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天晴朗》蔓浸月

21、喂，嘴一个宝贝儿 幼稚鬼，不

　　涂默小跑到邱衡身边，彼时，他正举着手机给邱昕和涂涂拍照，很好地混进沿街拍照打卡顺便拍拍春涧人文坏境的游客里。
　　“拍得不赖嘛。”涂默搭着邱衡的肩。
　　“把手拿开。”邱衡斜了眼他的胳膊。
　　“我不就靠一下吗？”涂默嘟囔着说。
　　“你跟前就是台阶，滚下去半条命都就交代给ICU，你脑残还是长了猪脑？”邱衡说。
　　“行行行……”涂默站直溜，挠挠头，“一张嘴就跟喷农药似的。”
　　“你再说。”邱衡把镜头转向他，“把大牙龇出来，我拍两张。”
　　“我狗啊龇牙干嘛？”涂默说着，话停到半截，然后看着邱衡，“你闭嘴啊！我不听！”
　　邱衡追着他把嘴贴着他的耳朵喊。
　　涂默捂着耳朵喊，“啊啊啊啊啊……”
　　“你他妈是狗啊！啊啊啊啊！”邱衡搂着涂默的脖子跳下台阶。
　　沿街拍照的游客把镜头对准他们。
　　“你别不嫌丢脸了，给我滚开！”涂默抓住邱衡的胳膊，两人跑到平台上，他才甩开邱衡的手。
　　邱衡笑得很愉快，举着手机哒哒地接着跳台阶。
　　很幼稚，涂涂都不会做这种事儿。
　　涂默扯了扯短袖的下摆，奇怪，从来没觉得身上这件短袖很勒脖子，现在的不光觉得喘不上气，还感觉很扎，但扎又不是刺痛的感觉，而是一种快被溺死的错觉。
　　涂默心里拼命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站在原地无措地挣扎了几秒，涂默低头看了眼身上这件短袖。
　　很好，今晚就当柴火烧了。

