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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我要开始淌河了。 “涂默,天 ...

  •   涂默看着空旷的楼层,攥紧手掌,“不清楚他怎么想的,就想让我姑早点回去伺候他。”
      “他没有手还是没有脚?”邱衡趴在膝盖上看着他。
      “可能是没有脑子吧?”涂默说,“我觉得他更像巨婴。”
      邱衡偏头看着他。
      涂默挠了挠头,很纠结地抽了口气,“他可能是受他妈的影响,这几年总想把我姑带回去给他生孩子。”
      “他的脑子肯定会影响后代的智商吧?”邱衡说,“你姑很聪明的。”
      “是啊,她能力超强,做什么事都做得很好。进了大公司也是一把手的存在。”涂默说着笑起来,他抬头透过窗户处的空缺看向天际。
      一道青紫色的闪电拐着弯劈下来。
      “你真的……没关系吗?”涂默转头看着他。
      “刚刚才答应过我的吧?”邱衡微微皱起眉头。
      涂默立刻抬手表示抱歉,“我记住了,真的不会再问这句话了。”
      可是他还是能看到邱衡在挠手臂。
      自从他说了那句话后,涂默就能观察到,他挠胳膊,抓脖子的动作都变轻很多,但次数都变得更频繁了。
      涂默等雨小一点后,走到窗户的位置,楼下那家奶茶店刚刚闭灯。
      “现在也没有能借给我们手机打电话的人啊。”邱衡抱着手臂叹气。
      “待会儿就回去吧。”涂默朝家的方向看过去,可惜被高楼挡住了。
      “确定不会被追杀?”邱衡问。
      “不确定,杀过来再继续逃命呗。”涂默耸耸肩膀。
      邱衡笑了一声,“亡命天涯啊?”
      涂默也笑起来,“我很正经的。”
      “我没说你不正经啊。”邱衡靠在墙边,外面的雨声窸窸窣窣,仿佛微风穿过孔隙,“什么时候正主都沦落到被追杀的地步了?”
      “你说的太对了,我觉得很有道理。”涂默说,“但是我没有金刚不坏之身,一把火真能把我点着。”
      “燃点这么低啊?”邱衡看了眼他。
      “你到底是学文的还是学理啊?”涂默揉了揉他的脑袋。
      “吃糖吗?”邱衡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棒棒糖。
      “不吃,谢谢。”涂默说。
      “不客气。我吃啦?”邱衡剥开糖纸。
      “跟我玩涂小昕那一套啊?”涂默挑起眉。
      “你应该庆幸我现在还能用涂小昕这一套来唬弄你。”邱衡慢慢嚼着棒棒糖。
      “过分了啊,是不是有点太侮辱我的智商啊。”涂默点了点他的肩膀。
      “还用得着我侮辱吗?”邱衡抓住他的手,嘻嘻地笑着。
      涂默跟他随便斗了两句嘴。
      楼道里有走路的声音,脚步听着挺轻,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习惯。
      两人都警惕地朝楼道口看了眼。
      这人走起路来既没有声音也没有喘气声,很不符合正常人的范畴。
      他们可是在七楼啊!
      这人要么一口气爬上来,要么就是走走停停,连缓带喘地爬上来刚好到这层没有大喘气。
      平静里透露着些许诡异。
      楼梯口刚冒出来一个人影,涂默立刻就捕捉到他那张从侧面看有点平的脸。

      ……熟人啊。
      “认出来了?”邱衡问。
      “粱泽啊,那时候跑到这儿跟杨茵告白那家伙。”涂默朝他抬了抬下巴。
      邱衡眯着眼睛盯着粱泽看,看了两秒才恍然大悟似的“啊”了声,“还真是。”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邱衡明白了他的意思。
      涂默朝对面喊了声,“粱——泽——”
      粱泽猛地缩起肩膀,走地鸡似的拖着步子半蹲下了,跟守着母鸡下蛋的公鸡一样来回看。
      “这儿呢。”涂默挥了挥手。
      粱泽重新站起来,摸着胸口,“你们是?”
      “这么快就不记得了啊?”涂默问。
      “我……没跟你们约架啊。”粱泽说。

