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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年终盘点 ...

  •   2019年最后一天,李晓曼值夜班。
      供应室的夜班不值钱,没有夜班费,只有"调休"——值一晚,换半天假。但李晓曼主动申请了,因为跨年夜外面太吵,酒吧、KTV、广场倒数,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新年快乐"的喊声。她嫌吵,不如在供应室待着,听灭菌器嗡嗡响,比听人叫唤清净。
      晚上十点,她洗完了最后一筐器械,是骨科送来的,几把骨凿、骨锯、钢板螺钉,沾着血和骨渣,在清洗机里转了三圈,终于干净了。她把它们捞出来,擦干,摆在器械台上,像排兵布阵似的码好。
      十万把镊子。
      她没数过,但大概估过。一天洗两百把,一年两百五十个工作日,五万把。但她经常加班,经常多洗,十万把,只多不少。
      十万把镊子,十万次弯腰,十万次伸手,十万次"哗"的水声。镊子从脏的变成干净的,从锈的变成亮的,从乱的变成整齐的。她洗它们,它们也洗她——洗掉她的浮躁,洗掉她的幻想,洗掉她以为自己是"白衣天使"的那份矫情。
      她拿起一把刚洗好的镊子,对着灯光照了照。镊子闪着冷光,像两把微型剑,交叉在一起,能夹起棉花,也能夹起命运。她想起卫校毕业典礼上,校长说"护理是崇高的职业",说"你们是生命的守护者"。那时候她信,现在不信了。
      不是不信护理崇高,是不信自己崇高。她就是个洗镊子的,打包的,灭菌的。她不守护生命,她守护的是器械,是工具,是别人用来守护生命的家伙。这活儿不高尚,但也不卑贱。就是份工作,混口饭吃。
      她把镊子放下,开始数包。
      五千个包,她也没数过,但登记本上有。每天打二十个,一年就是五千。每个包里,有止血钳、镊子、剪刀、持针器、巾钳,还有缝针、缝线。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好,包布铺平,四角对折,胶带封口,标签贴上。红的,蓝的,黄的,绿的。
      五千个包,五千次重复,五千次"啪"的胶带声。她打它们,它们也打她——打实她的耐心,打实她的手艺,打实她"把一件小事做好"的信念。
      她拿起一块包布,是新的,没洗过,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她铺平,对折,再对折,想象自己是台机器,精准,稳定,不出错。但她的手还是笨,布角总对不齐,胶带总贴歪,标签总贴斜。王桂芬骂她"包打得比你的脸还方",她认了。方就方吧,方了结实,不松散。
      她把包打好,放进灭菌区,等着明天早上灭菌。灭菌器静静地立在墙角,像头沉睡的巨兽,指示灯暗着,明天早上才会醒来。
      她看了看表,十一点半。还有半小时,2019年就结束了。
      她泡了杯茶,是孙小芹藏的普洱,说"值夜班喝这个,提神"。她不爱喝普洱,太苦,但供应室没别的,将就着喝。茶是温的,苦中带涩,像这一年的味道。
      她坐在椅子上,开始盘点。
      第一样:十万把镊子。
      她想起第一把镊子,是王桂芬让她洗的。那时候她刚入职,连手套都不会戴,王桂芬扔给她一筐锈迹斑斑的镊子,说:"洗,洗到能照见人影。"
      她洗了三个小时,手指泡得发白,皱得像老太太的脸。王桂芬来检查,拿起一把,对着灯看了看,哼了一声:"还行,能照见鼻子,照不见眉毛。继续。"
      她继续洗,又洗了两个小时,终于能照见眉毛了。王桂芬点点头:"及格。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后天继续,大后天继续。洗着洗着,她洗出了门道。锈迹分几种:浮锈、点锈、斑锈、咬锈。浮锈好洗,刷子一刷就掉。点锈难一点,得用除锈剂泡。斑锈更难,得用超声波震。咬锈最麻烦,锈到金属里了,洗不掉,只能报废。
      她学会了分辨,学会了处理,学会了"该扔的扔,该留的留"。这道理,后来她用在了生活里。该忘的忘,该留的留。陈子豪是浮锈,一刷就掉。林峰是咬锈,锈到心里了,得慢慢挖。
      她喝了口茶,苦得皱眉。
      第二样:五千个包。
      她想起第一个包,是王桂芬让她打的。阑尾器械包,止血钳、镊子、剪刀、持针器、巾钳,各一把,还有缝针、缝线。她数了三遍,还是少放了一把剪刀。王桂芬检查,打开包,一看,脸黑了:"你这包,打开来台上医生得骂娘。重新打。"
      她重新打,又少放了持针器。再重新打,布角折成了"爱心形"。王桂芬把包扔她脸上:"你谈恋爱呢?爱心形?医生打开来,以为你跟他表白?"