　　涂涂跟邱昕跑到纪念碑对面的小公园，站在树荫底下卖水卖冰棍的一众大爷大妈都很喜欢邱昕，眼神追着他看来看去。
　　邱昕跑到被晒得滚烫的圆墩儿面前停下，试着往上爬了两回，爬到半截脚就打滑，出溜下来再接着往上爬。
　　邱衡走过去捞起他，让邱昕骑在他肩膀上，捏住他的手，“多烫啊，你当自己是爆米花啊。”
　　“小衡哥哥，风筝好高啊！”邱昕疯狂晃腿，邱衡脚底下都有点站不住了。
　　他拍了下邱昕的小肚子，“坐稳！再乱动把你扔进垃圾桶里！”
　　“我爸爸妈妈说，我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邱昕忽然很小声地说，情绪听着有点低落。
　　“别听他们胡说八道。”邱衡抬头看着风筝。
　　“那我是哪来的啊？我有些同学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还有的说是买空调送的。”邱昕说。
　　邱衡笑了笑，没说话。
　　涂默跑过来，扶着腰，“跑那么快啊！”
　　他回头看了眼，涂涂蹲在花池旁边观察三叶草。
　　“小默哥哥，我是从哪来的啊？”邱昕伸手薅住涂默的头发。
　　涂默想了想，没说出话，不知道该怎么说。脑子里除了最原始的垃圾桶油桶洗衣机，想不出其他的回答。
　　邱衡看了他一眼，说：“当然是爸爸妈妈用爱把你养大的啊。真是笨啊，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知道。”
　　涂默愣住了，心跳跟着也停了，然后是耳鸣，震天撼地似地嗡鸣，开始头晕，眼前跟着开始冒金星，他头重脚轻，艰难地维持着平衡，邱衡挥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的感官开始解冻般恢复意识，声音逐渐清晰……
　　“没事吧？”邱衡担忧的脸在眼前清晰。
　　“没，就是突然有点晕。”涂默按了按眉骨，确实晕，现在晕的都感觉开始站不稳了。
　　涂默一低头，面前阴影里忽然出现两点黑色圆点，仔细一看，颜色不太对。
　　“你流鼻血了，上火还是中暑？”邱衡抓住他的手。
　　邱衡的手挺冰的，这是涂默脑袋里唯一的想法。
　　邱衡伸手摸摸他的脑门，烫的，但是站在太阳底下没有一个人是不烫的，到底有没有中暑，他也不清楚，看涂默的状态，反正是不正常。
　　“你去旁边坐会，我给你买瓶水。”邱衡说。
　　“不用。”涂默说。
　　邱衡踹了他一脚，“傻缺，逞什么能！”
　　涂默受了他一脚，再抬眼就只能看待邱衡的膝盖，还有自己手心里的血。
　　邱衡把他拖到树荫里，买了瓶冰水贴着他的脸。
　　涂默觉得身体里滚动的燥气慢慢降了下去，阴凉里有阵阵的凉风，摆摊卖冰棍的大妈把小风扇举到他脸边，“给你吹吹。”
　　“谢谢啊……”涂默绷着嘴角。
　　谢的很勉强，还不如不谢。
　　涂默被大妈拽着吹了会风，感觉稍微舒服点，想站起来的时候，邱衡叉着腰把他踹回去了。
　　上半身硬邦邦地趴在草坪上。
　　草坪是湿的，有旋转喷嘴儿在洒水，涂默趴上去，喷嘴儿刚好转过来，喷嘴儿转着圈把他浇湿了，疑似进入了喷嘴儿的营业范围，就得归他喷一样。
　　“好好歇着吧。”邱衡买了根冰棍，坐在涂默旁边。
　　“靠……湿透了。”涂默坐回去。
　　“没人看你，没事儿。”邱衡说。
　　“那是！看的又不是你，你肯定不着急啊。”涂默把短袖脱下来，把水拧干，拧不干的也用力甩干。
　　邱衡咬着冰棍往后仰头。
　　“嫌我甩你一身水啊？”涂默回头看着他，把短袖拎到他面前甩，“我就甩，我就甩！”
　　“你他妈……几岁啊？”邱衡抬手挡着脸，无奈地笑起来。
　　涂默精神恢复得不错，人确实不能长期胡思乱想。
　　邱昕跟涂涂绕着公园能跑八百个来回，总算在日头落山的时候，邱昕哈哧着舌头说渴了。
　　涂默给他买了瓶常温的矿泉水。
　　原本一天的行程到这里也就该结束了，夕阳西下，四个人牵着风筝回家准备吃饭睡觉。
　　然而，人总有一天会败在自己的想当然上。
　　涂默想当然地以为，邱昕这时候渴了，喝口水然后就该累了。
　　但他没有！甚至还能绕着涂涂转成陀螺。
　　看到一堆邱昕模样的剪影从眼前飘过，涂默有点头晕，他低头咳了声。
　　“涂小昕，去不去吃酸汤鱼？”邱衡朝陀螺喊道。
　　“我去！”小陀螺一个剑影从涂默眼前飞过，人影再清晰的时候，他抓着邱衡的裤腿要抱抱。
　　“我来吧……”涂默从身后把邱昕抱起来，朝邱衡的手机看了眼，“哪家店？”
　　“你没去过吧？新开的。”邱衡把手机上刚买好的券递给他跟前。
　　去没去过都一样，涂默对这片儿不是很熟悉。
　　小的时候不想出去，大了没时间出去。

　　店里客人还不少，但是不需要排队，进去就有座位。
　　服务员把他们带到二楼靠护栏的四人桌前，店铺装修的时候采用了精装风，护栏是片透明玻璃，跟商场里的一模一样。
　　邱昕钻到桌子底下，双手扒着玻璃往下看。
　　表情应该挺狰狞的，楼下眯缝眼睛朝他们这边看到大哥在持续地盯了邱昕两秒后，哆嗦了下。
　　邱衡走到邱昕身边，把他捞回座位上。

