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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孙小芹的” ...

  •   深冬,供应室的暖气管道又坏了。不是全坏,是半坏,东边热得能煎鸡蛋,西边冷得能结冰。李晓曼的工位恰好在西边,靠近发放区,每天裹着件军大衣上班,像只臃肿的企鹅。
      "这暖气,"她跺着脚,"修了八百回了,越修越凉。"
      "知足吧,"孙小芹从东边探出头,她那边暖,只穿了件薄毛衣,"去年这时候,全供应室都冷,我冻得月经不调。今年至少东边暖和,我能躲过来。"
      "您躲过来,我怎么办?"
      "你年轻,"孙小芹晃了晃手里的手术剪,"抗冻。再说了,冷点好,清醒。我当年在临床,夏天没空调,冬天没暖气,照样干活。供应室这点冷,算什么。"
      "您当年在临床?"李晓曼挑眉,"孙姐,您不是一毕业就来供应室了?"
      孙小芹脸一僵,然后笑:"......我实习在临床。三个月,差点没把我累猝死。后来托关系,来了供应室。这一来,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李晓曼瞪大眼,"您今年三十八,十五年前......您二十三就来供应室了?"
      "二十三,"孙小芹眼神飘了一下,"跟你现在一样大。那时候供应室更苦,没机器,全靠手洗。冬天洗器械,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肿得握不住镊子。现在好了,有清洗机,有灭菌器,有空调——虽然空调是半残的。"
      李晓曼看着她。孙小芹三十八岁,二胎妈妈,老大上初中,老二上幼儿园。她脸上有了细纹,眼角有了鱼尾纹,但眼神还是活的,像条滑不溜手的鱼,随时能从网里钻出去。
      "孙姐,"李晓曼凑过去,"您来供应室十五年,就没想过出去?"
      "出去干嘛?"孙小芹把手术剪放回器械盘,"临床?累。行政?虚。后勤其他科室?还不如供应室呢。供应室虽然没前途,但稳。准时下班,有双休,有午休。我这十五年,没值过一个夜班,没抢救过一个病人,没被家属骂过祖宗。这福气,临床的人求都求不来。"
      "但您工资低啊,"李晓曼说,"十五年,还是普通护士,没升过。"
      "升什么?"孙小芹笑,"升护士长?像王姐那样,天天操心,年年考核,跟护理部斗智斗勇?我不升,我躺平。躺平了,没人惦记你。你爬得越高,盯你的人越多。摔下来,疼的是你自己。"
      "躺平......"李晓曼重复了一遍,"孙姐,您这躺平,是技术活吧?"
      "当然是技术活,"孙小芹眼睛亮了,"你以为躺平就是偷懒?错了。躺平是智慧,是策略,是生存哲学。来,姐今天心情好,传授你几招。"
      她拉着李晓曼,走到供应室角落,那儿有个监控死角,堆着几箱过期纱布,平时没人来。她让李晓曼坐在纸箱上,自己靠在墙上,像江湖高手传授秘籍。
      "第一计,"孙小芹竖起一根手指,"手里永远有活,但永远做不完。"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孙小芹压低声音,"你手里得拿着东西,镊子、剪刀、包布,什么都行。领导来了,看见你在忙,就不会加活。但你的活,永远做不完。做完了,赶紧找点别的,擦擦桌子,整整架子,反正别让手里空着。"
      "空着会怎样?"
      "空着,"孙小芹瞪眼,"领导就觉得你闲。觉得你闲,就会给你派活。派活派多了,你就成了'能干的'。能干的,永远有干不完的活。最后累死,还没人念你的好。"
      李晓曼想了想,点头:"有道理。我在供应室,就是活太多,天天洗不完。"
      "你那是真多,"孙小芹说,"我是说'显得多'。比如这筐器械,明明半小时能洗完,你洗一小时。领导来了,你还在洗,他就觉得你忙。他走了,你歇半小时,没人知道。"
      "这......这不是磨洋工?"
      "什么磨洋工,"孙小芹摆手,"这叫'合理分配劳动强度'。医院不给加班费,咱们就得自己调节。干快了,没好处。干慢了,也没坏处。但干快了,活更多。干慢了,活还是那些。你选哪个?"
