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天晴朗》蔓浸月

22、传染给我吧 你要好好吃

　　清早刚推开窗户就感觉到一阵湿热粘腻的风吹进来。
　　预报今天一整天都是小雨，这时正淅淅沥沥地下着。
　　没头没脑的，涂默不知道该找些什么事情做。他坐在店铺门前的台阶上，顺着房檐流淌的雨水时不时就会溅到他的小腿上，风一吹，会暂时觉得有那么点清凉。
　　远水总归解不了近渴，涂默还是热得很烦躁。
　　涂默盯着面前被雨雾笼罩的街道，感觉春涧现在像倒转的鱼缸，长满水藻，很久都没处理过那种，脏兮兮的。
　　里面当然也包括，涂默觉得春涧有些萧条。
　　这些年的生意并不好做，涂涂小超市不像以前那样人多了。
　　涂默在高考后观察了春涧这座小城一段时间，把自己从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状态积极地融入到现在的生活节奏中。
　　他发现人们大多都是在家点外卖，小超市这样虽然挨着居民楼，但跟居民楼之间隔着的一道滚烫的马路就如同火焰山，喜欢待在“冰箱”里的人是不会舍身火海的。
　　涂默跟二姑商量过后，在外卖平台上注册了一个可以下单的店铺。

　　这倒是个可以打发时间的活，涂默把各种小玩意儿拍照录入系统，明码标价，店铺公告那里还滚动着每月几号水果打折的信息。
　　为体谅像他一样对斤称没什么概念的年轻人，涂默专门一组组称好并表明价格。
　　“五个小果一块钱，维C含量极高，美白养颜，口感极佳，为了跟医生分手，请把它装满你的购物车！”
　　涂默坐在台阶上一上午，来店里的五个外卖骑手都是买这个小果的。
　　有个大哥接了两个相同的单子，拿好单主的水果后，多拿了一袋。
　　这类小果本来也是应季水果，不怎么值钱，涂默就摆手送给骑手大哥了。
　　骑手大哥笑笑，拿了个小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就啃了口，基本都是两口没的大小，他边擦嘴边说：“这玩意儿当补水了！以后多接你们的单。”
　　“谢谢谢谢……”涂默说了一串，想再递给大哥一瓶矿泉水。
　　大哥骑上车，疾驰般飞走了。

　　二姑怀里抱着邱昕，手里摇着蒲扇，走到涂默后面踢了脚他的屁股，“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凉面？要不就买两份炒凉皮，想吃了。”涂默说。
　　“那你去泡凉皮，我也会炒。”二姑说。
　　“我就要吃那家的。”涂默说。
　　“你又跟我犟是不是？”二姑用蒲扇拍了下他的脑袋，“那家的里面放多少色素啊！你小心吃多了拉肚子。”
　　“我就是想吃色素。”涂默笑着说。
　　“那你自己去买吧，小昕这两天吃得太好，有点不消化。”二姑转身抱着邱昕走来走去，邱昕趴在她肩膀上没什么反应，手里捏着根短线头玩，看着似困非困的，口水从嘴里淌到二姑的肩膀上。
　　“那二姑你看着店啊。”涂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伸手逗了下邱昕，“怎么还享不了福呢？”
　　“滚蛋啊，你说什么屁话呢？”二姑往后躲开他，嗓门儿敞开了说。
　　肩膀上趴在的邱昕让震的抬起头。
　　“不说不说，你中午少做点，韩秋白他不在这儿吃。”涂默说。
　　“我知道。”二姑把邱昕的脑袋按回去。

