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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李妈的第一 ...

  •   11月,淮水市下了第二场雪。比第一场大,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撒了层盐,白茫茫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李晓曼下班回到家,刚推开门,就看见李妈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婚嫁吉日》,红皮金字,翻得卷了边。李爸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报纸拿倒了,也不知道是真看还是假看。
      "回来了?"李妈抬起头,眼睛发亮,像猎人看见了猎物。
      "嗯,"李晓曼把包扔在沙发上,"妈,您这书哪儿买的?看着像九十年代的。"
      "你管哪儿买的,"李妈把书往前一推,"你看看,明年开春有几个好日子。三月初六,宜嫁娶。四月初八,宜纳采。五月初十......"
      "妈,"李晓曼打断她,"我这才二十三岁,急什么?"
      "二十三怎么了?"李妈瞪眼,"隔壁老王闺女,比你小一岁,孩子都满月了!昨天我在楼下碰见她妈,抱着外孙,那得意劲儿,鼻孔朝天!"
      "那您也抱一个,"李晓曼往沙发上一瘫,"抱隔壁老王的,反正您跟他熟。"
      "说什么呢!"李妈拍了下茶几,茶杯盖跳了起来,"我是你妈,我能害你?女人这辈子,就这几年黄金期,过了二十五,就是剩女了!到时候谁要你?"
      "我要我自己,"李晓曼说,"我供应室的,月薪四千,准时下班,有双休。我养得起自己。"
      "四千?"李妈撇嘴,"四千够干嘛?买房?买车?养孩子?你爸当了一辈子电工,我纺了一辈子纱,供你读三年大专,不是让你去当剩女的!"
      "那让我干嘛?"李晓曼坐起来,"去相亲?去嫁人?去给人家当保姆?"
      "保姆怎么了?"李妈更来劲了,"保姆也是份工作!人家陈子豪,体育老师,有编制,多好的条件!你倒好,吃到一半跑了,把人家妈气跑了!"
      "是陈妈妈看不上我,"李晓曼说,"不是我跑,是科里有急事。而且就算我不跑,陈妈妈也不会同意。她嫌我顾不上家,嫌我不够贤惠,嫌我不会伺候她儿子。"
      "那你就贤惠点啊!"李妈急得直拍大腿,"女人嘛,温柔点,体贴点,嘴甜点。你整天跟个搓棉球的似的,手糙,嘴毒,哪个男人敢要你?"
      "手糙是工作练的,"李晓曼摊开手掌,"供应室天天洗器械,手能不糙?嘴毒是遗传的,您嘴不毒?"
      "我......"李妈被噎了一下,"我那是对你爸!对外人,我温柔着呢!"
      李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报纸往下放了放,露出半张脸:"闺女,你妈也是为你好。但她那套,过时了。现在年轻人,不兴催婚。"
      "你闭嘴!"李妈转头瞪他,"就你惯的!偷偷给女儿买羽毛球拍,当我不知道?"
      李爸手一抖,报纸掉地上了。他弯腰去捡,嘴里嘟囔:"什么羽毛球拍......我不知道......"
      "还装!"李妈从沙发底下掏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尤尼克斯的,入门款,蓝白相间,"这是什么?藏床底下,以为我发现不了?"
      李晓曼看着那个盒子,又看看李爸。李爸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学生,耳朵尖都红了。
      "爸,"她说,"您真给我买了?"
      "......嗯,"李爸小声说,"我看你天天加班,压力大。打打球,出出汗,比憋在心里强。你妈不同意,说浪费钱,我就......偷偷买了。"
      "浪费钱?"李妈嗓门又高了,"一个拍子三百多,够买半个月菜了!有这钱,不如存着当嫁妆!"
      "嫁妆嫁妆,"李爸也急了,"你就知道嫁妆!闺女开心不比嫁妆重要?她嫁不嫁的,随她!"
      "随她?"李妈差点跳起来,"随她当老姑娘?随她一辈子搓棉球?"
      "供应室不搓棉球,"李晓曼说,"都是机器。"
      "机器机器,"李妈气得直哆嗦,"你跟机器过吧!跟灭菌器结婚吧!让灭菌器给你养老送终吧!"