      李晓曼想了想:"......选慢的。"
      "对,"孙小芹拍她肩膀,"聪明。第二计,领导来了忙,领导走了歇。"
      "这我知道,"李晓曼说,"装忙嘛。"
      "不是装忙,"孙小芹纠正,"是真忙给领导看,真歇给自己用。领导在的时候,手脚麻利,眼神专注,像台机器。领导一走,该喝水喝水,该上厕所上厕所,该刷手机刷手机。但记住,刷手机要背对监控,别被拍到。"
      "监控能看到?"
      "能,"孙小芹指了指天花板角落,"那儿,那个黑球,360度旋转。但它有盲区,就在清洗机后面,那堵墙挡着。你站那儿刷手机,安全。"
      李晓曼抬头看了看,果然有个黑球,像只独眼龙,冷冷地盯着全场。
      "第三计,"孙小芹竖起第三根手指,"不会做的推给会做,会做的推给领导。"
      "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孙小芹眼睛眯起来,像只狐狸,"遇到难题,别硬撑。你不会的,推给会的。比如灭菌器坏了,你不会修,推给赵德柱。赵德柱会修,但他忙,推给王姐。王姐是领导,她要么自己修,要么报总务科。反正最后不是你修,你就不担责任。"
      "那要是领导让我修呢?"
      "你就说'我在学,但还没学会',"孙小芹说,"态度要好,能力要差。领导看你'态度好',就不会逼你。逼急了,你就说'我怕修坏了,影响明天手术'。这话一出,领导立刻怂。手术是大事,谁也不敢担责任。"
      李晓曼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三计,听着像偷懒,细想全是人情世故,是职场生存的智慧。
      "孙姐,"她说,"您这哪是三十六计,这是三十六懒。"
      "懒是智慧,"孙小芹正色道,"你知道乌龟为什么活得长?因为它不动。兔子跑得快,但累死早。乌龟爬得慢,但活到千年。咱们供应室,就是乌龟。临床是兔子,跑得欢,死得快。"
      "那王姐呢?"李晓曼问,"王姐也是乌龟?"
      "王姐......"孙小芹顿了顿,"王姐是千年老龟。她爬了三十多年,爬成了护士长。但她爬得稳,从不摔跤。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她会'刚好够用',"孙小芹说,"活儿干得不多不少,话说得不远不近,关系处得不冷不热。护理部想控制她,她装傻。临床想欺负她,她装硬。总务科想拉拢她,她装糊涂。三十年,就这么装过来了。"
      "装......"李晓曼想了想,"这也是技术活?"
      "当然是,"孙小芹说,"装傻要装得像,不能真傻。装硬要装得像,不能真硬。装糊涂要装得像,不能真糊涂。这分寸,拿捏不好,就翻车。王姐拿捏得好,所以她是王姐。我拿捏得一般,所以我是孙小芹。"
      "您拿捏得一般?"李晓曼笑,"您这三十六计,还不够一般?"
      "我这叫'小懒',"孙小芹说,"王姐那叫'大懒'。小懒是躲活,大懒是躲事。躲活容易,躲事难。活是具体的,事是抽象的。躲了活,领导骂你两句。躲了事,领导记你一辈子。"
      李晓曼没说话。她想起王桂芬,那个骂她五年的老太太。表面凶,实则护犊子。陈主任想调走她,王桂芬挡着。马主任想优先处理,王桂芬让李晓曼装傻应付。这些,都是"躲事",都是"大懒"。
      "孙姐,"她说,"您教我的,我记下了。但有一条,我得说明白。"
      "什么?"