      她捡起包,拆了重打。打到第十遍,终于及格了。布角对齐,胶带平整,标签清晰。王桂芬点点头:"手笨,但心不笨。继续。"
      继续,继续,继续。打到第一百个,她熟练了。打到第一千个,她闭着眼睛都能打。打到第五千个,她有了自己的风格:布角折得方,胶带贴得直,标签贴得正。王桂芬说"比你的脸还方",她认了。方了好看,方了规范,方了让人挑不出毛病。
      她想起那个"仿造包",胶带斜的,标签暗的,没有编号。她一眼就看出来了,因为五千个包打下来,她的手有了记忆。真正的包,胶带是十字,标签是正的,编号是连续的。假的,手一摸就知道。
      这手艺,是五千个包练出来的。没人教,只有自己打,错了重来,对了继续,打到形成肌肉记忆,打到变成条件反射。
      她又喝了口茶,没那么苦了。
      第三样:一场失败的恋爱。
      陈子豪。体育老师,有编制,清秀,温柔,妈宝。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夜市摊,烤鱿鱼。他记得她爱吃烤鱿鱼,但记不住她值夜班。他记得她爱喝椰汁,但记不住她供应室几点下班。他记得她怕黑,但从不来医院接她。
      "医院门口停车难。"他总是这么说。
      她信了,信了八个月。直到陈妈妈来,直到那顿吃到一半的饭,直到那句"媳妇和保姆不一样"。她才知道,他记得的,都是"低成本"的。买杯椰汁,三块钱。吃顿烤鱿鱼,二十块。记住她怕黑,不用花钱。但来医院接她,要花时间,要花精力,要"看见"她的工作,她的环境,她的世界。
      他不愿意。不是不愿意,是不敢。不敢面对供应室的噪音,不敢面对消毒水的味道,不敢面对"她只是个后勤护士"这个事实。
      分手那天,在人民公园,湖边,柳树。他说"我妈不同意",她说"那你找个保姆"。他愣了,她走了。没哭,没回头,骑上电动车,回了供应室,洗了两百把镊子。
      现在想起来,她不恨他。不是大度,是懒得恨。恨一个人,得花时间,花精力,花情绪。她不愿意。有那功夫,不如多洗几把镊子,多打几个包。
      但她记住了。记住的不是痛,是教训。教训就是:有些人,记得你爱吃什么,但不愿意走进你的世界。这种记得,是廉价的,是装饰性的,是"我对你够好了"的自我感动。
      她以后不会再要这种"记得"。她要的是"看见",是"在场",是"我来了,不管你在哪儿"。
      这种"看见",少。遇到了,是福气。遇不到,是常态。
      她把茶杯放下,茶凉了,更苦了。
      第四样:学会了打羽毛球。
      赵德柱带的,大刘羽毛球馆,每周两次。
      她想起第一次发球,球拍扔出去了,球还在手里。赵德柱说"你这是暗器",大刘说"供应室的手劲,名不虚传"。她脸红,但笑了。笑比哭好,在供应室,笑是稀缺资源。
      现在她能接十个球了,能发过网了,能跑后场了。杀球还不会,赵德柱说"慢慢来,讲究节奏"。她懂了,打球跟打包一样,该紧的时候紧,该松的时候松。
      李爸来看过她打球,坐在角落,穿件"劳动模范"T恤,递水,鼓掌。她接球的时候,余光能看见他,身体前倾,像要冲上来帮忙。她接了球,他就点头,嘴里嘟囔"好,好"。
      她打球,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出汗,是为了解压,是为了证明"除了供应室,我还有别的"。这证明,是给别人的,也是给自己的。
      李妈不懂。李妈说"打球能当饭吃?"她说"不能,但能让我多吃几碗饭"。李妈摇头,叹气,继续织她的"蚯蚓地图"毛衣。
      她拿起球拍,是尤尼克斯的,入门款,蓝白相间。李爸偷偷买的,藏在床底下,被李妈发现了,骂了一顿。但拍子留下了,她用上了,每周两次,雷打不动。
      这拍子,比陈子豪靠谱。拍子不会说"我妈不同意",不会说"你找个保姆",不会在她值夜班的时候消失。拍子就在那儿,她拿起它,它就陪她。简单,直接,不骗人。