      她说完,把《婚嫁吉日》摔在茶几上,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门。震得墙上的日历晃了晃,掉了一页。
      客厅里安静下来。李晓曼和李爸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爸,"李晓曼拿起羽毛球拍,拆开包装,"谢谢您。"
      "谢什么,"李爸摆摆手,"你妈就那样,嘴硬心软。她昨晚还跟我说,供应室太辛苦,让你换个轻松点的科室。"
      "供应室就是轻松的科室,"李晓曼说,"不用值夜班,不用抢救,不用背锅。妈不懂。"
      "她懂,"李爸说,"她就是......就是怕你一个人,孤单。"
      李晓曼愣了一下。孤单?她不孤单。她有赵德柱、孙小芹、王桂芬,有张美琪,有大刘羽毛球馆的一帮球友。她每天洗镊子、打包、灭菌、打球,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孤单?
      但她没说出来。李爸不懂供应室,但他懂她。他偷偷买羽毛球拍,不是支持她打羽毛球,是支持她"开心"。这老头,话不多,但句句在点上。
      "爸,"她说,"周末我去打球,您去吗?"
      "我?"李爸摆手,"我不行,老胳膊老腿的,跑不动。你......你找个伴儿,男的女的都行,别一个人。"
      "我有伴儿,"李晓曼说,"赵哥,供应室的,退伍军人,打球可厉害了。还有孙姐,虽然懒,但偶尔也去。"
      "赵哥......"李爸想了想,"就是那个有老婆的?"
      "对,"李晓曼笑了,"赵哥怕老婆,打球还得请假。您放心,我对他没想法,他对我也没想法。我们就是球友。"
      "球友......"李爸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行吧,球友就球友。总比没有强。"
      李妈的催婚攻势,从11月持续到12月,一波接一波,像灭菌器的循环,没完没了。
      第一波,"隔壁老王闺女"攻势。李妈每天下楼买菜,回来就汇报:"老王闺女今天穿新衣裳了,据说是女婿买的,两千多!""老王闺女带孩子去打疫苗了,那孩子白白胖胖,像年画娃娃!""老王闺女......"李晓曼听得耳朵起茧,最后直接戴耳机,放音乐。
      第二波,"亲戚介绍"攻势。李妈发动了所有亲戚,大姨、二舅、三姑、四婶,轮流打电话来"关心"。大姨说:"晓曼啊,我单位有个小伙子,会计,稳定,要不要见见?"二舅说:"晓曼啊,我朋友儿子,开饭店的,有钱,要不要聊聊?"三姑说:"晓曼啊,我邻居侄子,二婚,但没孩子,条件不错,要不要试试?"李晓曼统一回复:"谢谢,不用,我在供应室,搓棉球,顾不上家。"
      第三波,"相亲角"攻势。李妈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人民公园有个相亲角,每周六上午,家长们拿着儿女的照片和简历,互相交换。李妈偷偷去了两次,回来兴奋地说:"有个小伙子,博士,大学老师,比你大三岁,条件可好了!"李晓曼问:"照片呢?"李妈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个秃顶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李晓曼说:"妈,这博士......看着像博导。"李妈仔细一看,也蔫了:"......介绍人说,显老,其实才三十五。"
      第四波,"情感绑架"攻势。李妈开始哭,开始闹,开始"你不结婚我死不瞑目"。李晓曼应对自如:"妈,您才五十多,离瞑目还早。再说了,您瞑目不瞑目,跟我结不结婚没关系,跟您身体好不好有关系。您少生气,多锻炼,保准长命百岁。"李妈被噎得直翻白眼。
      但李妈不是轻易放弃的人。12月中旬,她发动了最狠的一招:"假装生病"。
      那天早上,李晓曼刚要出门上班,李妈突然捂着胸口,倒在沙发上,"哎哟哎哟"叫个不停。李爸慌了,打电话叫救护车。李晓曼也慌了,蹲在旁边问:"妈,您怎么了?哪儿疼?"
      "心疼,"李妈哼哼唧唧,"被你气的。你不结婚,我心脏受不了。"
      "......妈,"李晓曼站起来,"您这病,得去精神科看。"
      "什么?"李妈睁开眼。
      "装病,"李晓曼说,"您这演技,太假了。倒下去的时候,还用手撑了一下沙发,怕摔疼。真正的心脏病,能这么精准?"
      李妈被拆穿了,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坐起来,拍着沙发骂:"你这个没良心的!我为你操心,你当我演戏?"
      "不是演戏,"李晓曼说,"是过度焦虑。妈,您这状态,得去看看心理医生。真的,我不骗您,我们医院心理科,挂号费才二十块。"
      李爸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脸憋得通红。李妈看见,更气了:"你们父女俩,合起伙来欺负我!"