      "活儿可以慢做,但不能不做,"李晓曼说,"器械包可以晚打,但不能错打。灭菌可以晚灭,但不能不灭。这是底线。底线破了,就不是懒,是害命。"
      孙小芹看着她,眼神复杂。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晓曼,你这丫头,比我还轴。行,底线守住,其他的,灵活处理。"
      "灵活处理,"李晓曼点头,"我懂。"
      孙小芹的"躺平三十六计",李晓曼没全学,但记了几条有用的。
      比如"手里永远有活"。她开始放慢节奏,洗完一筐器械,不急着洗下一筐,而是擦擦桌子,整整架子,或者检查一下标签。王桂芬路过,看见她"忙",点点头走了。孙小芹在旁边偷笑,竖大拇指。
      比如"领导来了忙,领导走了歇"。陈主任来"视察"的时候,李晓曼手脚麻利,眼神专注,像台上了发条的机器。陈主任一走,她立刻去厕所,蹲十分钟,刷会儿手机。孙小芹教她的,厕所是监控死角,最安全。
      比如"不会做的推给会做"。灭菌器有点小毛病,她不自己捣鼓,直接喊赵德柱:"赵哥,这机器响了,我不懂,您看看。"赵德柱来了,三两下修好,还夸她"懂事,不瞎弄"。
      但"会做的推给领导",她没学。王桂芬太忙,她不好意思推。而且,有些活儿,她确实会做,推给别人,反而麻烦。
      "孙姐,"她问,"这第三计,能不能改改?"
      "怎么改?"
      "会做的,自己做,"李晓曼说,"但做得慢点,显得费劲。领导看见了,觉得'这孩子不容易',就不会加活。"
      孙小芹愣了一下,然后拍手:"高!这叫'会做的装不会,做完了装辛苦'。比我的原版还高!晓曼,你青出于蓝了。"
      "不是青出于蓝,"李晓曼说,"是因地制宜。您的版本适合您,我的版本适合我。咱们各用各的,互不干涉。"
      "互不干涉,"孙小芹点头,"好词。咱们供应室,就得互不干涉。你干你的,我干我的,谁也别管谁。王姐管大事,赵哥管机器,我管偷懒,你管......你管什么?"
      "我管躺平,"李晓曼说,"横向躺,躺得平平稳稳,不摔跤。"
      "横向躺?"孙小芹笑,"你这词,新鲜。但躺平也得有技术,不然躺歪了,摔着屁股。"
      "所以我跟您学啊,"李晓曼说,"您是我的导师,我的引路人,我的......"
      "行了行了,"孙小芹摆手,"别拍马屁,我不吃这套。你要真感谢我,周末帮我带半天孩子。老二,幼儿园中班,皮得很,我管不住。"
      "带孩子?"李晓曼瞪大眼,"我不会啊。"
      "不会正好,"孙小芹说,"带孩子是实践'躺平三十六计'的最佳场景。你试试,手里永远有活,孩子永远哄不完。领导——也就是我——来了忙,领导走了歇。不会做的推给会做,比如推给孩子他爸。会做的推给领导,比如推给我。"
      李晓曼哭笑不得。这孙小芹,把躺平哲学贯彻到生活的每个角落,连带孩子都不放过。
      "行,"她说,"周末我试试。但说好了,带坏了别怪我。"
      "带不坏,"孙小芹说,"那孩子,皮实得很。你带他去公园,让他跑,跑到累,回家就睡。这就是'合理分配劳动强度',跟你洗器械一个原理。"
      周末,李晓曼真的去带孙小芹的老二了。
      孩子叫孙小胖,五岁,圆脸圆眼圆肚子,像只充了气的小皮球。他看见李晓曼,第一句话是:"阿姨,你会打游戏吗?"
      "不会,"李晓曼说。
      "那你会买零食吗?"
      "......会。"
      "走!"孙小胖拽着她往外跑,"去小卖部!"
      李晓曼被拽得踉踉跄跄,像只被狗遛的人。她想起孙小芹的教导:"合理分配劳动强度。"于是她说:"小胖,小卖部远,咱们走慢点。"
      "不走慢点,"孙小胖说,"我要吃辣条,现在就要!"
      "现在不行,"李晓曼说,"中午才能吃。上午咱们去公园,跑累了,中午吃辣条,香。"
      "真的?"