      她把拍子放下,想象自己在球场上,挥拍,跑动,出汗。冬天出汗,热气从毛孔里冒出来,像灭菌器打开舱门时的那股白雾。舒服,通透,像把一年的浊气都排出来了。
      第五样:悟出了"装傻是长生"。
      这是王桂芬教的,也是她自己悟的。
      陈主任来"视察",问她"要不要去急诊科锻炼"。她说"供应室挺好的,棉球还没搓明白"。陈主任无奈,走了。她知道陈主任想控制她,想把她纳入护理部的体系。她装傻,不接招,陈主任没办法。
      马主任来要求"优先处理",她说"按顺序,排在第17位"。马主任黑脸,但挑不出毛病。她没怼他,只是陈述事实。事实就是事实,谁也没办法。
      周主任来要求"单独存放",她说"分颜色,红的蓝的黄的"。周主任满意,马主任也满意。她没站队,站的是颜色。颜色不偏不倚,谁也不得罪。
      "装傻是长生",不是真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聪明,什么时候该糊涂。像打包器械包,该紧的地方紧,该松的地方松。紧的是灭菌合格率,100%,不能松。松的是人际关系,能糊涂就糊涂,别较真。
      她想起孙小芹的"躺平三十六计",想起赵德柱的"团结就是力量",想起王桂芬的"刚好够用"。这些,都是"装傻"的变体,是供应室的生存哲学。
      她学会了,用上了,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还活得不错。准时下班,有双休,有午休。月薪四千,不多,但够花。有存款,虽然少,但慢慢攒。
      她端起茶杯,茶彻底凉了,苦得像药。但她还是喝了,一口闷。凉了的茶,比热茶更苦,但苦完了,回甘也更明显。
      十一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2019年就结束了。
      她站起来,走到灭菌区,检查明天的包。骨科的,蓝色的标签,码得整整齐齐。外科的,红色的标签,也在。护理部的,黄色的,角落里。优先的,绿色的,单独放。
      她拿起一个绿色标签的包,是急诊科的。明天早上,急诊来领,她得优先给。这"优先",是资源,是筹码,是"激励相容"。她用绿色标签,换来了临床的高分,换来了供应室的排名上升。
      但这"优先",也有底线。灭菌时间不能减,温度不能降,压力不能低。安全是第一,效率是第二,人情是第三。底线守住,其他的,灵活处理。
      她把包放下,走到窗边。窗外有雪,薄薄一层,在路灯下闪着光。远处有鞭炮声,稀稀拉拉的,像有人在咳嗽。跨年夜,年轻人都在外面疯,只有她,在供应室,跟一堆不锈钢器械作伴。
      她不觉得孤单。孤单是心里空,她心里不空。她有十万把镊子,五千个包,一场失败的恋爱,一副羽毛球拍,一个"装傻是长生"的秘诀。这些,把她的填得满满当当,没地方给孤单。
      十一点五十五分。她回到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
      她想起这一年,从卫校毕业,到入职供应室,到认识王桂芬、赵德柱、孙小芹,到谈了一场失败的恋爱,到学会打羽毛球,到发明绿色标签,到应对年终考核。
      她想起李妈,想起李爸,想起张美琪,想起赵婷婷,想起卫校九人组的分化。有人光鲜但累,有人有钱但虚,有人被同情但快乐。
      她想起陈子豪,想起人民公园的柳树,想起那句"媳妇和保姆不一样"。她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笑。笑自己当年天真,笑自己现在清醒,笑自己把日子过成了"供应室式"的——外表普通,打开来里面什么都有,关键时刻还能救命。
      十一点五十九分。她睁开眼睛,看着灭菌器的指示灯。暗着的,明天早上才会亮。
      她对自己说:2019年,我二十三岁。我没有成为南丁格尔,我成为了一个把器械包打好的人。这不算失败,这算选择。
      别人在临床发光,我在供应室发热。都是热,谁比谁烫?