      两人又对视一眼。
      邱衡揉了揉手腕,做了个把袖子撸起来的动作,“嘿?你是不是怕打不过,准备想跑啊?”
      涂默顿时睁大眼睛,没想到邱衡还有这样一面,就挺新奇的。
      “我真不记得……不是,你哪个班的啊?”粱泽往后退了两步,“我们压根就不认识吧?”
      “粱泽,初三四班的。”邱衡勾了勾嘴角,看着粱泽惊讶的脸,“现在是不是觉得认识我了?”
      “……”粱泽怒了,”原来我的学生卡是被你捡走的!”
      “哈?”涂默能看出来,邱衡是满脑门的问号。
      “你别哈,我这几天正找你呢!”粱泽被吓退的气势回来了,甚至是带这些鲁莽地往前走了两步。
      “找我?”邱衡看着他,“你还敢找我?”
      “我怎么不敢?关键是你,你怎么敢偷拿我学生卡的,你知道里面有多少钱吗?全是我妈打给我的钱!”粱泽喊了声,整栋楼飘着的魂都能听见。
      涂默也觉得声儿挺大,大得他绷紧了脑门,想把声音挡住。
      邱衡笑了声,没说话,接着又断气似地笑了第二声,很无奈且无语地看着粱泽。
      小朋友,还知道珍惜钱啊?
      “你自己的学生卡你不拿好,弄丢了怪我咯?”邱衡说。
      “就是怪你啊!你是不是还刷我钱了?”粱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告诉你,我现在有证据了。我要报警抓你!”
      “报,你赶紧报,最好现在就报警,让警察把我抓起来。”邱衡叉着腰说。
      涂默这时挑了下眉,抓住邱衡的手腕,拦住了他下一句话,在粱泽把报警电话拨出去的时候,他伸手拿过他的手机,“我们确实想报警来着,但是不是为了这件事。”
      “不是……你谁啊?”粱泽看着高他一整头的涂默,“你们是不是一伙的啊?把手机还给我!”
      “傻,听我一句劝,早点配合工作,早结束。”邱衡靠着涂默的肩膀。
      涂默立刻拨通了报警电话。
      粱泽的下巴脱臼一样挂在脸上。
      涂默简单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跟警察阐述了一遍,他把挂断电话把手机丢给粱泽,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唉,没想到你真没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啊?我本来就不认识你啊。”粱泽追着他,“我的学生卡呢?”
      “我根本就不知道你的学生卡在哪里,还有你睁大你那脑门上的两个窟窿眼好好看看,我他妈是你给杨茵告白那天拎着你的那位。”涂默指着自己的脸。
      粱泽疑神疑鬼地皱眉,显然没有记起来是“那位”,但他再看到邱衡露在月光里的那张纸白的脸时,顿时露出魂飞魄散的惊恐神情。
      欧豁,想起来啦?
      涂默一挑眉,点了点他的脑门,“想不到你还跟人约架啊?”
      “我我我我……”粱泽一直摆手,“我没有啊,你别瞎说。”
      涂默面露和善的微笑,当然没相信他的鬼话。
      他看了眼邱衡,“你那时候联系他爸妈的联系方式还有没有?”
      “手机上应该是有记录的,我没删。”邱衡说。
      “那好啊。”涂默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地看着粱泽。
      “哥——我错了!”粱泽一转叛逆的态度,登时跪倒在两人面前,“我确实不该跟别人约架,我真的知道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真的不会再打架了。”
      涂默摸着下巴,“这次就这么特殊吗?”
      “不会是因为杨茵吧?”邱衡在一旁问道。
      涂默听了立刻就抬起眉,视线在粱泽和邱衡的脸上来回流转。
      粱泽不说话了,干站着,看着他们。
      涂默更能确定邱衡说的是对的了,他重新看回粱泽,问他,“杨茵的什么事啊?”
      “……她这几天没去学校啊。”粱泽低着头说,“然后就有人传,她是因为跟男的那啥……就辍学了。”
      “操!”涂默朝地上啐了口,“哪个孙子说的?”
      “楼上,顶层。”粱泽抬手一指楼顶。
      涂默朝楼梯口走去,邱衡拉住他的手,“谣言都是不攻自破。没必要把这事闹大,要是再被她知道你在她闺女的事上添油加醋,你觉得杨茵这辈子还能出来吗?”
      涂默咬着牙,后槽牙喀嚓喀嚓响。
      邱衡叹气,“而且你刚刚还报了警,大不了就再报一次,刚好一次性处理两件事。”
      “我没问题,我可以跟警察叔叔好好解释,我绝对老实交代,这次真的是我自己想的这出,跟杨茵没有半毛钱关系。”粱泽竖着手指做了个发誓的动作。
      涂默拍开他的手,“信你,没说不信你啊。那你报警,你自己说。”
      粱泽咽了口唾沫,脸上带着小混混直面派出所的哆嗦,但角色是彻底反转的,他有生之年还能扮演一次受害者。
      邱衡推着涂默往楼下走,“赶紧回去看看房子有没有让贼人攻陷。”
      “要是能,我就不姓涂了!”涂默喊道。