      "不是欺负,"李晓曼蹲下来,握住李妈的手,"妈,我知道您为我好。但结婚这事儿,不是买菜,不能急。您看隔壁老王闺女,是结婚了,有孩子了,但她天天在家带娃,老公不管,婆婆刁难,她妈还得去帮忙。您羡慕她,我还可怜她呢。"
      "那......那不一样,"李妈说,"好歹有个家。"
      "家?"李晓曼说,"我在供应室,有王姐、赵哥、孙姐,他们就是我的家人。我回家,有您和爸,这也是家。我不缺家,我缺的是......是让我舒服的人。陈子豪不舒服,陈妈妈更不舒服。我不想为了结婚,把自己塞进一个不舒服的壳里。"
      李妈看着她,眼神复杂。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你这嘴,跟谁学的?"
      "供应室,"李晓曼说,"王姐教的。她说,在医院,太聪明会死,太傻也会死,像咱们这样'刚好够用',最安全。我说话,也是'刚好够用',不软不硬,不卑不亢。"
      "什么刚好够用,"李妈嘟囔,"就是油嘴滑舌。"
      但她没再催了。那天之后,李妈的攻势明显减弱,从"每天三催"变成"每周一提",再变成"每月暗示"。虽然还没完全放弃,但至少,不再把《婚嫁吉日》摊在茶几上了。
      李晓曼知道,这不是胜利,是僵持。李妈在等,等她回心转意,等她"想通"。但她不会想通的。至少在遇到那个让她舒服的人之前,不会。
      12月底,李爸又偷偷给李晓曼买了东西。这次不是羽毛球拍,是一双羽毛球鞋。
      "爸,"李晓曼看着鞋盒,"您又乱花钱。"
      "不是乱花,"李爸说,"我看你那双运动鞋,底都磨平了。打羽毛球,得穿专业的鞋,防滑,护脚踝。不然容易受伤。"
      "您怎么懂这些?"
      "我......"李爸低下头,"我上网查了。百度说的,打羽毛球要穿羽毛球鞋。我还查了,尤尼克斯的鞋好,但贵。李宁的便宜点,质量也行。我就买了李宁的。"
      李晓曼打开鞋盒,一双白色的羽毛球鞋,带一点蓝边,看着挺精神。她试了试,大小正好,鞋底有弹性,踩着舒服。
      "爸,"她说,"您怎么知道我的码?"
      "你妈说的,"李爸笑了,"她虽然嘴上骂你,但你的事儿,她都记着。鞋码、衣服码、爱吃啥、不爱吃啥,她门儿清。"
      李晓曼愣了一下。她想起李妈,那个整天催婚、骂她"剩女"的老太太。原来,她也在默默关心,只是方式不对。
      "爸,"她说,"您跟我妈说,鞋我收到了,谢谢她。"
      "别谢她,"李爸摆手,"谢我就行。这鞋是我买的,她不知道。知道了,又得骂。"
      李晓曼笑了。这老头,偷偷摸摸的,像做贼。但这份偷偷摸摸,比李妈的轰轰烈烈,更让人暖心。
      周末,李晓曼穿着新鞋,去大刘羽毛球馆打球。赵德柱已经在那儿了,正跟大刘聊天。大刘是球馆老板,四十多岁,中年油腻但热心,肚子圆得像怀胎八月,脸上永远挂着笑。
      "晓曼,来了!"大刘招手,"新鞋?李宁的?不错啊,入门款,性价比高。"
      "我爸买的,"李晓曼说,"偷偷买的,怕我妈骂。"
      "你爸好,"大刘说,"支持你打球。我爸当年,说我打球不务正业,把拍子都给我折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开了这家球馆,"大刘嘿嘿笑,"让他看看,打球也能赚钱。"
      赵德柱在旁边热身,压腿、扭腰、活动手腕。他动作标准,像当兵的出操,一板一眼。
      "赵哥,"李晓曼走过去,"今天打几局?"
      "三局,"赵德柱说,"打完我得回去,你嫂子今天做红烧肉,回去晚了,没我的份。"
      "怕老婆,"大刘笑他。
      "不是怕,"赵德柱正色道,"是尊重。尊重老婆,家庭和睦。这是我在部队学的,团结就是力量。"
      "团结就是力量,"李晓曼重复了一遍,"赵哥,您这觉悟,比我爸还高。"
      "你爸?"赵德柱问,"你爸也打球?"