      她拿起笔,在值班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2019年12月31日,夜班正常,器械清洗完毕,待灭菌包清点无误。值班人:李晓曼。"
      写完,她放下笔,听着远处的钟声。十二下,沉闷,悠长,像灭菌器的轰鸣。
      2020年了。
      她没许愿,没倒数,没喊"新年快乐"。她只是站起来,走到清洗区,打开水龙头,把明天要用的器械,提前泡上。
      水流哗哗的,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开来。她洗了一把镊子,又一把,再一把。洗到第三把,她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发白,皱得像老太太的脸,跟一年前一样。
      但不一样了。一年前,她洗镊子,是为了应付王桂芬的检查。现在,她洗镊子,是为了让自己安心。安心,比什么都重要。
      她把手擦干,回到椅子上,裹紧军大衣。供应室的暖气还是半坏,西边冷,东边热。她坐在西边,冷,但清醒。
      她想起王桂芬的年终评语。昨天,王桂芬把她叫进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考核表,上面写满了字。
      "李晓曼,"王桂芬说,"年终考核,你自己看看。"
      她接过来,扫了一眼。灭菌合格率100%,器械发放及时率99.5%,科室投诉率0%。临床打分87,后勤科室第一。评语一栏,王桂芬写了几个字:"手笨但心不笨。"
      她笑了:"王姐,您这评语,比骂我还狠。"
      "不是骂,"王桂芬说,"是夸。手笨,可以练。心不笨,是天分。很多人,手巧,心笨,一辈子也就那样。你手笨,但心不笨,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这本事,比手巧值钱。"
      "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该进的时候,"王桂芬说,"是灭菌,是安全,是底线。该退的时候,是斗争,是站队,是争权。你进得稳,退得巧,所以你能躺平。躺平了,还躺得舒服,这是本事。"
      "本事......"李晓曼想了想,"王姐,您躺了三十年,舒服吗?"
      王桂芬看着她,眼神复杂。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舒服不舒服,得自己品。我躺了三十年,没升过职,没发过财,没出过名。但我准时下班,有双休,有午休。我带了孙子,修了机器,骂了你们。这些,加起来,就是舒服。"
      "加起来......"
      "对,"王桂芬说,"舒服不是一件事,是很多事加起来。一件事舒服,不算舒服。很多事都舒服,才算舒服。你现在的舒服,是供应室给的,是羽毛球给的,是你爸给的。加起来,够不够?"
      李晓曼想了想:"够。暂时够。"
      "暂时够就行,"王桂芬说,"以后不够了,再找。找得到,是福。找不到,是命。但找的过程,别丢了现在的舒服。丢了,就亏了。"
      "不丢,"李晓曼说,"我攥紧了,不丢。"
      王桂芬点点头,把考核表收进抽屉:"行了,回去吧。明天元旦,休息。后天再来,有一批新器械要入库,你去清点。"
      "是,"李晓曼站起来,"王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王桂芬说,但语气平淡,像在念台词,"明年继续,手笨但心不笨。"
      "继续,"李晓曼说,"手笨但心不笨。"
      回忆结束。李晓曼裹紧军大衣,看着窗外的雪。
      2020年了。新的一年,新的开始。但她知道,供应室还是供应室,镊子还是镊子,包还是包。变化的是她,不是环境。她变得更硬,更圆,更会躺平,更会"装傻是长生"。
      她想起孙小芹的话:"懒是智慧。"她想起赵德柱的话:"团结就是力量。"她想起自己的话:"横向躺,纵向躺,斜着躺,倒着躺。怎么舒服怎么躺,怎么安全怎么躺。"
      这些,加起来,就是她的2019年。不辉煌,不精彩,不感人。但真实,踏实,像灭菌器的指示灯,绿莹莹的,不骗人。
      她闭上眼睛,准备眯一会儿。明天早上,七点,骨科来领包,她得准时发放。然后,休息,打球,回家面对李妈的唠叨。
      生活就是这样,一件小事接着一件小事,像打包器械包,一个一个,整整齐齐,摞在一起。
      这就够了。
      真的。
      灭菌器突然嗡了一声,指示灯闪了一下,又暗了。她睁开眼睛,看了看,没动静。可能是电压不稳,可能是老机器的毛病。她没在意,继续眯着。
      远处,鞭炮声密集起来,像有人在打仗。2020年真的来了,带着硝烟,带着喧嚣,带着未知的变数。
      她不管。她只管供应室,只管镊子,只管包,只管自己的舒服。
      别人在临床发光,她在供应室发热。都是热,谁比谁烫?
      她笑了笑,裹紧军大衣,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灭菌器旁边,指示灯绿莹莹的,像颗心脏在跳动。她听见王桂芬的声音:"手笨但心不笨。"她听见赵德柱的声音:"团结就是力量。"她听见孙小芹的声音:"懒是智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装傻是长生。"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灭菌器的轰鸣,像水流的哗哗,像胶带的"啪"声,像镊子碰撞的"叮当"。
      她在这声音里,睡得安稳,踏实,像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不被风吹,不被浪打,只是静静地,静静地,躺在那儿。
      2020年,她二十四岁。她还在供应室,还在洗镊子,还在打包,还在灭菌。她还在躺平,还在装傻,还在"刚好够用"。
      她没有变,也不想变。变什么?变好?变坏?变"上进"?变"成功"?这些词,对她来说,太虚,太远,太累。
      她就待在这儿,横向躺,躺得平平稳稳,不摔跤。
      这就够了。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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