      “邱默宝贝儿,你刚刚说什么来着?”邱衡抱着手臂看着他。
      涂默的嘴角抽搐了两下,他一巴掌扇到自己嘴上,很响亮的一声,邱衡没忍住跳了跳眉心。
      火把被丢进二楼的房间里,整整两间屋子都冒着黑烟。
      现场已经有在雨天出警的消防员在灭火,有人大喊着:“没找着人,估计是没人在家。”
      旁边围着住在附近的小区居民,多数人都是来涂涂小超市购入生活用品,涂默没事就会搞些优惠活动,跟他们的感情也比较好,有人发现房子失火后,第一时间就拨打了火警电话。
      涂默走到其中一名消防员跟前,跟他解释了事情经过。
      警察到场后,他开始算损失,房檐下的货物啊,房间里的钱和家居用品……依次数到走廊尽头的那间屋子,涂默没再算下去。
      等火彻底被熄灭,烟雾散得差不多,涂默爬上二楼,在一堆黑黢黢的残渣里找到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怎么按都按不亮,他只好收拾其他的东西——黄魄谨的书,柏桥给他的试卷,复习时候写的便签。
      这些东西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有些干脆只剩下一点有字迹的残渣。
      邱衡蹲在他身旁帮他,涂默问:“你那手机还能用吗?”
      “温度太高爆炸了,我现在不知道那一团黑泥是它。”邱衡说。
      涂默没忍住笑出声,在被烧得黑黢黢的房间里,他跟邱衡收拾着一堆跟废品没什么区别的渣渣,突然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感。

      尽管这种感觉来得不合时宜,但他确实不怎么觉得悲伤,甚至觉得庆幸,他能看着这栋房子失火。
      涂默去店里找了个完好的书框把所有还能用的书跟笔记本装进去。
      卷闸门没有被撬开,但后院里摆放的货物在被点燃后,火势还是蔓延到店里。
      所有墙壁都被熏成黢黑的颜色,走进去便被一口呛人的烟逼了出去。
      邱衡在床板底下的铁罐里找到一个一次性口罩,他递给涂默,“戴上。”
      “谢了。”涂默戴上一次性口罩钻进店里开始清理。
      这些铁架子都是刚开店那时候购置的,原本都是些白色的架子,后来为了漂亮就刷上了天蓝和桃粉的油漆。
      涂默记得,这些架子都是他和妈妈亲手刷好的,放在后院整整阴干了两天,他每天都看着这些架子上放满货品,他还异想天开地跟妈妈说,“我们为什么不能卖些快乐呢?”
      他总是能在家门口看到那些或皱眉或愁眉苦脸的成年人,但是没关系,他们有钱,可以买瓜果蔬菜,当然也可以买快乐。
      但是他从来没见过有哪家商店出售“快乐”,他问妈妈,“快乐很难造吗?”
      妈妈笑着告诉他,原料比较复杂,而且很难保存。
      他说:“没关系啊,有一个词不是叫及时享乐吗?那就要在拥有快乐的时候,好好享受快乐啊。”
      妈妈摸摸他的头,没有说话。但货架上多了一格空位,空格里什么都不放,标签上写着“快乐”,旁边是涂默贴上去的笑脸。
      他观察过很多人,没有人特意弯腰去看空格子的标签,于是他把写着“快乐”的标签用木签竖了起来。
      他再观察了一阵,发现那根木签每次都会蹭到人们的衣袖或者下摆,他们或厌弃或恼怒地挥开它,终于有一天,木签不受其重地折断了。
      那一年也是妈妈被查出肺癌的时候。