　　革军凉皮，店铺的门脸很小，位置也非常偏僻。
　　店铺面朝西面，刚好跟街道侧身，加上这两年周边陆陆续续都搬走，区政府划片搞重建，架好挡板，结果没人再来拆，革军凉皮店的老板害怕动了挡板会摊上事儿，凉皮店的门脸就被挤到一条小缝隙里，老板只好把摊位摆到路边，只有他炒凉皮的时候才会到店里去。
　　革军凉皮在这条缝儿里委屈了好多年，留下来的街坊邻居都打趣他背地里挣大钱。
　　老板很无奈地笑笑，工程刚开始的时候，施工队把地皮全都挖开，两个月后工程队又全撤走了，周边小区居民的家门变成了深坑，上物业举报没人管，几个常出来晒太阳的大妈大爷地盘被夺，心里本就不顺气，现在又被丢在这里不管不顾的，心里的气全都变成艹爹骂娘的话，三天两头隔着楼房间的罅隙大喊，过路蚂蚁藏身几天，终究是没躲过耳裂脑炸的结局。
　　涂默穿着雨衣把电瓶车顺到路边。
　　老板坐在太阳伞底下的板凳上，脚趾里都是泥。
　　“革军叔，还没搬走呢？”涂默朝他喊了声。
　　“没呢。”刘革军冲他笑笑，放下手里的碗，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还是老三样？”
　　“是，还照着原来的味儿做就行，我就是馋这口了。”涂默也对他笑笑。
　　老三样就是，比普通的多半份凉皮，多整根擦丝黄瓜，再来两勺油辣椒。
　　炒好出锅，把黄瓜丝跟油辣椒拌到一起吃，吃着喷香。
　　涂默就喜欢刘革军做的味道，别的店他都不爱吃。
　　刘革军把炒好的凉皮递给他，“改天来店里吃啊。”
　　“你什么时候请客，我就什么去。”涂默接过袋子，跟他摆摆手，就要走。
　　“现在就请，我把钱退给你。”刘革军说着，把手机掏出来。
　　“跟你说着玩的。”涂默说，“我走啦，改天再来吃！”
　　刘革军应了声，站着盯着他看了会，坐下继续吃饭。

　　回超市，涂默跟一个来取水果的骑手擦肩而过，他飞快地掠了眼，拿的竟然不是小果。
　　“二姑，我回来了昂。”涂默脱掉雨衣，朝后院喊了声。
　　“哦。”二姑的声音传出来，听着闷闷的，有点没劲。
　　涂默皱着眉，走到后院。
　　二姑在房檐下面支了个遮阳棚，从房檐上滚下来的雨滴劈里啪啦地砸着遮阳棚。
　　涂默环视一圈，问：“邱衡怎么没下来吃饭？”
　　“他不是跟你说了吗？胃不舒服，你看看你……”二姑低头继续吃饭。
　　剩下半截话，涂默也没有心情听，他朝关着门的房间看了眼，有点不放心。
　　今早他还没醒，邱衡就给他发了消息。

