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天晴朗》蔓浸月

20、志愿［已补全］ “……春涧

　　王馨莹坐在电视柜面前，对面是严肃的三人组，他哥那张略显慈祥的脸放在三个人里看着很不合群。
　　“看我干嘛啊？”王馨莹终于在沉默持续五分钟后问出了今天的第一个问题。

　　“好，那我们来说正事！”涂默拍腿决定。
　　“什么正事啊？是要出去旅游吗？带着涂小昕我们一家都去？”王馨莹期待地看着涂默。
　　“哎，我觉得行。让二姑关两天门，咱们带上小孩出去转转。”韩秋白倚着涂默的肩膀。
　　“说正事儿呢！能不能别打岔？”涂默伸手狠狠地挥了韩秋白后背一巴掌。
　　就他这幅不着四六的模样，很难不被认定为傻比。

　　“是关于你换班的事情。”邱衡咳了声，把话题引回正路上。
　　“换班啊，我已经换了啊。”王馨莹说。
　　四人顿时愣住，然后纷纷把王存彪供上视线的焦点。
　　“已经……换了吗？”王存彪看着王馨莹。
　　“换了啊，那天跟你说完，第二天返校我就找教导主任去了。”王馨莹说，“而且我那天刚好感冒，手里揣着一把药在他办公室吃的，当时左一道鼻涕，右一道眼泪的。我装惨让他千万别我们语文老师说，我怕他在同学面前diss我，教导主任的脸都是黑的哈哈哈。”
　　能从笑声中听出来，四人组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涂默扭头看着王存彪，“多开朗的小姑娘啊，有空多谈谈心。”
　　王存彪莫名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么语重心长的涂默，忙说，“要不我请你们吃饭吧？”
　　“不用，我去给涂小昕打包两份活虾。回头在路上吃。”涂默站起来，“我记得纪念碑那块是不是有很长的一道往下的台阶啊？”

　　“是有啊，每天打卡拍照的人好多呢！”韩秋白扣开可乐的拉环，递给王馨莹。
　　“就去那边吧？”涂默撞了下邱衡。
　　“你不怕涂涂应激啊？”邱衡垂眼看了下他的手。
　　“涂涂又不是猫，应什么激啊？”涂默朝厨房喊了声，“不准再玩水了，下午去纪念碑的步行梯放风筝，你俩去不去？”

　　厨房里叮当哐啷传出一阵巨响。
　　涂涂趿着拖鞋，啪嗒嗒走出来，手里抓着吹泡泡的工具，鼻梁上架着粉红色的太阳镜，“放风筝？”
　　“是啊。”涂默扶着脸欣赏他这幅滑稽的模样。
　　“加我一个！”邱昕跑出来。
　　“涂小昕！”涂默猛地站起来，看着邱昕全湿的头发，以及他脑袋上顶着的疑似鸭子形状的泡沫，吼道：“现在立刻给我洗干净，把头发擦干。湿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掉下水道了呢！”
　　王馨莹切换震惊脸，嘴巴圆成o形，“我以前都不知道，涂哥这么暴躁的啊？”
　　“养孩子哪有不疯的呢？关键他还养着两个。”韩秋白耸耸肩。

　　为了照顾邱昕的馋嘴，涂默骑王存彪的电瓶车去商场点了份两人份量的活虾，椒麻微微辣口味，拿回去给邱昕和二姑当午饭。
　　涂默到涂涂小超市的时候，店门口已经摆上了两张小餐桌，邱衡抱着电饭锅走出来，打开后里面装的是喷香的大米饭。

