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尘鹤》灵猫黑宝

10、流年相守，岁月染霜 大战落

　　大战落幕，天道契约的纹路静静蛰伏在阿鹤神魂之内，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唯有动用大量仙力之时，才会泛起淡淡的金光，时刻提醒着他做出的牺牲。

　　天界仙兵尽数撤离，青峰山脉重归往日的宁静。院中的裂痕、被法术劈断的树枝、满地碎石，都被两人一点点修整收拾妥当，木屋炊烟依旧，仿佛那场惊天动地的仙凡对峙，只是一场虚幻的梦魇。

　　沈砚后背的蚀神伤势，靠着阿鹤日复一日不间断的月华仙力滋养，慢慢结痂愈合，只是法术留下的创伤太过霸道，终究无法彻底根除。一道狭长暗沉的疤痕永久留在脊背之上，每逢阴雨秋风，便会传来隐隐的酸胀，成为刻入肉身的印记。

　　休养的这段时日，是二人最松弛惬意的一段时光。

　　不必警惕天际的霞光，不必防备突如其来的仙法突袭，朝夕相伴，烟火从容。

　　白日里，沈砚伤势尚可，便会带着阿鹤走遍青峰周边的山水，或是下山走入市井小城，看一看人间烟火集市。阿鹤自落尘之后，大多时间都困在深山，世间百态见识不多，每每见到街边摊贩、往来行人、琳琅吃食，眼神都会带上几分新奇。

　　沈砚会耐心陪着他，买下他目光短暂停留过的小物件、软糯糕点，任由他像寻常世间少年一般，体会凡尘的趣味。

　　游历归来，依旧回归山居。

　　晨时一同起身，烧水煮茶，读书练字；午后沈砚在院中练剑，招式较之从前收敛了杀伐戾气，动作舒缓许多，阿鹤倚着老树看书，目光跨越书页，大半的注意力依旧落在舞剑之人身上。

　　夜里相拥而眠，不再有刻意留出的距离。阿鹤微凉的身躯习惯性依偎在沈砚怀中，借着凡人温热的体温抵御夜寒，偶尔会说起一些被封印的天界零碎回忆，那些孤寂万年的过往，如今说来，已然只剩平淡。

　　“以前我在鹤宫，常常独立于云海之上，一坐便是数百年，没有说话的对象，也没有想要牵挂的事物。”阿鹤指尖轻轻描摹沈砚胸前的衣襟纹路，“那时以为长生便是最好的馈赠，直到跌落凡尘遇见你，才明白没有羁绊的长生，只是漫长的煎熬。”

　　沈砚抬手梳理他乌黑的长发，指尖划过柔顺的发丝：“若是往后我年岁走到尽头，你会考虑重返九霄吗？”

　　这个问题，沈砚埋藏心底许久，如今日子安稳，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阿鹤闻言，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摇了摇头：“契约尚在是其一，其二，我的心已经留在这座山里了。没有你的九霄，于我而言只是一座冰冷牢笼。”

　　“我可以陪着你走完你的一世，之后，我会守着这间木屋，守着你的痕迹。”

　　话语温柔，却藏着一眼可见的悲凉。沈砚心知仙凡寿数的鸿沟无法逾越，却不愿再多言语伤感，只是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

　　时光如山间流水，悄无声息逐年流逝。

　　十年光阴转瞬而过。

　　沈砚身上的江湖锐气慢慢被山居岁月磨平，曾经利落挺拔的眉眼，悄然染上了岁月的痕迹。鬓角开始冒出零星的银丝，往日握剑稳如磐石的手掌，细纹渐生，遇上寒秋雨天，后背旧伤的疼痛会愈发明显。

　　他已然步入中年，凡人的衰老，有条不紊地在他身上缓缓显现。

　　反观阿鹤，容貌几乎定格在少年长成的模样，岁月很难在他的面容上留下痕迹，只是眼底的稚气彻底褪去，多了历经世事的沉稳与人世沧桑。

　　他的仙元被契约限制，修为难以精进，但寿命依旧悠长，一眼望去，依旧是那个清绝出尘的少年，站在日渐老去的沈砚身侧，对比鲜明，也愈发让人唏嘘。

　　沈砚偶尔揽镜自照，看见鬓边白发，也会淡然自嘲。

　　“不知不觉，我已经老了，而你依旧风华如故。”

　　阿鹤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的后背，语气安然：“你的年岁流逝，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的每一道细纹，每一缕白发，在我眼中都格外珍贵。”

　　为了能多陪伴沈砚一些时日，阿鹤开始小心翼翼消耗自己储存的本源仙力，缓慢地温养沈砚的肉身，一点点延展他的寿元。这件事他刻意隐瞒，不愿让沈砚知晓，生怕对方心生愧疚，执意不让他牺牲。

　　沈砚有所察觉身体状态优于普通同龄人，隐约猜到几分缘由，却没有戳破，只是往后的日子里，更加珍惜彼此相处的每一刻。

　　他们曾经相约，趁着沈砚尚且腿脚利落，游历四海山河。

　　于是两人收拾行装，暂时离开了居住多年的青峰木屋，踏遍大江南北。看过大漠落日，渡江南烟雨，踏过北国霜雪，行过沿海潮声。一路同行，一路相依，留下无数回忆。

　　旅途归来，沈砚的身体明显开始衰弱，长途跋涉耗损了他本就有限的生命力。

　　归山之后，他甚少再拔剑，大多时候，会坐在庭院的藤椅上，晒着秋日暖阳，看着阿鹤打理庭院草木、擦拭那柄陪伴自己半生的长剑。

　　长剑光华日渐黯淡，如同它的主人，英雄迟暮。

　　阿鹤擦拭剑身的间隙，目光时常落在沈砚染了霜色的发梢，心底的孤寂在慢慢累积。他清楚，属于二人安稳相守的时光，已经进入倒数。

　　深秋，又是一场漫天落雪，和当年沈砚捡到他的那场大雪，模样近乎重合。

　　漫天白雪覆盖远山，木屋檐头落满积雪，屋内炉火融融，暖意融融。

　　沈砚靠着软垫，望着窗外飞雪，缓缓开口，语气从容平和：“初遇就在大雪，落幕，大概也会落在风雪之中。”

　　阿鹤坐到他的身侧，握住他日渐枯瘦的手掌，指尖的微凉，遇上对方逐渐降低的体温，让人揪心。

　　“我会守好这里。”阿鹤低声回应，“你留下的一切，我都会好好保存。”

　　“不必太过执着。”沈砚看向他，眼神满是不舍，却依旧豁达，“若是日后寂寞，天界的契约可以申请解除，你的鹤宫位置，永远为你保留。”

　　“我不会去的。”阿鹤回答得无比坚定。

　　风雪渐大，屋内言语轻缓，属于剑客的百年时光，已经快要走到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