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天晴朗》蔓浸月

23、复读 你看着我再

　　涂默骑韩秋白的摩托去营业厅办了张新的电话卡，原来那张是用二姑身份证办的，他当时读高中换了新手机，办张卡方便联系，把号转给他之后，屏幕上弹出来一通电话，来的时间刚刚好，被涂默接听了。
　　是学校的主任联系他，让他带好身份证件，从原来学校把档案转到新的学校，还得亲属陪同。
　　涂默直白地说：“亲属来不了，涂涂……我爷是老年痴呆，让他来了也不管用。”
　　“那那，那你爸妈呢？”主任问。
　　“去世了，在我很小的时候走的。我现在都没什么印象了。”涂默叹了口气，把摩托停在营业厅的房檐下，坐在台阶上看雨，“我都已经成年了，自己事儿自己能操得了心。”
　　主任没再说什么，就让他带着身份证件和户口本复印件到学校办理入学，从明天开始就跟着高三生开始上课。
　　“这么早？”涂默问，“高三现在不都放假吗？你们学校没放？”
　　“集中补课，给尖子生补的。你觉得不需要吗？”主任在电话里说。
　　需要当然是需要，涂默那三本物化生压根就没看过，书还得借，韩秋白跟他学的都是文科，王存彪更不可能有，他伸手抹了把脸，问主任说：“给我透个底，这些东西我每天往回补点，到高考前成绩能进省一本吗？”
　　“这……底挺透，压根就没底。”主任说，声音听着蛮忧愁，“看你能学多少吧，像你这样从文科转到理科的，我还是头一回见。好多学生都是在刚选科不久，老师看得出来学这门没什么天分才会去劝劝，你这高中三年都考完了，现在复读去学新的……反正我心里没底，你自己悠着点，选择是一辈子的事儿。”
　　“我知道，我知道。”涂默重复两遍，捏了捏眉头。
　　电话挂断，他站起来呼了口气，骑上摩托的时候脚忽然打滑，他往旁边水坑里歪斜了一下，整只脚踩进坑里，人字拖像是吸住了坑底，他脚再次打滑，整个人从车座飞了出去，扑进水坑里。
　　事实证明，人在不顺心的时候最好什么都不要做，否则就会发现，事事都不顺心。
　　涂默从水坑里爬起来，看着倒地的摩托和被夹住的脚，“……”

　　黄奶奶家的门得连着敲，这是涂默发现的诀窍，她家那条小土狗听见了，就会走过去用湿鼻子拱拱黄奶奶织杯垫的手，然后哈哧哈哧摇着尾巴把黄奶奶引到门口开门。
　　“嘿！奶奶，我来看你啦！”涂默抱着两本诗选带到黄奶奶手里。
　　“哎……你是？”黄奶奶老花，带着老花镜，两个眼睛圆溜溜地看着他。
　　涂默伸手把她鼻梁上的老花镜拿下来，前后找位置，“能看清不？我是默默啊，我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呢。”
　　“我谁也抱过。”黄奶奶哼了声，夺回老花镜重新戴上，看了眼涂默送来的诗选，两本诗选都抱着透明书皮，虽然涂默浑身都湿透了，但书被保护的很好。
　　黄奶奶看的爱不释手，给涂默让出进屋的路，年纪大了很多事情都模模糊糊的，但记涂默记得还是很清楚，只有他每次来回惦记着她最近说过的想要的书。