      "真的,"李晓曼说,"阿姨不骗你。骗你是小狗。"
      孙小胖想了想,同意了。两个人去了公园,李晓曼看着他跑,自己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瓶水,像只慵懒的猫。孙小胖跑一圈,回来喝水,再跑一圈,再回来喝水。跑到第三圈,他累了,瘫在长椅上,喘得像条小狗。
      "阿姨,"他说,"我跑不动了。"
      "跑不动就歇,"李晓曼说,"歇够了再走。咱们不着急,时间有的是。"
      "我妈说,"孙小胖喘着气,"时间就是金钱,不能浪费。"
      "你妈说的对,"李晓曼说,"但金钱买不来休息。你现在休息,是为了下午更好地玩。这叫'合理分配劳动强度',懂吗?"
      "不懂,"孙小胖摇头,"但我不跑了,我要歇着。"
      "歇着,"李晓曼递给他水,"喝口水,慢慢歇。"
      中午,她带孙小胖去小卖部,买了辣条,还有果冻、薯片、棒棒糖。孙小胖吃得满嘴流油,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阿姨,"他说,"你比我妈好。我妈不让我吃辣条,说脏。"
      "是脏,"李晓曼说,"但偶尔吃一次,没事。这叫'灵活处理',懂吗?"
      "不懂,"孙小胖又摇头,"但好吃。"
      下午,孙小胖困了,李晓曼背着他回家。孩子趴在她背上,热乎乎的,像个小暖炉。她想起孙小芹的话:"带孩子是实践'躺平三十六计'的最佳场景。"她现在懂了,带孩子和洗器械,原理一样:该紧的时候紧,该松的时候松,顺势而为,不硬来。
      回到家,孙小芹正在看电视,见他们回来,问:"怎么样?"
      "还行,"李晓曼把孙小胖放在沙发上,"跑了三圈,吃了辣条,睡了。"
      "睡了?"孙小芹瞪大眼,"平时我带他,他能闹到晚上十点。你怎么弄的?"
      "合理分配劳动强度,"李晓曼说,"上午让他跑,跑到累。中午给好吃的,满足他。下午自然就困了。这叫'手里永远有活,但永远做不完'——他的活就是跑,跑不完,但跑累了,就歇了。"
      孙小芹看着她,像看外星人:"晓曼,你这......你这带孩子,比我还专业。"
      "不是专业,"李晓曼说,"是供应室哲学。在供应室,我们面对的是器械,不会说话,不会反抗。孩子不一样,会说话,会反抗。但原理一样:该紧的时候紧,该松的时候松,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孙小芹重复了一遍,然后笑,"晓曼,你这丫头,比我还会'懒'。我这三十六计,算是找到传人了。"
      "不是传人,"李晓曼说,"是改良。您的版本,叫'孙氏躺平'。我的版本,叫'李氏躺平'。咱们各用各的,互不干涉。"
      "互不干涉,"孙小芹点头,"好,互不干涉。但周末,你还得帮我带。我带老大写作业,老二归你。"
      "行,"李晓曼说,"但说好了,辣条我管,其他您管。"
      "成交,"孙小芹伸出手,"合作愉快。"
      李晓曼握住她的手,笑了。这供应室,真是个奇怪的地方。王桂芬教她"装傻是长生",赵德柱教她"团结就是力量",孙小芹教她"懒是智慧"。她集三家之长,融会贯通,形成了自己的"李氏躺平"。
      这就够了。
      年底,医院考核结果出来了。供应室排名,全医院第二十五,比去年上升了十二位。孙小芹看着成绩单,撇嘴:"上升十二位?还不是靠你那个绿色标签。跟我这三十六计,没关系。"
      "有关系,"李晓曼说,"绿色标签是策略,三十六计是战术。策略定方向,战术保执行。没有您的战术,我的策略也落不了地。"
      "哟,"孙小芹挑眉,"还会拍马屁了?"
      "不是拍马屁,"李晓曼说,"是实话。您教我'手里永远有活',我就用这招应付陈主任。她来了,我忙。她走了,我歇。她以为我勤快,其实我是'显得勤快'。这'显得'二字,就是您的功劳。"
      孙小芹笑了,这次笑得真了一点:"行,算你有良心。年底奖金,我请你吃麻辣烫。"
      "麻辣烫?"李晓曼摇头,"我不吃。那地方,我跟陈子豪去过。现在去吃,像嚼剩饭。"
      "那吃什么?"