　　鱼肉很鲜嫩，没看到刺，邱昕又吃了一嘴油边。
　　涂默中途拿纸擦了数十回，邱昕的嘴唇微微有点肿，邱衡劝他等吃完再收拾。
　　涂默只好把纸收起来，把给邱昕擦嘴用过的纸团整理起来，塞进了奶茶的袋子里。
　　吃饭必然或多或少都会产生垃圾，但如果任由这些垃圾摆在明面上，涂默又觉得太讲卫生了！
　　索性一次性全都收拾好，提着奶茶袋子丢进厕所的垃圾桶，他才坐回去重新拿起筷子。
　　当时视线落到邱昕脸上的时候，涂默只是觉得他很可爱。
　　小孩儿都挺可爱，不会说话且只会咯咯笑的时候，最可爱。
　　邱昕吃饭的时候很专注，是能一直把眼睛放在饭菜上的那种注意力紧锁一件事的专注。
　　多不容易啊！
　　涂默从手里推送的不知哪家报道中得知，如果在小孩儿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打断他，等长大了就会发现他很难集中注意力。
　　涂默在这条报道的影响下，很小心地观察着邱昕。
　　用勺子挖鱼肉吃，邱衡用筷子把鱼皮挑出去，把大块鱼肉放进他勺子里，邱昕像得到安抚奶嘴那样惊喜地长大嘴巴，一口吞，再露出满足的表情。
　　他咀嚼鱼肉的时候，涂默想了想，应该是咀嚼所有食物的时候，邱昕都是安静的。
　　吃饭从来不会吧唧嘴，当然，吃得稍微有乱糟糟的，这点暂且可以不算数，谁让他还是个小孩儿呢？连勺子都用不惯的孩子。
　　邱衡中途尝试教他用筷子，但邱昕显然没有太多耐心，再吃着饭的过程中，半吃半学地给学用筷子课程开了个简短的头。

　　吃饱喝足后，邱昕乖巧地坐在座椅上等邱衡或者涂默给他擦嘴。
　　“我来吧。”涂默用卫生纸给他擦干净嘴巴，转头看到同样坐着等着被他擦嘴的涂涂。、
　　“你的自己擦！”涂默把纸丢到他怀里。
　　“我不要，不给我擦啊！”涂涂指着邱昕，“你都给弟弟擦了！”
　　弟弟？！
　　涂默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了眼邱昕，脑子里下意识跳出一句：“吃糖吗？”
　　“谢谢，我不吃。”邱昕立刻跟上思路。
　　奇怪，原本想问的不是这句，但转个头的功夫，他就把真正要问的话忘记了。
　　很混乱，是因为涂涂把邱昕当作弟弟看待了吗？
　　那在涂涂眼里，邱衡和邱昕就是新的家庭成员。
　　他和邱衡就是一家人，经过涂涂认证的。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微妙，心情都飘了起来。

　　“幼稚鬼啊涂涂，一点也不听话。”邱衡从涂默手里拿过卫生纸，给涂涂擦嘴，边擦边说，“刚刚都告诉你不要往嘴上蹭了。”
　　涂涂嘿嘿笑着，没说话。
　　邱衡回头用口型跟涂默交流，“你的事包在我身上。”
　　辨认出他说的是什么的时候，涂默感觉很心安。
　　每天跟在邱衡身边会体会到各色各样的心安，唯一不变的是都是邱衡带来的。
　　如果邱衡继续留在春涧读大学，他们还可以经常见面，毕竟……他不打断填志愿。
　　二姑肯定不会同意，所以他都是偷偷地在做。
　　刚联系过市高的主任，当插班生用一年时间把别人三年学的东西全都啃下来是很难的。
　　涂默说没关系，他连夜啃，进度总不至于到最后还落别人很多。
　　主任给他留了电话，说改天有时间详谈。
　　涂默连钱都准备好了，现在突然跟他说在进班前还要他妈详谈，涂默真想连夜踹开主任家的大门，把他从睡梦里骂醒。
　　要复读这件事，涂默还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韩秋白问他志愿填哪里，他没回，随口说了个城市，实际连那个城市的天气都不知道。
　　涂默顿了下，看了眼邱衡，心里跳出一个想法，状元不去首都读大学真是可惜啦。但留在春涧的原因又有哪些呢？总不能真是旅游旅出感情了。
　　很荒谬啊，状元！

　　“你就那么喜欢发呆吗？”
　　涂默回神，看着眼前正瞪他的邱衡，挠了挠头跟着走出餐厅。
　　饱腹感很强，而且鱼肉很好吃。邱衡低头在屏幕上打字，涂默凑过去看了眼。
　　邱衡在写好评，描述都是中规中矩的，但从侧面看他，还是会有种好学生刷练习题的感觉。
　　涂默看着他笑起来。
　　身后拽着他衣摆的涂涂以及拽着涂涂衣摆的邱昕也跟着笑起来。
　　三人连串“嘿嘿嘿”，邱衡回头差点被吓得缩成球，两只手都有点摸不过来，他露出惊恐的表情反复确认，“没发烧啊……”
　　确实没发烧，单纯是涂默引起的“共鸣”。