      "不打,"李晓曼说,"但他支持我打。偷偷给我买拍子、买鞋,怕我妈发现,藏床底下。"
      "好老头,"赵德柱点头,"懂女儿。不像有些爸,只知道催婚,不知道女儿想要什么。"
      "我爸也催,"李晓曼说,"但他催得软,我妈催得硬。我爸是棉花,我妈是钉子。棉花裹钉子,扎不死人,但疼。"
      赵德柱笑了:"你这比喻,新鲜。行了,别聊了,开打!"
      两个人上场,李晓曼发球。她姿势还是僵硬,像握手术钳,但比刚开始好多了,至少能把球发过网。赵德柱接球,轻轻一拍,球落到她后场。她跑过去,差点摔倒,新鞋的防滑效果确实好,鞋底抓地,稳住了。
      "好鞋!"她喊。
      "好鞋也得有好技术,"赵德柱说,"你这技术,还得练。来,我教你杀球。"
      他示范了一遍,侧身、引拍、挥臂、击球,球像炮弹一样砸向对方场地。李晓曼学着做,但动作变形,球拍砸到地上,震得手腕发麻。
      "慢慢来,"赵德柱说,"打球跟打包一样,讲究的是节奏。该紧的时候紧,该松的时候松。你太紧了,肌肉绷着,力量出不来。"
      "太紧了......"李晓曼想了想,"那我松点?"
      "对,松点,"赵德柱说,"想象你手里拿的不是球拍,是镊子。轻一点,柔一点,顺势而为。"
      李晓曼试了试,想象手里是镊子,轻轻夹起一把,不使劲,不硬掰。球拍挥出去,球过网了,虽然不高,但落在了对方场地。
      "好球!"赵德柱鼓掌,"这就对了。供应室的手劲,要用在巧处,不能蛮干。"
      两个人打了三局,李晓曼输了两局,赢了一局。赢的那局,是赵德柱让的,最后几个球,他故意打偏,让她捡了个便宜。
      "赵哥,"李晓曼擦着汗,"您让着我?"
      "没有,"赵德柱否认,"我累了,手滑。"
      "手滑?"李晓曼笑,"您这手,握过枪,修过机器,打过包,还能滑?"
      "人老了,"赵德柱叹气,"退伍这么多年,手生了。你年轻,进步快,再过半年,我就打不过你了。"
      "再过半年,"李晓曼说,"您就找借口不跟我打了?"
      "不找借口,"赵德柱正色道,"你嫂子说了,让我多带你。她说,供应室就你一个年轻姑娘,得多照顾。不然......不然你跑了,供应室更没人了。"
      李晓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赵哥,您嫂子......比您还关心我。"
      "她人好,"赵德柱说,"当年我退伍,没工作,是她不嫌弃我,嫁给我。现在我稳定了,她让我多帮帮年轻人。她说,谁都有难的时候,帮一把,是积德。"
      李晓曼没说话。她想起李妈,那个整天催婚、骂她"剩女"的老太太。李妈也帮过她,偷偷记她的鞋码,偷偷跟李爸说"闺女加班辛苦"。只是李妈的帮,裹着刺,扎得人疼。赵德柱嫂子的帮,裹着棉花,暖得人软。
      "赵哥,"她说,"替我谢谢嫂子。"
      "谢什么,"赵德柱摆手,"下次来我家吃饭,她做的红烧肉,一绝。"
      打完球,李晓曼骑电动车回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像老电影。她路过人民公园,看见湖边那棵柳树,柳条在风中晃悠,像谁在招手。
      她没停车。那地方,她跟陈子豪去过,牵过手,散过步,最后也在那儿分了手。现在去,像嚼剩饭,没味儿,还硌牙。
      回到家,李妈在看电视,李爸在修一个坏掉的台灯。李晓曼把羽毛球鞋脱下来,放在门口,换上拖鞋。
      "回来了?"李妈头也不抬,"打赢了没?"
      "赢了一局,"李晓曼说,"赵哥让的。"
      "赵哥......"李妈想了想,"就是那个有老婆的?"