      他轻轻地碰了下架子上干裂的漆,它们扑簌簌地掉落,像墙灰,像残渣,像那根不确定是什么时候决定放弃支撑快乐的木签。
      他忽然想到,那根木签已经折断足足十二年了。

      “涂默,我找到这个。”邱衡戴着口罩走进来。
      由于没有灯管,只有屋外一点从地平线折射的光亮,涂默没看清他手里拿的东西。
      邱衡把他从店里拽出来。
      他看清了,那是涂涂收集起来的橘子皮。
      这几天下雨,空气湿度大,烘干的橘子皮吸收了水分,变得潮乎乎的。
      因为这点,它没有遭受火势的波及,里面的东西也保存完整。
      涂默在橘子皮翻找了一通,有两封信,其余的都是叠起来的一百元现金。
      他坐在台阶上,摘掉口罩,打开那两封磨损严重的信封。
      里面塞着两张信纸,写得密密麻麻。
      看字迹能确定是患阿尔兹海默症前的涂金牙写的。
      他用他引以为傲的文科特长,写了两篇遗书。

      两封信的开篇和结尾都是:
      写给淡日清梦里高洁的竹君,写给一万多日日夜夜,写给我们的风花雪月。

      涂金牙很想念竹君,他把他的其他家人都忘了个干净,唯独没有忘记竹君,他始终记得他们之间有个约定。
      他要去世纪广场等竹君跟他一起跳交际舞,他要挽着她的手走很长的路,从土路走到沥青马路,站在街角等红绿灯,站在自动扶梯上相互搀扶着当对方的拐杖。
      他一老,就什么都忘记了,他又回到了那个头发稀疏泛黄的年纪,慢慢忘记怎么生活,忘记见到熟悉的陌生人该不该笑。
      他的骨头开始变弯,个子开始蜷缩,他躺下,很难让人分清哪一节是胳膊,哪一节是肚子。
      他的脸皮逐渐变皱,被寒风扬过,他浑身的皮肤都变得干枯紧皱,通红的脸和艰难攥紧的拳头,他嚎啕大哭,看着陌生的世界留下令人喜悦的眼泪——他不知道他快要迎接下一场生命了,他为抓不住的流逝岁月哭泣,为身边躺倒的平静的遗体嘶吼。
      他苦痛地叫喊着,旧的生命要随风飘扬,新的生命要逐流而上,他拼命地哭,把眼泪抛洒在有限的生命余晖里,他在末尾发问,我们新的生命又会有多少次春暖花开?我们冻结的运和缘要经历多少场霞光万道才能迸溅出新生的火花?

      清晨的阳光逐渐照透层层迷雾,店铺里环绕的黑烟无处遁形,一缕缕连成金色云母片的光像架子鼓上的镲片,涂默走进去,他的身体截断那缕光,他左右走动,烟尘挥舞着散开,他摆手挥散眼前的微尘,闪烁着光的粒子立刻齐聚地扬到一边,如同金色的波浪。
      “涂默,天亮了。”邱衡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涂默点了下头,抬手抹掉眼尾的一滴尚未干透的雨滴。
      他看着他,心说,
      邱衡啊,我要开始淌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我要开始淌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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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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