　　回到涂涂小超市，二姑上下扫了眼回来睡觉的四人，“在外面吃就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今天晚上自己的剩饭自己吃！”
　　“好的，保证完成任务！”涂默说。
　　邱昕夹紧屁股，挺着肚子，朝二姑敬礼，“好的，保证完成任务！”
　　“你别学他，每天都没个正经点的模样。”二姑抱着邱昕回房间吹空调睡午觉。
　　涂涂跟着上楼进了房间。
　　涂默看了眼擦碗的韩秋白，问：“你待会儿去找彪哥吗？”
　　“不去，我城西网吧准备通宵打排位。”韩秋白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小心猝死啊，网瘾少年。”涂默拍拍他的肩膀。
　　“盼着我点好吧！”韩秋白服了。

　　涂涂小超市里只剩下他和邱衡，尽管天气确实很热，但走进超市还是会感觉到一丝凉气。
　　涂默转着圈找了一圈，没看到能出凉气的风口，正想不通前后因果，邱衡叫了他一声，没喊名，很随意地喊，“喂。”
　　涂默抬头看到坐在货架上吃棒棒糖的邱衡把糖从嘴里拿出来，伸到他嘴边贴了下，在他嘴唇上留下点糖水，他笑着说，“嘴一个宝贝儿。”
　　嘴的方式很别致，涂默一时间都没发现过来这其实可以当做是一次接吻。
　　以口水的形式接的。
　　涂默舔走残留在嘴唇上的甜丝丝的糖水完全是无心之举，下意识就做了，没有想能不能的问题，就像邱昕吃饱之后会舔嘴边的汤汁蘸料，他这时候也一样，出于本能和习惯，反正就是舔了，也没办法再吐出来。
　　邱衡貌似是喜欢货架上那块空地，涂默没想打扰他，走回院儿里站了会。
　　阳光从房檐边斜切到他身边，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只有淡淡的热意，翻涌的空气一股股往他身上贴，然后被涂默的手挥开。
　　心里好不容易才平静下去的烦躁这时候又开始冒头。
　　散尾葵的尾巴被风吹得四处摇晃。
　　一点都不凉快，反而感觉快被吹熟了。
　　涂默蹲下来慢慢地想。
　　真的要去复读吗？
　　想学医是不是要上五年大学，就算真的读完五年，实习加正式工作也要好多年，涂涂真的能……
　　想法切断，涂默双手攥紧，闭着眼睛说：“涂涂长命百岁。”
　　睁开眼睛，看到的依旧是这副模样的小院儿，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还有一成不变的院子的老旧留给他的感觉。
　　感觉是最难被复刻的东西，好比现在看着院子里的陈设，堆积的纸箱和塑料瓶，都是他生活中最常接触到的东西，但给他的感觉就是陌生的。
　　它们被摆放在角落里，看着就像是陌生来客，渐渐地，把涂默也变成了一个对这座院子感到陌生的客人。
　　货架上的商品几乎不会发生改变，最常用的文具，最受欢迎的卡片类型，和人们最常吃的食物。
　　涂默对这些“最”很熟悉，换一个地方生活也能感觉到它们填充着生活的各个角落，但感觉是不一样的，可能跟光线有关系，也可能是所处坏境的原因，总之，他无法习惯别人轻易就能习惯的陌生，也没办法接受自己变成了一个客人的事实。
　　涂默已经记不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原本关系很亲近的伯伯跟阿姨对他变成只是点头之交。
　　每天擦肩而过的脸都给他带来熟悉的感觉，熟悉的侧脸，熟悉的发型，和熟悉的穿衣风格，不熟悉的却是拼凑起来的整体，再过几年，这些熟悉的元素会由一个更崭新更稚嫩的人承接着，出现在街头巷尾。
　　春涧这座城市似乎把他从名单上划了出去。
　　涂默才明白，他也会被遗忘，也会被替代。
　　有一天，也会有人承接他，他的长相，他的精神，但是记忆会永远消失，这座小院儿也再也不会上演重复的分崩离析的剧情。
　　应该觉得庆幸的，但实在高兴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