      "吃火锅,"李晓曼说,"赵婷婷的店,新开的。她请客,咱们供应室都去。王姐、赵哥、您、我,还有......还有周大宝。"
      "周大宝?"孙小芹瞪大眼,"那个新来的?临床发配过来的?"
      "对,"李晓曼说,"2021年才来,还早呢。但我说的是明年,2020年底。咱们供应室,也该团建了。年年爬山,没意思。今年吃火锅,热闹。"
      "明年的事,你现在想?"孙小芹摇头,"你这丫头,想得够远。"
      "不是想得远,"李晓曼说,"是规划。孙姐,您教我的,躺平不是混日子,是'合理分配劳动强度'。我把劳动强度分配到明年,今年就轻松了。"
      "分配到明年......"孙小芹想了想,然后拍手,"高!这叫'远期懒',比我的'近期懒'还高一个层次。晓曼,你真是青出于蓝了。"
      "不是青出于蓝,"李晓曼说,"是站在您的肩膀上。您的三十六计,是我的基础。我在基础上,盖了层楼。"
      "什么楼?"
      "躺平大厦,"李晓曼笑,"横向躺,纵向躺,斜着躺,倒着躺。怎么舒服怎么躺,怎么安全怎么躺。"
      孙小芹看着她,眼神复杂。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晓曼,你来供应室一年多,变了。"
      "哪儿变了?"
      "变得......变得像块海绵,"孙小芹说,"吸满了水,沉甸甸的,但挤不出来。以前你还软一点,现在硬了,有自己的形状了。"
      "硬了好,"李晓曼说,"硬了,就不容易被捏扁。海绵软,一捏就变形。石头硬,捏不动。我想做石头,不想做海绵。"
      "石头......"孙小芹想了想,"石头好,但石头也沉。沉了,就浮不起来。你悠着点,别沉底了。"
      "沉不了,"李晓曼说,"我会游泳。而且,我有救生圈。"
      "什么救生圈?"
      "供应室,"李晓曼说,"王姐、赵哥、您,还有未来的周大宝。你们是我的救生圈,我沉了,你们捞我。"
      孙小芹愣了一下,然后笑:"行,捞你。但说好了,捞上来,你得请我吃火锅。赵婷婷的店,最贵的锅底,最肥的羊肉。"
      "成交,"李晓曼伸出手,"合作愉快,长期有效。"
      孙小芹握住她的手,笑了。这丫头,手还是糙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消毒水痕迹,但握起来有力,像把没生锈的镊子。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李晓曼加班到八点。赵德柱陪着她,帮她搬器械、递工具。孙小芹本来要下班,但看见李晓曼忙,也留下来帮忙。
      "孙姐,"李晓曼说,"您不是教我要'领导走了歇'吗?王姐走了,您怎么不歇?"
      "你是领导吗?"孙小芹翻白眼,"你不是领导,你是妹妹。妹妹加班,姐姐能走?"
      "能,"李晓曼说,"您走了,我不怪您。"
      "我不走,"孙小芹说,"走了,心里不安。躺平是躺平,但躺平不是冷血。你帮我带孩子,我帮你加班,这叫'互惠互利',也是三十六计之一。"
      "三十六计里有互惠互利?"
      "我加的,"孙小芹笑,"第三十七计,'互惠互利,长期合作'。这计比前面三十六计都高,是总纲。"
      李晓曼笑了。这孙小芹,真是个人才。三十六计不够,还加第三十七计。照这趋势,迟早凑够一百计,写本《供应室兵法》。
      三个人忙到八点,终于把明天的器械包全部打好。李晓曼一个个检查,确保每个包都齐全,标签贴对,颜色分清楚。红色是外科,蓝色是骨科,黄色是护理部,绿色是优先。
      "行了,"她说,"明天马主任和周主任来领,保证挑不出毛病。"
      "挑毛病?"孙小芹撇嘴,"他们敢挑,咱们就给他们贴黄标签。黄灯亮了等一等,让他们等着去。"
      "不等,"李晓曼说,"马主任和周主任,现在都给绿标签。他们打高分,咱们得回报。这叫'激励相容',也是第三十八计。"
      "第三十八计?"孙小芹瞪眼,"你又加?"
