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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剑随尘,岁岁人间 沈砚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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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走后的第一百年,青峰大雪初霁。
满山白雪消融,溪流叮咚复苏,草木抽芽吐绿,人间又是一轮新生。
唯有住在深山木屋的白衣少年,百年如一日,未曾变过。
百年空山,他守着一座屋、一柄剑、一方孤坟,熬过无数无声晨昏。
从前他以为,思念是死守原地,是岁岁不离,是陪着旧物枯守余生。
直到百年期满,某个风软云轻的春日清晨,阿鹤站在庭院中央,抬手抚过肩头沉寂的长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沈砚这一生,半生江湖漂泊,半生深山归隐。
他见过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走过烟雨江南、霜雪古道,踏过江湖刀光、人间烟火。
可他最后安稳的岁月太短,太短。
太多山河,他未曾细看。
太多风月,他未曾久留。
太多人间热闹,他为了护鹤一一舍弃。
那便由他替他去看。
百年死守,是报恩,是守候,是情根深种的执念。
百年入世,是成全,是相伴,是跨越生死的相守。
阿鹤取下墙上佩剑。
剑身古朴,剑鞘磨得温润发亮,是沈砚数十年朝夕摩挲的痕迹。剑身藏着江湖侠气,藏着当年挡下仙法的余温,藏着一人一鹤最滚烫的岁月。
他将长剑稳稳背在身后,素白长衫被山风扬起,衣袂清绝,鹤影孤然。
最后一次整理木屋。
被褥铺平,桌椅擦净,书卷叠放整齐。
两双碗筷依旧摆在桌案,仿佛主人只是短暂外出,终会归来。
他缓步走到后山墓碑前,屈膝蹲下,指尖轻轻拂过碑上“沈砚”二字。
百年风霜,磨不去刻字深刻,一如他心底从未淡去的深情。
“我不等山风等你了。”
“我不等落雪等你了。”
“我带着你的剑,去走你没走完的人间。”
话音轻落,他起身转身,决然下山。
自此,万古仙鹤,弃空山,入红尘,背一剑相思,赴万里人间。
他先去的是北疆古道。
那是沈砚年少闯荡江湖的第一程路。
黄沙漫道,长风卷地,落日苍茫。百年前沈砚曾孤身仗剑行走于此,凭一身侠气行侠仗义,凭一腔温柔渡尽路人。
如今阿鹤白衣独行,背负旧剑,行走在同一片天地。
大漠风烈,吹得他衣袂翻飞,背后长剑微微震颤,似是故人英魂随行。
他站在落日沙丘之上,看长河落日,看孤雁南飞。
百年前,沈砚在这里孤身看尽苍凉。
百年后,他带着沈砚的剑,替他看尽山河辽阔。
夜里宿在边塞旧客栈。
他依旧习惯性开两间房。
一间自住,一间空置。
桌上永远两副碗筷,两杯温茶。
店小二每每好奇询问,为何公子常年一人,却点双人碗筷。
阿鹤只是淡淡垂眸,轻声道:“等人。”
等一个跨越生死、岁岁无期的归人。
春日江南烟雨朦胧,他撑一把油纸伞,走在沈砚曾走过的青石板路。
两岸桃花灼灼,流水潺潺,画舫凌波。
沈砚当年随口一句“他日带你来看江南春色”,成了他百年执念,今朝终得圆满。
他驻足桃林深处,微风落英纷飞,白衣染桃红。
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指尖微凉,眼底温柔泛滥。
“你看,江南春色,一如你当年所言。”
夏日他栖身山间古寺,听晨钟暮鼓,看荷塘月色。
从前山居夏夜闷热,沈砚总会执扇替他纳凉,夜夜不休。
如今晚风依旧,无人执扇,唯有长剑静静倚在身侧,伴他听风听雨。
秋日登高望远,层林尽染,万山红遍。
他立于山巅,俯瞰万里红尘烟火,人间岁岁太平,山河岁岁无恙。
这些,都是沈砚一生所愿。
冬日风雪骤起,他立于漫天飞雪之中,白衣落雪,宛如当年初落凡尘的模样。
只是当年他孱弱孤冷,被人俯身拾起。
如今他一身仙骨,背负长剑,独对风雪万里山河。
百年入世,他看过盛世繁华,见过乱世浮沉,遇过众生百态。
有人年少相逢白首不离,有人相逢匆匆终是过客。
人间情爱离合,岁岁轮转。
唯有他,初心不改,执念不改,深情不改。
人间所有人的一生,不过数十寒暑。
唯独他,以仙骨长生,以万古岁月,独守一人深情。
世人见他白衣绝尘、背剑独行,皆道此仙清冷孤高、无情无念。
无人知晓,他满身温柔,满心相思,尽数赠予了百年空山长眠的那位剑客。
空山百年,是相守。
人间千秋,是陪伴。
剑不离身,人不负念。
岁岁山河,步步思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