      "对,"李晓曼说,"赵哥,退伍军人,四十五岁,怕老婆,打球厉害。您别多想,我们就是球友。"
      "我没多想,"李妈说,但语气明显松了口气,"有老婆就好,安全。"
      李晓曼哭笑不得。在李妈眼里,世界上只有两种男人:有老婆的,和没老婆的。有老婆的,安全,因为不会对她女儿有想法。没老婆的,危险,因为可能有想法,也可能没想法,但李妈默认有。
      "妈,"她说,"您这逻辑,有问题。有老婆的男人,也可能出轨。没老婆的男人,也可能是好人。不能一概而论。"
      "什么出轨不出轨,"李妈瞪眼,"我说的是安全!有老婆的男人,不会打你主意。没老婆的男人,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那陈子豪呢?"李晓曼问,"他没老婆,但他妈宝,没主见。这种男人,安全吗?"
      李妈被噎了一下。陈子豪是她曾经看好的"准女婿",有编制,清秀,靠谱。结果呢?被他妈一句话,就吹了。这种男人,确实"安全",因为根本不会为她女儿反抗任何人。
      "......那是个例外,"李妈嘟囔,"反正,你小心点。打球可以,别打出事来。"
      "能出什么事?"李晓曼说,"打羽毛球,又不是打群架。"
      "我不是说打球,"李妈急了,"我是说......是说男人!你天天跟那个赵哥打球,他老婆知道了,不误会?"
      "他老婆知道,"李晓曼说,"赵哥每次打球,都请假。他老婆还让我多带赵哥运动,说他肚子大了,该减肥。"
      "......哦,"李妈不说话了,继续看电视,但眼神飘忽,明显在想别的事。
      李爸修好了台灯,插上电,亮了。他满意地点点头,把台灯放在茶几上:"闺女,下次打球,带我去看看?"
      "您?"李晓曼愣了,"您不是不打吗?"
      "我不打,"李爸说,"我看。看看我女儿打球的样子,看看她......开心不开心。"
      李晓曼看着他。这老头,头发白了一半,背有点驼,手上的老茧是当电工留下的。他不会说"我爱你",不会说"我支持你",他只会偷偷买羽毛球拍,偷偷买羽毛球鞋,偷偷说"我想看看你开心不开心"。
      "爸,"她说,"下周六,您来。我给您留座儿。"
      "好,"李爸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菊花,"我带瓜子,边看边吃。"
      "球馆不让带瓜子,"李晓曼说,"壳儿乱飞,扫不干净。"
      "那带花生,"李爸说,"花生壳不乱飞。"
      "花生壳也不让带。"
      "那......那我带什么?"
      "带水,"李晓曼说,"您看我打球,出汗多,帮我递水就行。"
      "行,"李爸点头,"递水,我擅长。当年在工厂,我给师傅递了十年水,递出了技术,递出了职称。"
      李晓曼笑了。这老头,什么都能跟"当年"联系起来。当年当电工,当年递水,当年追李妈。他的"当年",像本翻烂的书,每一页都卷了边,但每一页都记得清楚。
      周六,李爸真的来了。
      他穿了件崭新的夹克,是李晓曼去年给他买的,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翻出来了。他坐在球馆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像攥着个宝贝。
      李晓曼在场上打球,跟赵德柱对练。她穿着李宁的羽毛球鞋,白色的,带蓝边,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发球、接球、跑动、跳跃,姿势还是僵硬,但比刚开始好多了,至少能把球打过网,能接住几个杀球。
      李爸在场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每当李晓曼接到一个好球,他就点头,嘴里嘟囔:"好,好。"每当李晓曼失误,他就皱眉,身体往前倾,像要冲上去帮忙。
      大刘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叔,您女儿?"
      "嗯,"李爸接过茶,"打得不好,让您见笑了。"
      "不错啊,"大刘说,"才学几个月吧?能接到赵哥的球,不容易。赵哥是咱们球馆的高手,退伍兵,力量大,技术全面。"
      "高手?"李爸看看场上的赵德柱,"他......他有老婆吧?"
      大刘愣了一下,然后笑:"有,当然有。孩子都快上大学了。叔,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李爸低下头,喝茶,"就是......就是问问。"
      大刘看看他,又看看场上的李晓曼,明白了。他拍拍李爸的肩膀:"叔,您放心。晓曼这姑娘,聪明,有主见,不会吃亏。我们球馆的人,都喜欢她,把她当妹妹。"
      "妹妹......"李爸重复了一遍,然后点点头,"好,妹妹好。妹妹安全。"
      三局打完,李晓曼满头大汗,走到场边。李爸立刻递上水,还递上一条毛巾,是他从家里带的,印着"淮水市供电局"的字样。
      "爸,"李晓曼接过毛巾,"您还真带了?"