      "我加的,"李晓曼笑,"咱们一起凑,凑够一百计,写本书,叫《供应室躺平宝典》。出版费,咱们平分。"
      "出版?"赵德柱在旁边笑,"你们这书,谁敢出?教人家偷懒?"
      "不是偷懒,"李晓曼说,"是智慧。赵哥,您不懂。这世道,会干的不如会说的,会说的不如会躺的。躺得平,才能活得久。"
      "活得久......"赵德柱想了想,"这我同意。我当兵那会儿,老班长说,战场上,活下来的不是最猛的,是最会躲的。躲子弹,躲炮弹,躲命令。躲到最后,仗打完了,你活着,就是胜利。"
      "所以,"李晓曼说,"躺平就是躲。躲活,躲事,躲责任。但躲不是逃,是策略。该躲的时候躲,该上的时候上。咱们供应室,该上的时候,就是灭菌。灭菌合格率100%,这是底线。底线守住,其他的,灵活处理。"
      "灵活处理,"孙小芹点头,"好词。咱们供应室的座右铭,就叫'底线守住,灵活处理'。"
      "再加一句,"李晓曼说,"横向躺平,纵向发展。"
      "纵向发展?"赵德柱问,"怎么发展?"
      "不发展,"李晓曼笑,"就是说着好听。让人以为咱们有追求,其实没有。这叫'战略忽悠',第三十九计。"
      孙小芹和赵德柱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这丫头,嘴越来越贫,但贫得有道理,贫得让人服气。
      "行了,"王桂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们三个,加班加到聊天了?"
      "王姐,"李晓曼站起来,"我们在讨论供应室的发展战略。"
      "发展战略?"王桂芬走进来,扫了一眼满架的器械包,"什么战略?"
      "躺平战略,"李晓曼说,"横向躺平,纵向发展。底线守住,灵活处理。"
      王桂芬看着她,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憋住。她走到一个架子前,检查了一个包,标签整齐,器械齐全,胶带平整。
      "打得不错,"她说,"比你的脸还方。"
      "王姐,"李晓曼笑,"您这夸人的方式,真特别。"
      "不是夸,"王桂芬说,"是事实。你这包,打得越来越规范了。规范了,就安全了。安全了,就能躺平了。"
      "躺平......"李晓曼愣了一下,"王姐,您也懂躺平?"
      "我懂的时候,"王桂芬说,"你们还没出生呢。我躺了三十年,躺成了护士长。你们躺一年,就想躺出成果?早着呢。"
      "那您教教我们?"孙小芹凑过来。
      "教什么教,"王桂芬摆手,"躺平不是教的,是悟的。悟到了,自然就会。悟不到,教了也白教。李晓曼,你悟到了吗?"
      "悟到了一点,"李晓曼说,"躺平不是不干,是干得巧。不是不站队,是站得妙。不是不争,是争得隐。像您说的,'刚好够用',不多不少,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刚好够用......"王桂芬重复了一遍,然后点头,"对,就是刚好够用。你悟到了,就能躺了。悟不到,还得摔几跤。"
      "我摔过,"李晓曼说,"跟陈子豪,摔了一跤。现在好了,知道怎么躺了。"
      "陈子豪......"王桂芬想了想,"那个体育老师?"
      "对,"李晓曼说,"妈宝,没主见,陈妈妈说东他不敢往西。我跟他分手,是因为我发现,躺平不是找个人一起躺,是一个人躺得稳。两个人躺,他翻身,你就得跟着翻。累。"
      "一个人躺,"王桂芬点头,"对。一个人,想怎么躺怎么躺。两个人,得将就,得磨合,得吵架。吵多了,就躺不平了。"
      "所以我不找了,"李晓曼说,"至少现在不找。等遇到能让我躺得更舒服的人,再找。"
      "更舒服的人......"王桂芬看着她,眼神复杂,"这种人,少。遇到了,是福气。遇不到,是常态。你别指望,指望多了,失望多。"
      "我不指望,"李晓曼说,"我就躺我的。躺平了,风来了,吹不动。雨来了,淋不着。雷来了,劈不到。"
      "雷劈不到?"孙小芹笑,"晓曼,你这躺平,还防雷?"