　　黄奶奶家的客厅一片和谐，花鸟鱼虫样样俱全，坐在沙发上，小阳台两边各挂着一笼鹦鹉，被黄奶奶喂的膘肥体壮，靠墙摆着鱼缸，正午阳光好的时候，鱼缸会把太阳光反射到整个客厅内，走进去像生活在干燥的粼粼波光里，绿萝中间摆放着两三只蟋蟀，体型健硕，极其好斗，涂默统共没来几回，每回来都能看见那俩正在笼里掐架，扑腾得草屑满笼飞，旁边的蝈蝈叫得正起劲儿，听着像敲鼓，黄奶奶的鹦鹉自己用钳嘴把锁打开，飞到黄奶奶稀疏的满头黄发上，爪子揪着头皮，看得涂默一阵头疼。
　　黄奶奶专心致志地翘着腿看着诗选，茶几上摆放着品茶用的茶具，涂默也不打扰她，自己捏着茶杯喝茶。
　　黄奶奶喜欢味道偏清淡的茶，到涂默嘴里就有点没滋没味，跟水差不多，黄奶奶每回问他品茶心得，涂默只能回答：“还行，就是有点不解渴。”
　　所以他在黄奶奶心里大概就是个小莽夫，不懂文人情调。但是到底还是很偏心他，次次来次次都留下吃饭，自从得知涂默的爷爷痴呆后，她时不时就会说些宽慰人的话，暖暖的心思都藏在话里面，涂默每次都能听出来，每次也都用笑脸回应，每次都揣着黄奶奶话里的“就算明天只有你一个人，也要好好生活”安慰自己，好好生活，没有更好的今天，也没有更坏的明天，一直如此。
　　安静地喝了半小时茶，涂默才说明这次来的目的，“我记得奶奶你以前说过黄姐姐读的工科学校，那她高中时候是不是学理的啊？”
　　“是啊。”黄奶奶瞥了眼涂默，合上书，“你是来借书的？给那个经常跟在你们后边的小姑娘吗？她是不是快上高中了？”
　　“不是给她借，是给我。”涂默说。
　　黄奶奶看着他愣了下，摘下老花镜，n把诗选妥帖地放回透明包装袋里。

　　“我能解释。”涂默说。
　　“那你解释解释。”黄奶奶撑着下巴看着他，“我听听看。”
　　“我想学理科，然后……报考医科大学。”涂默喝了口茶水。
　　“怎么？你想亲手给你爷爷开刀啊？”黄奶奶盯着他。
　　“也不算，多了解了解也是好事。”涂默说。
　　“那也不是文科不能报啊，你最近看志愿的事儿没？”黄奶奶问。
　　“看了，但是……也有限制。我本来就没学过化学跟生物。”涂默低着头扣手。
　　“那是，分数不够？”黄奶奶看着他问，“我知道你们小男生不愿意跟大人聊成绩，你想去哪个城市呢，这些也都是你自己做决定。但是你有事好歹跟我们商量商量，有些事情是可以大家一起想办法的，你不要总是一个人闷着。事情憋在心里久了容易生病。”
　　“确实……分数不太够。”涂默说。
　　“考试的时候状态不好？”黄奶奶问，“是被影响了？”
　　“有点。”涂默点点头。
　　“那你怎么上学的时候没想过要换科的事？现在试都考完了，突然要回去复读，你觉得你自己……能把这最苦的一年熬下来吗？”黄奶奶担忧地看着他。
　　“原来是没想过，现在有点想了。”涂默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奶奶，我心里有数，真的。我都想好了，你把黄姐姐的书借给我，我明天就去学校了，晚上加班加点再学点，能补回来多少补多少。”
　　“你这说的……跟玩儿似的。”黄奶奶叹气，“书我给你，复读的事你自己再好好想想。我知道你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也不多掺合。”
　　“好嘞，谢谢奶奶。”涂默站起来，跟着黄奶奶到她孙女的房间门口。
　　涂默站在屋外，趁开门的间隙往里面瞥了眼，满墙的奖杯奖状和证书，金灿灿的晃眼，果然是别人家的孩子。
　　黄奶奶举着电话给孙女打视频。
　　视频刚拨通，那头响起欢呼的声音，“奶奶！我现在在农场摘蓝莓，你知道吗？我昨天摘蓝莓的时候看到那么大的蜘蛛！来了这里我感觉这儿的虫子都是放大好多倍的，真吓人啊！但是我觉得，如果能吃的话，刷上酱再烤烤，我们全家啃两个月都啃不完！”
　　黄奶奶哼了声，“那国外的虫子都是有毒的，你防着点。”
　　“知道知道知道……”孙女响起一串知道。
　　“默默来家里借书，你高中的书都放在哪儿了？”黄奶奶问。
　　“高中的书？我记得好像就在我书桌下面那个蓝色箱子里面，你找找看，应该就在里面！”孙女回答。
　　“我看见了，贴着标签呢，我全搬给他了。”黄奶奶把蓝色箱子拽出去，推到涂默跟前。
　　涂默看着落了灰的箱子，道声谢，“我就拿物化生这三本，其他的我自己的都能用，笔记都还在。”
　　“行，我说的话呢，你自己再合计合计。”黄奶奶说。
　　箱子打开，表层放着的是一沓奖状，涂默大致扫了眼，没有三十也有二十张，全都是优秀，竞赛获奖得的第一第二，涂默回忆着想了想，黄奶奶的儿子在国企工作，儿媳是研究院的院长，家里唯一的孙女现在在国外参加暑期交换项目。
　　涂默抱着书下楼，透过蒙尘的窗户看到外面的雨停了，他走到楼道口，深呼吸了几口雨后潮湿的空气，混着不见阳光的走廊里的陈腐的霉味，深刻地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原来从未出生就安排好了。