      "带了,"李爸说,"擦擦汗,别感冒。这球馆,空调开得足,汗落了,容易着凉。"
      李晓曼擦着汗,看着李爸。他坐在椅子上,夹克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来参加什么重要会议。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李爸带她去公园,给她买棉花糖,帮她擦鼻涕。那时候,他也是这么认真,这么笨拙,这么让人心软。
      "爸,"她说,"我打得怎么样?"
      "好,"李爸点头,"比上次好。上次你发球,拍子都扔出去了。这次......这次没扔。"
      "就这点进步?"
      "进步不小,"李爸正色道,"做事,不怕慢,就怕站。你慢慢来,总有一天,能打好。"
      李晓曼笑了。这老头,不会夸人,夸出来也像批评。但这份"像批评的夸奖",比任何甜言蜜语都真实。
      "爸,"她说,"下周我还来,您还来吗?"
      "来,"李爸说,"只要你来,我就来。我......我给你递水。"
      "行,"李晓曼说,"但下次,您别穿夹克了。球馆热,穿T恤就行。"
      "T恤......"李爸想了想,"我那件白色的,印着'劳动模范'的,行吗?"
      "行,"李晓曼说,"您穿什么都行。您来了,就行。"
      李爸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盛开的菊花。
      那天晚上,李晓曼回到家,李妈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见她回来,问:"你爸呢?"
      "回去了,"李晓曼说,"我骑电动车送他,他不让,说坐公交。这会儿应该到家了。"
      "他去球馆了?"李妈问。
      "去了,"李晓曼说,"看我打球,递水,鼓掌。比您热情多了。"
      李妈不说话,继续织毛衣,但针脚明显乱了。她织的是件灰色的毛衣,说是给李晓曼的,但针脚歪歪扭扭,像条蚯蚓。
      "妈,"李晓曼坐过去,"您别织了,这毛衣......像地图。"
      "什么地图?"
      "蚯蚓地图,"李晓曼说,"弯弯曲曲的,找不到北。"
      李妈瞪她一眼,但没生气。她把毛衣放在腿上,叹了口气:"你爸......他高兴吗?"
      "高兴,"李晓曼说,"看我打球,比看电视高兴。他说,我进步快,总有一天能打好。"
      "他就惯你,"李妈嘟囔,"买拍子,买鞋,去看你打球。我催婚,他拆台。你们父女俩,合起伙来气我。"
      "不是气您,"李晓曼说,"是......是方式不同。您催婚,是怕我孤单。爸支持我打球,也是怕我孤单。只是您的方式,让我疼。爸的方式,让我暖。"
      李妈看着她,眼神复杂。她沉默了很久,最后低下头,继续织毛衣,针脚还是歪歪扭扭,但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
      "晓曼,"她说,"妈不是逼你。妈就是......就是怕你以后后悔。女人这辈子,就这几年。过了二十五,选择就少了。到时候,好的都被挑走了,剩下的......"
      "剩下的,"李晓曼接话,"就跟我一样,在供应室搓棉球?"
      "你不是搓棉球,"李妈说,"你是......你是打包。打包也是工作,但......但终归不是正经护士该干的。"
      "正经护士该干嘛?"李晓曼问,"打针?输液?抢救?值夜班?然后熬到三十岁,腰椎间盘突出,内分泌失调,嫁不出去?"
      "谁说的?"李妈急了。
      "张美琪,"李晓曼说,"我卫校同学,ICU的。天天值夜班,瘦得跟竹竿似的,喝咖啡喝到心悸。她比我累,比我惨,但她比我'正经'?"
      李妈不说话了。她没见过张美琪,但听李晓曼描述过,知道那是个"拼命三娘"。在她眼里,张美琪是"有出息"的,是"正经护士"的典范。但现在,李晓曼说张美琪"惨",她有点动摇。
      "那......那你怎么办?"李妈问,"一辈子在供应室?"
      "一辈子在供应室,"李晓曼说,"有什么不好?准时下班,有双休,有午休。我不值夜班,不抢救,不背锅。我打球,我爬山,我逛街。我活得自在,不比谁低。"
      "自在......"李妈重复了一遍,"自在能当饭吃?"