　　“这里面还有你的一份。”涂默提着外卖盒走进后厨。
　　二姑正拿着锅铲搅动炒菜锅里的土豆块跟宽粉条，眼前白雾环绕，顿时有来到仙境的错觉。
　　“我不吃，你拿给你爷吃吧。”二姑连头都没回。
　　“他吃一回就行了，里面有虾，海鲜吃太多也不好。”涂默说。
　　“你爷吃太多海鲜不好，我就能吃啦？”二姑笑了笑。
　　“不是那个意思……”涂默扶着腰笑了声，打开外卖盒的盖子，“那我给你剥两只，不多吧？”
　　“我尝尝味就行，待会还有饭得吃呢。”二姑说。
　　涂默没说话，专心蹲在她旁边剥虾，虽然嘴上说的是两只，但是两只的定数真正是多少，只有他的感觉说了算，感觉够二姑的份儿了，他就算剥完。
　　放到小碗里盛着，涂默给二姑调了个酱汁，缺什么短什么都去店里货架上找，最后拿着筷子一一涮过，趁二姑不留神，就塞进她嘴里。
　　二姑看了眼他调的酱汁，“挺好吃啊，做的真入味。”
　　“你要不学学？我去后塘那片给你承包块鱼塘，咱们也做鲜嫩活虾。”涂默笑着举着筷子往二姑嘴里塞虾。
　　“胡说吧你就。”二姑把菜盛到盘子里，“我连小餐馆都没开起来呢，就想着做虾了。真是年轻啊，什么都敢想。”

　　把虾问了能有一半多，二姑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吃，她推开涂默的手，“给你爷拿过去，少吃两个也没事儿吧。”
　　“这话我还得送给你。”涂默开玩笑说。
　　然后被二姑一锅铲轰出后厨。
　　满院子找邱昕的时候，涂默转到店门口看到蹲着观察橘子树的邱衡。
　　“它现在还能活，别一经你的手，刚好死了。”涂默说。
　　“……”邱衡转头看回橘子树，举起双手，“啊伟大的橘子树啊！快点讨厌这个人吧！你现在的主人是我，只有我才能救活你，听明白的话就掉片叶子。”
　　“你三岁吧？”涂默笑着走开了。

　　邱昕跟涂涂跑到后院的散尾葵旁边玩捉迷藏，邱昕靠身形优势赢了涂涂好几局。
　　涂默刚走进来，就看到涂涂蹲在墙角里给他一个圆润孤独的背影，走近再看，涂涂拿着小木棍在画圆圈。
　　墙根那边被他连着画了一排圆圈。
　　“你是真闲啊。”涂默感概了句，踢了下涂涂的屁股，“张嘴，就这两只虾能吃，别的都是辣的，你吃不了。”
　　邱昕举着吹泡泡的玩具跑到涂默身边停下，呼哧呼哧喘着气，满额头都是汗珠，前胸跟后背还蹭着泥点。
　　涂默看见就冒火，“你是不是又去玩泥了？手洗干净没，玩完泥得把手洗干净，听见没？不然就把虫子吃进肚子里了！”
　　邱昕吐了吐舌头，伸手在兜里摸来摸去。
　　涂默往后退了半步，“我不吃糖，这回也不会再跟你说谢谢了。”
　　“不是糖，小默哥哥你伸手。”邱昕抬头看着他。
　　涂默知道不应该对小孩儿这个恐怖的群体放松警惕，但当时邱昕笑得太纯真可爱，让他把这条致死规则忘记了。

　　邱昕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带了点泥巴，再把攥着的拳头放到涂默掌心里，打开，光速般跑开。
　　涂默低头看了眼有奇妙感觉的掌心。
　　“……”他爸爸的，那是四五条打结的蚯蚓！此时此刻还在他手掌心里蠕动！
　　“涂小昕，你完蛋了！”涂默把蚯蚓结随便找了个坑扔回去，提起步子满院找邱昕。

