。
      "优质服务标兵,"张美琪念了一遍,"晓曼,你可以啊,供应室都能拿奖。"
      "不是奖,"李晓曼说,"是生存策略。不拿奖,就要扣绩效。拿了奖,至少能保住基本工资。"
      "你这想法,"张美琪摇头,"太现实了。"
      "不是现实,"李晓曼说,"是供应室哲学。在临床,你可以谈理想,谈奉献,谈南丁格尔精神。在供应室,你只能谈生存。生存下来了,才能谈别的。"
      张美琪看着她,眼神复杂:"晓曼,你变了。"
      "哪儿变了?"
      "变得......变得像块海绵,"张美琪说,"吸满了水,沉甸甸的,但挤不出来。"
      "海绵好,"李晓曼说,"海绵能吸水,也能挤水。需要的时候,挤一挤,总能挤出点来。"
      张美琪笑了,这次笑得真了一点:"你这嘴,跟抹了辣椒油似的。行了,回去吧,我还要值夜班。"
      "值夜班?"李晓曼皱眉,"今天不是周末吗?"
      "周末?"张美琪苦笑,"ICU没有周末。病人不休息,我们也不能休息。"
      她说完,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飘动,像面疲惫的旗帜。李晓曼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堵。张美琪当年是班里的学霸,立志进ICU,救死扶伤。现在呢?在ICU里熬,熬资历,熬职称,熬到身体垮掉,熬到梦想磨灭。
      这就是临床,这就是"往上爬"的代价。
      她回到供应室的座位上,把奖状塞进包里。赵德柱凑过来:"晓曼,奖状呢?给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李晓曼说,"一张纸,五千块。"
      "五千块不少了,"赵德柱说,"够买两台清洗机了。"
      "买不了,"李晓曼说,"采购科说预算紧张,让等明年。"
      "明年明年,"赵德柱摇头,"年年等明年。算了,五千块,咱们分了吧,一人一千二,剩下一千给王姐买条烟。"
      "买什么烟,"王桂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五千块,存起来,年底发福利。咱们供应室,今年还没团建过呢。"
      "团建?"孙小芹眼睛亮了,"去哪儿?"
      "去哪儿?"王桂芬想了想,"去爬山吧。淮水市西边有座虎头山,不高,但风景不错。咱们供应室,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爬山?"李晓曼愣了一下。她想起陈子豪,想起人民公园,想起湖边那棵柳树。分手后,她再也没去过公园,没爬过山,没做过任何"浪漫"的事。
      "行,"她说,"我去。"
      "我也去,"赵德柱说。
      "我也去,"孙小芹说。
      王桂芬点点头:"那就定了,下个月,周末,虎头山。李晓曼,你负责组织。"
      "我?"李晓曼指着自己。
      "对,你,"王桂芬说,"绿色标签是你发明的,团建也归你组织。这叫能者多劳。"
      李晓曼笑了:"王姐,您这是剥削。"
      "不是剥削,"王桂芬说,"是培养。培养你当接班人。"
      "接班人?"李晓曼瞪大眼睛,"王姐,您......您要退休?"
      "还早,"王桂芬说,"但总有一天要退。供应室这摊子,总得有人接。赵德柱不行,太老实。孙小芹不行,太懒。你......你行,手笨但心不笨,嘴贫但人实在。"
      李晓曼没说话。她看着王桂芬,这个骂了她五年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眼神依然锐利,像把没生锈的手术刀。
      "王姐,"她说,"我不当护士长。我就当个普通护士,洗镊子,打包,灭菌。挺好。"
      "不当?"王桂芬挑眉,"为什么?"
      "因为当了护士长,就要站队,要斗争,要背锅,"李晓曼说,"我不想。我就想横向躺,躺得平平稳稳,不摔跤。"
      "横向躺?"王桂芬笑了,"李晓曼,你这词,新鲜。但你要知道,有时候,不是你想躺就能躺的。风来了,草都得弯腰。你不弯腰,就得断。"
      "那我就做石头,"李晓曼说,"石头不弯腰,石头硬。"
      "硬?"王桂芬摇头,"石头硬,但石头也会被风化。风化了,就是沙子,被风吹得到处跑。"
      "那我就做灭菌器,"李晓曼说,"不锈钢的,风吹雨打,不生锈。温度134度,压力2.0,谁也别想让我变形。"
      王桂芬看着她,眼神复杂。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办公室走,走到门口,背对着李晓曼甩了一句:"灭菌器也要定期检修,不然会爆炸。你......好自为之。"
      李晓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王桂芬这人,骂你五年,但关键时刻护犊子。她说"好自为之",不是威胁,是关心。关心的方式,就是泼冷水,让你清醒。
      她回到座位上,拿起一块包布,铺平,对折,再对折。打包的时候,她对自己说:2019年,我二十三岁。我在供应室,学会了洗镊子、打包、灭菌、分颜色。我谈了一场失败的恋爱,但我没死。我看着外科和骨科打架,但我没站队。我被陈主任利用,但我没上当。我发明了绿色标签,让供应室从倒数第四爬到了中等偏上。
      这就够了。
      灭菌器嗡地响了一声,指示灯由红变绿。她笑了,把打好的包放进灭菌区,拍了拍手上的灰。
      评优评先,真的重要吗?
      不重要。重要的是,每天早上醒来,她想去供应室,想洗镊子,想打包,想贴标签。重要的是,每天晚上下班,她能准时走,有双休,有午休。重要的是,她不用值夜班,不用替主任背锅,不用写论文,不用塞回扣。
      重要的是,她活着,而且活得自在。
      这就够了。
      她关灯,锁门,走出供应室。十月的晚风已经凉了,吹在脸上,像消毒水一样清爽。她骑上电动车,消失在淮水市的夜色里。
      身后,供应室的灯灭了,但灭菌器的指示灯还在一闪一闪,绿莹莹的,像颗不会说谎的心脏,在黑暗中静静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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