　　舟：我没什么胃口，今天的饭我让你姑都少做点。

　　涂默问原因，发出去的短信没人回，涂默猜他还睡着。
　　一觉睡到中午怎么也该醒了。
　　今早他离开屋子的时候，邱衡用夏凉被裹着全身，他以为邱衡冷，把空调温度调高了。
　　……实在觉得不放心。
　　涂默把凉皮放到桌子上，“我上去看看他。”
　　“别看了，吃你的饭。”二姑拉住他的手，“我刚刚送过了，他要是吃肯定会吃的，健胃消食片你屋里抽屉里就有，他知道。”
　　涂默还是觉得不放心，“我就看一眼。”
　　“……那你去吧，要是他还睡着，你也别吵醒他。”二姑说。
　　“我不傻啊，上去了。”涂默拍拍二姑的手。
　　上楼的时候看到楼梯栏杆拐角上挂着一个星星挂坠。
　　纸叠的四颗大小不同的星星用棉线穿起来，绑在栏杆上面，这种仿佛粗制滥造的手工艺品都是涂涂的作品，涂默笑了笑，把星星解开，收到了口袋里。
　　涂默走到门前，敲门前看了眼楼下。
　　二姑正盯着他，刚刚还是一副害怕被问话的模样，现在又不着急吃饭了。
　　涂默转头敲了敲门，“邱衡，我。你醒了没？”
　　房间里没动静，寂寂的，让人感觉一阵不安。
　　涂默在这阵不安的促使下打开了门，刚推开门，就看到邱衡披着夏凉被，光着腿站在桌子面前，手里捧着什么东西，看着像药，右手里还举着一杯水。
　　涂默有点尴尬，靠在门框上，“刚刚叫你……怎么没……说话？”
　　“你……”邱衡声音沙哑，看着门口说，“能把门关上吗？”
　　“哦！”涂默立刻跳进屋子里，“是不是有风吹着你了？”
　　“没，就感觉……”邱衡仰头把药吃了，接着说：“不是很舒服。”
　　不是很舒服。
　　那就是不舒服。
　　原因呢？
　　涂默上下打量着邱衡，没发现异常，他吃完药又跑回床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你是有点冷吗？”涂默问。
　　“还行吧，不是很冷，现在也不是冬天。”邱衡说，转身看着墙。
　　涂默坐在他身后，不回答还好，一听他这个回答，更觉得有问题了。
　　“你要是实在觉得难受的话，我陪你去医院吧？”涂默说。
　　“……”邱衡沉默了会，笑了，“医院看不了我这病。”
　　“怎么可能啊，又不是绝症。”涂默伸手贴着邱衡的脑门，“一个小小的发烧怎么可能治不好呢？”
　　“看不了就是看不了，我吃过药了，你别管了。”邱衡说，把他的手拿开。
　　涂默顿了下，膝盖压在床单上，他手撑着邱衡面前的枕头，倾身把额头贴住了邱衡的额头。
　　随着距离的缩短，让涂默能闻到邱衡刚刚吃过的药的味道。
　　是胶囊，大概是抗流感的，他的抽屉里只有这个药是胶囊。
　　“感觉是有点烫。”涂默贴着邱衡的额头停了会儿，没有立刻起身。
　　邱衡缩起来不动了，好像连呼吸都停了。
　　涂默闭上眼睛感受了会邱衡的体温，比他的体温要高。
　　涂默歪着身子靠在邱衡背上，把他压趴到床上，涂默枕着半边枕头，歪头打量着有些虚弱的邱衡，伸手拨开挡住他眼睛的头发，“二姑拿给你的饭，吃了吗？”
　　“还没有。”邱衡缓慢地闭上眼睛，嗓音听起来没怎么好转，还是哑着的。
　　“饭在哪里，我喂你吃。”涂默伸手把邱衡滑下来的头发捋上去，拇指轻轻地滑过他的眉毛。
　　邱衡哆嗦了下，“我没什么胃口，你吃了吧。”
　　“少吃点呢？”涂默问，“就吃一点点。”
　　“都说不吃了……”邱衡叹了口气，睁开眼。
　　“真的不吃吗？”涂默看着他，手指滑到他的眼角，气氛静谧到听不到房间外的雨声。
　　“不吃。”邱衡深呼吸了一次。
　　“那你有没有想吃的？”涂默问，指尖滑到面中。
　　“没有，你可以给我拿个棒棒糖。”邱衡说，眨了下眼睛。
　　“只吃棒棒糖吗？其他的呢，要不要再喝点汤？红枣菊花汤。”涂默说，“我只会做这种。”
　　“你还没吃饭吧？”在涂默的手指滑到他的嘴唇上之前，邱衡抓住了他的手。
　　“我吃没吃不重要啊，你都生病了。”涂默盯着他的手看。
　　邱衡把脸缩进被子里，“你吃完再来管我。”
　　“声音听着有点鼻音，是不是感冒了？”涂默用手臂把上半身撑起来。
　　“还好，有点堵而已。”邱衡掀开被子呼吸了下，展示给涂默看。
　　涂默捏着他的脸，亲了上去。
　　他闭着眼睛，说：“那就传染给我吧，你要好好吃饭了。”