　　邱昕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会安稳地坐在同一个位置待一段时间。
　　涂默气得七窍生烟，连吃饭都还是能回想起那团蚯蚓的触觉，可以用狰狞来形容。
　　“受什么打击了，生活上的，还是感情上的？”邱衡见他总是心不在焉的。
　　“生活上的，还需要我再具体点吗？”涂默盯着邱昕。
　　“……不需要了，目标也太明确了吧？”邱衡问。
　　“我今天要让这小子知道人心险恶。”涂默说。
　　“小心待会儿又怕你。”邱衡说。
　　“他怕我，我还怕他呢！”涂默喊道。
　　“你这……脑子又掉线了？”邱衡叹口气，往涂默碗里夹了两块排骨，“快点吃，我要去你屋里吹空调。”
　　吃完饭的第一件事就是吹空调。
　　还好有空调在，否则邱昕的屁股绝对要在今天开花！
　　邱昕跟涂涂钻进来，躺在床上放松的涂默坐起来，把凉席让给他们，“睡个午觉，睡醒就去纪念碑玩。”
　　“好耶！”邱昕飞扑到凉席上。
　　涂默担心他着凉，拿了条空调被盖住邱昕和涂涂的肚子。
　　午觉进程不过三十秒，邱昕就把空调被踢成了球的模样。
　　两只小脚高高地翘在涂涂忽高忽低的肚皮上。
　　涂默皱眉看着睡相极差的邱昕，两手拽着他像拖死鸡那样，把邱昕正过来。
　　只要是正着的就行，其他要求都没有。
　　看着两人睡着后，涂默掀开门帘走出去。
　　邱衡站在楼下的两盆散尾葵面前，凝神观察着。
　　涂默把手臂搭在栏杆上，然后一秒跳开。
　　他要拿体温计试试温度，栏杆的温度绝对有一百摄氏度，他差点就汽化了！
　　邱衡笑了笑，楼上龇牙咧嘴正跳脚的涂默听见了，跑下楼，跟他对峙。
　　邱衡咬死说自己刚刚在笑这两盆散尾葵。
　　涂默问：“有什么好笑的？”
　　“……你不觉得，”邱衡想了想，“它们很可爱吗？”
　　涂默转头看着“尾巴”炸开花的散尾葵，可爱吗？也许吧，主要是这怎么看都没办法用形容人跟动物的词来形容一盆植物啊。
　　……可能是邱衡比较特别吧，他的想法也跟其他普通人不一样。
　　毕竟是状元。
　　说起状元，涂默问：“志愿准备好哪里？你这成绩都能去首都上学了吧？那些好学校应该都给你家里打电话了吧？”
　　“我就在春涧。”邱衡说。
　　涂默愣了两秒，“……春涧吗？你确定？”
　　“得痴呆的又不是你。”邱衡说完走开了。
　　话题到这里就中断了。

　　二姑把垃圾收拾好，邱衡提着两袋垃圾准备走出去，涂默抬手拦住他，“给我一袋。”
　　“大热天，凑什么热闹？”邱衡错过他继续往前走。
　　涂默从他手里拿走一袋，两人沿着路边慢慢往垃圾箱走。
　　经过一段有阴凉的小径，邱衡蹲下来重新系好鞋带，起身时，脑袋撞到涂默的手肘。
　　刚想冲他发火，抬头发现涂默双手拽着从墙另一头的爬出来的青藤，一只脚蹬在墙上。
　　实在没办法理解他在干什么。
　　“你是想吃草吗？”邱衡无语地看着他。
　　“你不觉得它有点臭吗？”涂默说，“把它拔了就当为民除恶了。”
　　“你是智障吧，臭的是那边飘来的垃圾箱里的味儿，这他妈是净化空气的！”邱衡喊。
　　“我操……”涂默震惊地看着他，“那你鼻子真灵啊，垃圾味儿还能闻得出来。”
　　不知道这句是夸还是骂，邱衡不想再跟智障沟通了，他继续提着垃圾往前走。
　　涂默追上来跟他并排走着，然后余光交汇，两个人都说不清楚当时是怎么想的，或者为什么要这么想，总之是做出了人生中最惊天动地的蠢事。
　　涂默刚收回视线，便抬手挥动垃圾袋，跟邱衡手里的垃圾撞在一起。
　　邱衡退后两步，伸直手臂把垃圾轮圆了。
　　两袋垃圾再次发生剧烈碰撞。
　　岌岌可危的抽绳还在坚持，但鸡蛋壳已经率先突出重围，悄然萌芽。
　　再第三次相撞时，邱衡抡圆的那袋垃圾忽然四散而开，跟天女散花似的垃圾东奔西走地散落一步，也包括两人的头上。
　　不巧的是，刚好有位幸运儿经过，车窗被散满了鸡蛋壳和瓜果蔬菜的皮……
　　看得出来，伙食的确很好了，连厨余垃圾都没有重样的。
　　涂默跟邱衡跑过去给车里的幸运儿赔不是，被大哥带着顺路给车洗了洗，降降温。
　　坐在大哥的车后排，吹着两百块钱的空调费，很惬意，哪怕觉得透心凉的是钱包。