      "防雷,"李晓曼说,"医院这地方,雷多。护理部是雷,临床是雷,家属是雷,病人是雷。咱们供应室,得做避雷针,把雷引到地下去,别劈着咱们。"
      "避雷针......"赵德柱想了想,"这我懂。我当兵那会儿,营房顶上就有避雷针。雷雨天,咱们躲屋里,看外面的雷劈树,劈电线杆,就是劈不到咱们。"
      "对,"李晓曼说,"咱们就是避雷针。雷来了,引下去。风来了,挡回去。雨来了,撑把伞。咱们不主动惹事,但也不怕事。这叫'以静制动',第四十计。"
      "第四十计了?"孙小芹瞪眼,"你们这速度,明年就能出书了。"
      "明年出不了,"李晓曼说,"得凑够一百计。一百计,叫《供应室兵法》,流传千古。"
      "流传千古?"王桂芬冷笑,"你先流传到明年吧。年底考核,排名掉了,你这兵法,就是废纸。"
      "不会掉,"李晓曼说,"有绿色标签在,有孙姐的三十六计在,有王姐的'刚好够用'在。咱们供应室,稳如泰山。"
      "稳如泰山......"王桂芬嘴角又抽了抽,这次没憋住,笑了,"行,稳如泰山。你们聊吧,我走了。明天还要早起,检查清洗机。"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们甩了一句:"李晓曼,你的包,打得确实比方了。再接再厉,争取打成圆的。"
      "圆的?"李晓曼愣了一下。
      "圆的,"王桂芬说,"圆的是最高境界。方了,还有棱角,容易扎人。圆了,滑不溜手,谁都抓不住。你慢慢悟吧。"
      门关上,王桂芬的脚步声远去。李晓曼站在原地,想着"圆"字。
      方,是规则,是底线,是"刚好够用"。圆,是灵活,是变通,是"躺平智慧"。从方到圆,是境界的提升。她现在还是方,但正在往圆的路上走。
      "孙姐,"她说,"王姐说的圆,您懂吗?"
      "懂,"孙小芹点头,"但我做不到。我躺了十五年,还是方的。王姐躺了三十年,才圆了。你呢,才一年,还早着呢。"
      "早着就早着,"李晓曼说,"我不急。慢慢来,一天一点,总有一天能圆。"
      "圆了干嘛?"赵德柱问。
      "圆了,"李晓曼说,"就能滚了。滚来滚去,不费力,不摔跤,还快。"
      "滚......"赵德柱想了想,然后笑,"这词,新鲜。但滚快了,容易晕。"
      "晕了就歇,"李晓曼说,"歇够了,再滚。这叫'滚动式躺平',第四十一计。"
      孙小芹和赵德柱同时笑了。这丫头,嘴越来越贫,但贫得让人舒服,贫得让人想跟着她一起贫。
      "行了,"李晓曼说,"散了吧。明天还要上班呢,洗镊子,打包,灭菌,贴标签。红色是外科,蓝色是骨科,黄色是护理部,绿色是优先。咱们供应室,彩虹供应室,躺平供应室,快乐供应室。"
      "快乐供应室,"孙小芹重复了一遍,然后点头,"好词。咱们供应室,别的不说,快乐是有的。准时下班,有双休,有午休。不快乐,对不起自己。"
      "对,"李晓曼说,"不快乐,对不起自己。咱们躺平,躺的是身体,不是心。心要活,要跳,要像灭菌器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绿莹莹的。"
      "绿莹莹的......"赵德柱看了看灭菌器,指示灯正好由红变绿,"对,绿莹莹的,像希望。"
      "不是希望,"李晓曼说,"是现实。希望是虚的,现实是实的。灭菌器绿了,包就能用了。指示灯闪了,机器就没坏。咱们供应室,不玩虚的,玩实的。"
      "玩实的,"孙小芹点头,"好。咱们供应室,实打实,不整虚头巴脑。躺平是实的,偷懒是实的,快乐也是实的。虚的,留给临床去玩吧。"
      三个人散了。孙小芹回家带孩子,赵德柱回家吃红烧肉,李晓曼回家面对李妈的唠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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