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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百年落幕,长剑蒙尘 风雪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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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覆满青峰,天地一色,一如数十年前那场宿命般的初遇。
木屋之中炉火燃得温顺,火光摇曳,映着屋内两道身影。沈砚倚靠在铺着厚绒软垫的藤榻上,气色已经比往日苍白许多,岁月与仙法旧伤双重损耗,彻底耗尽了他凡人肉身的元气。
他的鬓发大半已然染霜,曾经挺拔宽阔的肩背微微佝偻,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依旧还在,只是手掌日渐消瘦,力道大不如从前。
阿鹤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侧,日夜以残存的月华仙力缓慢温养他的经脉,明知只能延缓衰败、无法逆转生死,却依旧不肯放弃一丝希望。
这些年来,他悄悄耗损自身本源,硬生生为沈砚多延续了十数年光阴,神魂之上的天道契约印记时常发烫,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付出的代价。
“别再耗费仙元了。”沈砚察觉到他指尖流转的微弱灵力,抬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气息平缓而虚弱,“我这一生,江湖独行,山野安居,有幸遇见你,已经圆满无憾。凡人生死自有定数,强行拉扯,只会拖累你的往后千秋。”
阿鹤垂眸,长长的睫毛落下一层浅浅阴影,眼底水汽氤氲。
“我只是舍不得。”
简单四个字,压着无尽的落寞。万年孤寂他都能安然度过,可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相守之后,再要独自回归冷清,他根本无法承受。
沈砚轻轻牵拉,将他拉到自己身旁,任由少年微凉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飞雪。
“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缩在枯木之下,冻得几乎失去意识,一双眼睛干净得让我一眼心软。”沈砚缓缓回忆过往,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那时我只是一时恻隐,想着暂且收留一个孤童,万万没有想到,最后会对你动心,甘愿停下江湖漂泊的脚步。”
“若是没有那场大雪,你依旧是云端尊贵的玄鹤仙君,不必自削修为,不必困于凡尘情爱。”
“我从不后悔坠落凡尘。”阿鹤低声打断他,“云端万古清冷,不及与你相守的一日烟火。”
往后数日,风雪未歇。
沈砚大多时候都在浅眠,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清醒之时,便会细细叮嘱阿鹤往后的起居,交代木屋物件的存放位置,叮嘱他若是下山游历,务必懂得自保。
他甚至认真说起那柄佩剑的去处,说起若是厌倦青峰,可以去往世间任意一处地方落脚。
唯独极少提起离别,怕徒增彼此悲伤。
弥留之夜,雪势稍缓,月色穿透云层,透过窗棂洒落一地银辉。
沈砚神智格外清明,像是回光返照。
他伸手,摩挲着阿鹤清俊依旧的眉眼,目光温柔缱绻:“我的时间,快要到了。”
阿鹤攥紧他的衣袖,沉默不语,泪水悄然滑落,晶莹的泪珠带着淡淡的月华流光,落在沈砚的衣襟之上。
“别哭,仙鹤落泪有损神魂。”沈砚抬手,费力拭去他的泪痕,“答应我,不要为我自毁前程。契约可以解除,你的修为可以慢慢复原,九天鹤宫永远留有你的位置。”
“我不会回去。”阿鹤的声音微微发颤,“我的归处在这里,你走了,我便守着这座屋子,守着你的痕迹。”
“傻孩子。”
沈砚轻叹,而后缓缓抬起手,最后一次抚摸他的发顶,过往数十年无数温柔的动作,在此刻画上终点。
话音渐渐微弱,胸腔的起伏慢慢平复,那双看过江湖风雨、也曾只为他一人温柔的眼眸,缓缓合上。
掌心的温度,一点点褪去。
一代仗义剑客,安然辞世。
屋内炉火依旧跳动,窗外风雪簌簌,世间万物如常,唯独阿鹤的世界,骤然空了一块。
偌大的木屋,瞬间只剩无边无际的死寂。
阿鹤静静抱着渐渐变冷的身躯,没有痛哭嘶吼,只是长久地沉默,安静得令人心悸。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将脸颊贴在沈砚冰冷的肩头,压抑的呜咽低声溢出。
他拥有近乎无尽的寿命,却留不住自己所爱之人短短百年。
之后,阿鹤依照沈砚生前的意愿,将他安葬在木屋能够望见的山坡之上,墓前立一块朴素石碑,只刻二字:沈砚。
他没有动用仙法延续遗体,尊重凡人最后的归宿。
日子还要继续。
阿鹤依旧住在青峰的木屋之中,所有陈设一概未动,沈砚读过的书卷整齐摆在桌案,衣物依旧收纳在木柜,院中的长剑被他细心擦拭干净,安放于厅堂,日日拂去灰尘。
清晨依旧会准时生火煮粥,习惯性准备两份碗筷,待到饭菜上桌,才恍然想起身旁之人已经不在,而后默默收起多余的餐具。
春日他会打理沈砚种下的草木,秋日会清扫庭院落叶,落雪之时,便独自立在廊下,望着远山白雪,回想当年被抱起的那一刻。
天界数次传来神识传音,告知他天道契约可以解除,损耗的千年仙元有机会慢慢修复,只要愿意回归天界,过往一切优待照旧。
阿鹤每一次,都默然回绝。
岁月流转,数十年匆匆而过。
世人几度更迭,山下村落几经兴衰,青峰深山岁岁寂静如初。
又是一场落雪黄昏,漫天雪花纷飞,一如初见、一如别离。
木屋桌椅干净如旧,碗筷依旧摆着两副,书卷整齐叠放,唯有庭前藤椅,再也无人久坐。
阿鹤伫立院中许久,静静望向那一方沉默的墓碑,眼底再无当年恸哭,只剩沉淀千秋的温柔。
百年守山,他已陪尽余生思念,也守尽了故人烟火。
今日,他终于做出抉择。
阿鹤抬手,取下厅堂那柄蒙尘已久的长剑——沈砚此生唯一佩剑。
他指尖轻轻抚过冰凉剑鞘,拂去经年薄尘,将这柄承载了江湖、守护、热血与深情的旧剑,稳稳背于身后。
白衣落雪,孤鹤携剑。
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木屋、望了一眼孤坟、望了一眼困住他百年孤寂的青峰。
“我不回头了。”
轻声一语,算作告别空山,也告别永无止境的沉湎。
契约仍在,仙籍仍锁,九霄可归而他不归。
只是——
他不再困于一山回忆,不再止于一世别离。
漫天风雪之中,白衣少年背负长剑,一步一步,走下青峰。
山风掀起他的衣袂,残缺的鹤翼虚影在雪色里淡淡一闪,转瞬隐去。
百年山居终有尽,孤鹤从此入人间。
无人知晓他去往何方。
是遍历山河,替沈砚看尽天下风月。
是流落凡尘,岁岁活成他曾向往的人间模样。
是寻一场未知,等一场无归的重逢。
鹤有长生,剑有余温。
空山不留归人,余生且赴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