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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我们,慢慢分开吧。 其实我很喜 ...

  •   邱衡洗完澡,擦着头走出来。
      “邱衡。”涂默不紧不慢地放下他的手机,“春涧下雨了,我刚刚看过天气预报。持续三天的雷阵雨。你可以吗?”
      邱衡的动作一顿,显然有些犹豫。
      他转头看向窗户的时候,反应慢了很多。
      “我把窗帘拉上了,担心你受影响。”涂默走到门前。
      “哦……”邱衡低着头,浅显地喘了口气。
      涂默把门锁上,他朝邱衡慢慢地走过去。
      房间很昏暗,但这并不影响他看清邱衡的每一个微小的反应和动作。
      他颤抖的眼神、嘴唇,克制着不去挠手臂的挣扎,以及他抬头时,明显变得忧虑的神情。
      涂默走过去抱住他,用全身的温度暖着他。
      “我没事。”邱衡说。
      声音也在发抖啊,涂默心想,他摸了摸邱衡的脑袋,问:“你这几天是不是会一直待在屋子里睡觉?”
      邱衡迟疑地点了点头。
      涂默说:“那我陪着你吧,刚好这几天我不去学校。”
      “学校那边……出事了?”邱衡焦急地看着他,用力抓着他的手腕。
      涂默垂眼看着邱衡正收紧的手掌,眼底猝然闪过一瞬亮光,他带着淡淡的笑意,揉他的头发,抚他的后背,“别担心,就是最近可能熬夜熬过头了,想请两天假。”
      “那补课呢?”邱衡呼出一口气,手指慢慢松动。
      “补课啊……”涂默想了想,“我给黄姐姐发消息吧,刚好柏老师把扫描好的试卷发给我了。我有问题直接联系她。”
      邱衡点了点头,抿着嘴走到书桌前。
      涂默背靠在门框边,看到他拿起手机,发现天气提醒的消息被查看后,脸上闪过惊愕,他转头看向涂默,涂默抱着手臂,抿唇对他露出一向如是的笑。
      邱衡急忙把视线收了回去,按手机的动作都变得十分迟缓。
      涂默用平常的眼神盯着他,“你要是有什么需求的话都可以告诉我。我比较闲,除了进货看店,也没有其他事情能干。”
      “我还好,都可以。”邱衡咬着牙回到床上,慢悠悠地擦着头。
      涂默走过去,扯着板凳坐在他面前,“我帮你擦吧,擦完早点睡觉。”
      邱衡没回应,涂默就默认他同意了。
      涂默拿着毛巾帮他擦头,水珠甩向四周,邱衡的脸变得很潮,还有点湿。
      涂默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他的脸,笑起来,拿毛巾蹭了蹭他的脸颊,“你洗完头都不擦脸的吗?”
      “擦的,可能刚刚弄湿了。”邱衡说。
      “不是哭了吧?”涂默笑着问。
      邱衡垂着眼睛没看他,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
      涂默轻轻地擦着他的头发,忽然说:“我最近好像有点想起来我高中时候的事。”
      邱衡猛地抬头。
      涂默又说:“就模模糊糊的,很多事情都记不太清,还有好多人啊,我还记得他们的脸,但是就是对不上名字。”
      邱衡垂下眼帘,他薄薄的眼皮掀动着,始终没有抬起来。
      “这种感觉就让我很难受。”涂默拿卫生纸擦了擦他的耳朵,“话说,我高中毕业之后就跟他们没什么联系了。也没有人找我聚餐,我感觉他们跟我一样,我把他们忘了,他们也就把我忘了。”
      他丢掉纸团,把毛巾拿下来,“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每个人都去过自己的生活了。互不打扰,也不会找我要钱。”涂默伸手揉捏着邱衡的耳垂,笑问他,“你说是不是?”
      邱衡愣了下,点点头。
      涂默起身走到浴室,把湿毛巾丢进水盆里,他朝外面喊了声,“你换下来的衣服呢?”
      他想在最后的一段时间里,再帮邱衡做些什么。
      很简单的事情就好。
      他没有精湛的厨艺,不会做拿手好菜,性格上也有问题,突如其来的沉默总是把对方搞得措手不及,跟他相处是这个世界上最费劲的事情了。
      他不清楚别人怎么评价他,但他记得韩秋白说过的话,有时间撬开你的嘴,不如选择一头撞死在南墙上。
      他就是这样的性格,像一滩死水。
      世界上怎么会有寻找死水并选择跳进去的人呢?