　　陪大哥洗完车，邱衡拎着主犯涂默回家。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追究对方的错。
　　走到案发地点，两人面面相觑片刻，然后笑出声。
　　韩秋白骑着电驴从拐角飙出来，但角度不太对，还有个坡他没刹住，左胳膊贴着地面滑行了一段，整个人翻滚到电线杆旁边，然后在一堆鸡叫声中停止不动了。
　　刚好看到这幅画面的两人首先站在原地静止了会，邱衡眼尖地发现是韩秋白后，两人各艹一声，跑过去搀扶他。
　　韩秋白眼角被擦破了，混着沙子跟石灰满脸脏兮兮的。
　　“你疯了吧，在这儿耍什么杂技？”涂默拍拍他短袖上的土。
　　“两个孩子睡醒了，找你们啊！”韩秋白扶着邱衡的胳膊站起来，“你俩倒好，约会他妈都不说下地点！知道春涧有多大吗？”
　　“谁家好人约会告诉你啊？”涂默骂道。
　　邱衡挑了下眉。

　　韩秋白骂骂咧咧把两人带回去，涂涂跟邱昕坐到门前的台阶上，顶着大太阳哈哧哈哧吐热气。
　　“有冰棒没？那两个给你俩降降温。”涂默从后座跳下来，电驴一阵晃。
　　“涂狗，下回再跳我打断你的腿！”韩秋白在后面骂。
　　涂默无所谓，就当没听见。
　　往前走到冰柜前，他翻找出两根旺旺碎冰冰，剪断封口，走回门前递到两人手里，“等多久了？”
　　邱昕张开手臂，在虚空里抱了一下，“有这么久！”
　　“赶紧吃，吃完带你们去纪念碑玩。”涂默揉了揉他的脑袋。
　　邱衡从收银台上拿了一根棒棒糖吃。
　　涂默看了眼，橘子味的。
　　“看什么？你也想吃？”邱衡故意把糖拿出来逗他。
　　“我是要饿死了吗？跟你吃同一个。”涂默转过头，看着累死半活停车的韩秋白，“谁的车啊？你原来那辆呢？”
　　“让彪哥骑走了，这是莹莹的。”韩秋白把电驴停在墙边的阴凉里。
　　“刚骑就跟大地接吻啊？”涂默笑着说。
　　“接风尘，你懂个屁。”韩秋白拍了拍脑袋上的灰啊土啊。
　　涂默笑开了。

　　纪念碑是春涧对外免费开放的景点，地势偏高，旁边的花花草草也都经过维护，站在台阶上有俯瞰半山腰的感觉。
　　邱衡拿着燕子图案的风筝，站在长阶最顶头，不管往哪边看都是人山人海。
　　做出顺着台阶往下跑的行为还是很大胆的，邱衡看着在下面凝缩成小圆点的涂涂和邱昕，涂涂是个白色的头上有点黑的圆点，邱昕是个蓝色的蹦蹦跳跳的圆点，跟弹力球似的。
　　涂默理好线，走到他旁边，“能行吗？要不我给你清清路？”
　　“用不着吧？台阶这么长，跑到下面要是还飞不起来的话，这线也就白理了。”邱衡说。
　　涂默耸耸肩，邱衡压根就不可能听他的话。
　　邱衡朝两个圆点挥了挥手，意思是，马上就开始风筝秀啦！
　　涂默退到旁边，看着台阶下面两个用力挥手，表现得很欢呼雀跃的圆点，抬手搭着栏杆，笑了笑。

　　风来得很及时，涂默看到邱衡的短袖里被灌满风，头发扬起来吹到脑后，像斗鱼的尾巴。
　　邱衡抓着风筝线跳进了人海中，身影很快就被一片花红柳绿吞没了，涂默只能靠低低漂浮的风筝判断他的位置。
　　邱衡开始慢慢放线，风筝尾巴荡起来。
　　吹来的热风把花香和青草香揉进阳光里，照得人一阵眩晕。
　　远处刺眼的光和喧嚣填充着涂默的感官，他的视线跟着风筝缓缓上升，升到碧蓝如洗的天空，眼睛里看见去大片的蓝，还有持续不断发散光芒的太阳，在瞳孔上留下一块黑色的斑点，他低下头，看到邱衡跟两人汇合了。
　　邱衡把线交给邱昕。
　　邱昕拽着风筝往远处跑去，还有一截很长的阶梯，他跑下阶梯后，紧接着是涂涂。
　　邱衡走到台阶前，停下步子，朝涂默所在的位置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