      "不能,"李晓曼说,"但自在能让我多吃几碗饭。您看张美琪,值完夜班,吃不下饭,只能喝咖啡。我呢?我下班回来,能吃两碗米饭,还能加块红烧肉。谁健康?"
      李妈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她突然发现,女儿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硬"了。以前,她说什么,女儿听着,偶尔顶嘴,但底气不足。现在,女儿说得头头是道,句句在理,让她无从反驳。
      "你......你这嘴,"李妈最后说,"跟你爸一样,犟。"
      "不是犟,"李晓曼说,"是想通了。妈,您别催了。遇到合适的,我自然结。遇不到,我就一个人过。一个人,也能活得好。"
      "好什么好,"李妈嘟囔,"没个孩子,老了谁管你?"
      "我管我自己,"李晓曼说,"我存养老金,我住养老院。现在养老院条件好了,有空调,有电视,有护工。比跟子女住一起,还自在。"
      "养老院......"李妈摇头,"那能跟家里比?"
      "不能,"李晓曼说,"但家里,也不能跟养老院比。各有各的好。我选择我的,您选择您的。咱们互不干涉,行吗?"
      李妈看着她,眼神从愤怒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接受。她低下头,继续织毛衣,针脚还是歪歪扭扭,但慢了很多,像是在妥协。
      "行,"她说,"我不管你了。你爱干嘛干嘛。但有一条,过年回家,你得给我个准话。到底......到底什么时候找对象?"
      "过年,"李晓曼想了想,"过年我给您带个人回来。"
      "真的?"李妈眼睛亮了,"男的?"
      "男的,"李晓曼说,"但您别多想。就是......就是球馆的老板,大刘。他四十多岁,已婚,有孩子。我带他回来,给您讲讲羽毛球,讲讲运动的好处。您听了,就不催婚了。"
      李妈的眼睛又暗了下去:"......你耍我?"
      "不是耍您,"李晓曼笑,"是让您转移注意力。您现在眼里只有'结婚',看不见别的。我让您看看,世界上除了结婚,还有很多事儿。打球,爬山,逛街,吃好吃的。这些,都能让人开心。"
      李妈不说话了。她把毛衣扔在沙发上,起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门。但这次,门关得轻多了,不像以前那么响。
      李晓曼坐在沙发上,拿起那件"蚯蚓地图"毛衣,看了看,笑了。针脚确实乱,但每一针,都是李妈的手艺。这老太太,嘴硬心软,催婚催得凶,但给她织毛衣,织到半夜。
      她把毛衣叠好,放在沙发上,起身回屋。路过李爸的房间,门缝里透出灯光。她推开门,看见李爸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劳动模范"的T恤,正在叠。
      "爸,"她说,"您还没睡?"
      "睡了,"李爸说,"明天周六,还去球馆。我把衣服准备好。"
      "爸,"李晓曼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谢谢您。"
      "谢什么,"李爸说,"我就看看,也没帮你打。"
      "看看就够了,"李晓曼说,"您看看,我就有劲儿。您不催婚,我就更自在。"
      李爸看着她,眼神温柔。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闺女,爸不催你。爸就一句话:你想干嘛,就干嘛。爸支持你。你妈那边......爸慢慢劝。"
      "爸......"李晓曼眼眶有点热。
      "行了,"李爸收回手,"睡吧,明天打球,得精神点。我给你......我给你带花生,剥好的,不带壳。"
      "球馆不让带。"
      "那......那我带水。多带两瓶。"
      "行,"李晓曼笑了,"您带水,我打球。咱们分工明确。"
      她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爸一眼。他坐在床边,灯光昏黄,头发白了一半,背有点驼,但眼神亮亮的,像盏没熄的灯。
      "爸,"她说,"晚安。"
      "晚安,"李爸说,"做个好梦。"
      李晓曼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雪光,白白亮亮的,像灭菌器的指示灯。她想起李妈,想起李爸,想起赵德柱,想起大刘羽毛球馆。
      她对自己说:2019年,我二十三岁。我没有结婚,没有对象,没有"正经"的工作。但我有爸,有妈,有球友,有供应室。我有羽毛球拍,有羽毛球鞋,有"劳动模范"T恤。我准时下班,有双休,有午休。我活得自在,不比谁低。
      这就够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打球呢,还要让李爸看看她的进步,还要让赵德柱教她杀球,还要让大刘夸她"有天赋"。
      生活就是这样,一件小事接着一件小事,像打包器械包,一个一个,整整齐齐,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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