      那不就是在自杀吗?
      那邱衡待在他身边,无论晴天还是雨天地待在春涧,他不就是在自杀吗?
      涂默觉得,他可以颓丧,可以在剩余的生命里自暴自弃,但邱衡不能啊。
      他承受的这些都是可以被避免的。
      看天气预报,设置好春涧的天气提醒,只要弹出红色预警,他就可以避开雨天。
      他完全不需要把自己逼进春涧这口死穴里,他可以站在晴空下享受快乐。

      涂默端着水盆走出去。
      就利用最后的时间,好好道一个别,他再尽全力弥补这段时间给邱衡带来的痛苦。
      简单的事情,在他能力范围内的事情——他可以帮邱衡洗衣服、擦头、拥抱他,给予他一些温暖,同时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在洗衣机旁边的脏衣篓里面。”邱衡已经走到浴室门前,跟他对视上。
      涂默绕过他走出去,“你回去躺着吧。”
      邱衡拉住他的手,眼神里有湿润的不舍和恐惧,“你刚刚……看了我的手机?”
      “是啊。”涂默点头,指着书桌,“但是我只看了提醒出行的天气预报。”他用谈笑的语气说,“我真想不到,你关心那么多地方的天气啊。”
      邱衡抬起眼皮,纠结地问,“你没看我的相册吧?”
      “没有啊。”涂默笑着说,“里面不会有你滑档的记录吧?你是不是怕我知道你的状元头衔是假的?”
      邱衡没有说话。
      涂默带着显而易见的惊讶,“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
      邱衡笑了,摇摇头,回到床上,“我骗你干吗?我就是状元啊,不信你去学校的官网上查查。”
      “哦……有报道是吧?”涂默看着他,“我记得每年都会有记者来参访状元啊,你呢?是不是也被好多人围着问问题,还有好多电话打进你家,挣着抢着要你去他们学校,对吧?”
      邱衡的脸藏在阴影里,他跟着笑起来,平躺在床上,手搭着肚子,“是啊。被一群人围着,跟审犯人似的问你问题。什么感受啊,题难不难啊,有没有想好去哪里读大学啊……”他深吸一口气,捂着脸说,“烦都要烦死了,还想着上大学呢。”
      涂默笑出声,笑了两声后,他的嘴角僵了,眼前的景象变得很模糊,他逐渐看不到邱衡了。
      屋外的雨声慢慢渗进来,在他耳边响起来,那些雨像是下在一间空旷的屋子里,有很大很多的回声。
      回声加回声,声波堆叠在一起,他被音浪推着,推到一滩死水的中心。
      从水面下伸出来的千万只残肢断臂浮起来,挤着他开始往深处走,那些黑色的水开始从脚到头吞没他。
      更多成堆的身体残块浮出来,他看到自己的半张脸,灰黑色的,有些膨胀,眼睛从头骨里凸起来,嘴角还带着笑。
      涂默捂住嘴,胃开始抽搐,他全身的肌肉开始痉挛,水下有手,或者是藤蔓,它们抓住了他的脚踝,他被困在水中央。
      水面还在上涨,慢慢越过他的胸口。
      那张灰黑色的脸逐渐贴到他的脸上,他的嘴唇触碰到冰冷而又僵硬的皮肤,他伸手抚摸着他,拥抱着他。
      这一瞬间,他觉得他很温暖,眼泪忍不住从眼眶里涌出,淌下。
      他幻想过无数次,他在死后,在身体彻底僵化冷掉前,有人能像这样抱住他,现在他抱住了,觉得很满足,他尝到了死掉后被拥抱的滋味。
      他不怕死亡了,他现在更怕没有人拥抱他。
      他怕他乏味枯燥的灵魂,空虚疲倦的身体得不到一个简单的拥抱。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涂默把洗好的衣服挂在浴室的架子上,开了窗通风,出来后随手把门关上了。
      邱衡的呼吸很平缓,他躺在邱衡身边,侧过身抱住他。
      也许邱衡来春涧也是为了寻找死水里一个拥抱,他觉得很庆幸,他还有这样一个怀抱能给邱衡。
      “涂默。”邱衡突然喊了声。
      “嗯,我还没睡。”涂默看着他的后脑勺。
      “我说过,我不害怕雨天。”邱衡说。
      “嗯,我知道。”涂默抱紧他,“我知道你不害怕雨天。”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我不想让你这么……”邱衡咬了咬牙,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想让我担心?”涂默问。
      “算是。”邱衡叹了口气。
      “那能跟我讲讲吗?”涂默说,“你为什么会在雨天变成这样。”
      邱衡沉默了很久。
      涂默轻轻地叹了口气,正要说“算了”,邱衡开口说,“我告诉你,你也告诉我一件关于你的秘密,可以吗?”