　　有些时候，亲吻也不总是热烈的，也有可能是缠绵苦涩的，像含在嘴里慢慢瘪下去的棉花糖。
　　涂默挠了挠胸口，嘴唇贴着邱衡，忽然贴到脸颊上，他睁开眼。
　　邱衡带着愤怒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他推开涂默，用夏凉被把头完整地裹进去。
　　“邱衡……我，我那个……”涂默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脑海里突然蹦出来的想法，然后他就把这个想法落实了，存在高中时期班主任叮嘱过的要做个说一不二的人的原因。
　　说到做到也是个优点，不管制造过怎样的麻烦，涂默都坚信这是个优点，绝对是！
　　至于造成现在这样的局面，接下来该怎么办，班主任没教啊……
　　涂默还想要解释，伸手搭在邱衡肩上。
　　邱衡：“滚。”
　　“哦，好的。”涂默站起来，挠了挠头，“棒棒糖，你还吃吗？”
　　”先滚行不行？让我静会。”邱衡闷在被子里说。
　　“哦，行。那我给你拿糖，就……就放在桌子上，我保证不动你了。”涂默说。
　　邱衡没回应他的话，他自己默默压着声音退了出去。
　　经过遮阳棚的时候，二姑低头狂炫两口饭菜。
　　涂默蹲下来，提着凉皮走回店里，没说话，他知道就算问也问不出来。
　　他从收银台上拿了个橘子味的棒棒糖，随手把凉皮丢在键盘上，冒着雨跑回二楼，这次没敲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糖放在桌子上，再悄悄地退出去。
　　涂默站在门口冷静了会，推开门轻声说：“糖放在桌子上了，饭记得吃。晚饭我等你。不舒服给我发短信，春涧的医院看不好的话，我带你去其他地方。你也……不是麻烦，对我来说。”

　　关门，下楼，浑浑噩噩地回到店里，没滋没味地吃着凉皮……涂默总觉得哪里出问题了，他想说，他可能是脑子出问题了，在邱衡明显就是不舒服的时候亲他，亲就算了，还没个度，快把病人肺里抽成真空了，也不怪邱衡要推开他。
　　涂默放下筷子，心情低落地抬头叹了口气。
　　有个骑手走进来，看了他一眼，“不卖了吗？”
　　“……啊？”涂默没摸清逻辑的前后。
　　“没事儿。”骑手说，举起装着小果的袋子说，“单号1111，我拿走了。”
　　“哦，行。”涂默点点头。
　　后来涂默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吃完这碗凉皮的，吃到一半的时候觉得很撑，再想吃的时候就觉得没什么胃口，没过两秒，又觉得胃里很空，还是想吃，吃到结尾，看到空盘的凉皮，感觉还想吃，但是没什么心情了。
　　涂默去后院帮二姑收拾碗筷。
　　二姑给邱昕套了个一次性的雨衣，下面的衣摆绑起来，他穿着二姑给他买的小拖鞋跟涂涂在院儿里踩水坑，吧唧吧唧两人身上都是泥水，邱昕笑着追涂涂，跑到散尾葵旁边玩捉迷藏。
　　涂涂很笨，四肢笨拙不灵活，捉迷藏的游戏永远找不到邱昕，两人在楼上楼下院里院外乱跑乱叫。
　　直到涂默打扫完，把遮阳伞收起来，朝跑得欢实的两人喊：“睡午觉！各回各屋。”
　　涂涂垂着头回房间，邱昕正要去拧邱衡待的那件屋子的门把手。
　　涂默喊：“涂小昕，你过来跟我去店里睡，我给你看动画片。”
　　邱昕啪嗒啪嗒地跑下来，涂默看了眼，他踩了两串小脚印，还有涂涂并排在旁边的大脚印，他自己的已经干掉了。
　　“小衡哥哥是不是不舒服啊？”邱昕牵着涂默的手。
　　“没有，他就是想睡懒觉了。你不要去吵他。”涂默说。
　　“但是我感觉小衡哥哥很想有人陪陪他呀。”邱昕说，“我生病的时候就很想有人陪我玩，但是每次我都只能看墙上的电视。里面都是卖鞋的，好没意思，我都背过他的广告了。”
　　“我一会儿上去陪他。”涂默说。
　　“小默哥哥，你过来。”邱昕朝他招招手。
　　涂默蹲下来，把耳朵递到他跟前。
　　邱昕踮起脚，双手捂在嘴边，对着涂默的耳朵小声说：“是因为爸爸爱妈妈，对吧？”
　　涂默愣了下，想了想，点头说：“对，因为我们都很爱对方。也很爱你，如果你下次没有人陪的话，可以给小默哥哥打电话，会不会背我的电话号码啊？”
　　“老姑说那是她的电话号码啊，你是拿她的身份证办的号码啦。”邱昕说，“我要你的，还有小衡哥哥的。”
　　”我下午重新办一张电话卡。”涂默刮了下他的鼻尖，笑笑说，“睡午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