      “可以。”涂默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们就要分开了,他没有理由再瞒着邱衡。
      只要关系断裂,邱衡就不需要为他的痛苦而痛苦,反之亦然。
      “我曾经在春涧生活过,是快要入冬的时候来的。我在春涧生活了半年,这半年里发生过很多事情。我受周围坏境的影响,变得不那么爱说话了。那段时间的状态变得很差劲,后来我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我可能是自闭,要我妈带着我做干预。”邱衡声调很平静,不温不火地说着,“干预做得很好,我认识了一个朋友。我们约好来年春天的时候一起离开。但是他没走,因为各种原因。”
      涂默插嘴问:“所以你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认识的那个朋友?”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不确定。”邱衡说,“离开前我一直求我妈,求她说服他,带上他一直走。她告诉我她劝了,但是临走那天,他没有上船。我等了很久,真的很久很久。船离开岸边之后,我还看着登船的岸口。一直都没有看到他。
      “我回去的路上海上下雨,船一直在晃,我没站多久就吐了。后来一直在吐,我躺在船舱里面,一边晃一边吐,外面的雨很大,我一直能听到海水灌进底舱的声音。
      “我发烧之后就开始做噩梦,梦到那艘船遇到了海啸,我和船上的那些人都死掉了。等我退烧之后,我已经回了家,那一阵我站在平地上都能摔倒,看到什么都想吐。就算是晴天我都只能待在屋子里。
      “这种状况持续了很久,我妈跟一个心理医生结了婚,为了让他全天照顾我。后来他带我去坐船,就只是离开海边一点点。我就受不了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很不巧,还是雨天。我彻底崩溃了,一度想站在天台上自杀。她和那个医生离了婚,我从那之后对看心理医生就很抵触。
      “后来,我妈赶回来告诉我,她找到那个人了。她说可以让我去找他,但是我要按时去看心理医生。我答应了她。中间的几年我回到了春涧。知道他过得很好,我就没有去打扰他。”
      涂默没有立刻接话,他消化完发生在邱衡身上的事。
      这些话绝对都是邱衡藏在心里的最隐秘的事情,他不会轻易让一个人知道这些事情。
      但涂默足够幸运,他仅用了短短几个月的相处就换来了邱衡的推心置腹。
      涂默问:“那你去看心理医生,他有告诉你原因吗?”
      “分离焦虑,抑郁,因为那些事情都发生在雨天,所以每到雨天,我的神经就会紧绷。我只能待在屋子里睡觉,以此缓解这种紧绷。”邱衡说。
      涂默抱着他,觉得眼前的人好像已经被抽掉骨头,他只剩下一身蒙尘的残存的希望在这幅皮囊里挣扎。
      涂默心里默默地想,如果是“分离焦虑”的话,对邱衡来说,来到他身边的人在未来又选择离开才是最痛苦的。
      他也是其中一员,他一定会在未来离开邱衡的,因为他早已经决定好。
      邱衡说:“我说完了,你呢?”
      他决定好,“我原来想要在这个冬天到来前死去的。”
      涂默抱得更紧了一些,“但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想活下去。”
      但,无论是这个冬天还是未来几十年后的某个冬天,他都会死去。
      他死去后,邱衡又会回到一个人的状态。
      他会很痛苦,眼前前一秒还是温暖柔软的人突然变成了一具冷硬没有反应的尸体。
      那时候,他一定会再次崩溃的。

      邱衡轻轻地说:“那就好。”
      涂默爬起来,看着他,“我们,慢慢分开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我们,慢慢分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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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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