　　涂默回到家，涂涂和邱昕蹲在角落里玩拼图，邱昕把四个角拼好，涂涂还在按图案东拼西凑里面的细节，他被邱昕教训：“这里的头都反了！他怎么能吃自己的脖子呢？涂涂你拼错啦！”
　　涂默无奈地笑笑，把从超市拿的酸奶递给两人，“玩饿了就喝点吃点，那边的零食除了辣条不准拿，其他的都能吃，听到没有？”
　　邱昕举起双手，“保证完成任务！”
　　“没让你把吃辣条当成任务啊！”涂默警告他。
　　邱昕咧开嘴笑起来，露出标准的八颗牙，但是涂默又仔细数了一遍，明显不够，邱昕现在正在换牙。
　　“掉牙别舔，小心长歪了。”涂默捏着邱昕的脸晃了晃。
　　邱昕抓着他的手腕，把涂默推开了，附赠些不耐烦的小表情，“别摸我。”
　　他低头专注着拼拼图，因被涂默打扰而撅起嘴巴。
　　涂默跑上楼，开门进屋还是静悄悄的，邱衡还没有起，裹着被子睡熟了，涂默在房间里转了圈，把书放进抽屉旁边的柜子里，觉得不够隐蔽，他拿了块布盖住了。
　　准备拔腿就走的涂默刚打开门，邱衡坐了起来，就算不转头也能感受到从背后传来的视线。
　　“你醒了？”涂默故作镇定地转身。
　　“你出去了？”邱衡揉了揉眼睛。
　　“……你要不先回答我的问题呢。”涂默扶着窗台笑了起来，伸脚把门关上了。
　　“这不是明显的事儿吗？你眼又不瞎。”邱衡伸了个懒腰。
　　“外面雨停了，出去转转吗？”涂默指着窗外。
　　“我知道。”邱衡站起来，夏凉被让他叠好放到床边。
　　涂默视线顺着他的脊背滑到笔直的长腿上，“……”
　　“怎么了？我睡觉不爱穿裤子，你不觉得穿着裤子像跟被子打架吗？”邱衡问。
　　“我还真不觉得。”涂默抱着手臂，挑了下眉头，“去不去逛逛？我刚看天气预报，晚上没雨。”
　　“不去，我想睡觉。”邱衡说。
　　“你都睡一天了。”涂默看了眼桌子上的棒棒糖，拿起来剥开糖纸，走到邱衡身边递给他，邱衡看到了，但是没接，他说：“张嘴。”然后把棒棒糖塞进邱衡嘴里。
　　邱衡接送了他的投喂，刚站起来不过一秒，啪地倒了回去，他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嘴里的糖挺好吃，是他喜欢的口味。
　　“邱衡，跟你商量个事儿。”涂默坐在床边跟着他愣了会，用脚踢了下邱衡。
　　“说。”邱衡应了声。
　　“我找了个活儿，可能……没什么时间经常待在店里。你不是要在春涧读大学吗？那你帮我看着点涂涂呗，算我欠你个人情，后面等我闲下来，赔你一顿烧烤。”涂默说。
　　邱衡坐起来，看着涂默的眼睛，大概从他眼里品出些不一样的滋味，情绪明显变得跟其他时候不太一样。
　　“我可以帮你看着涂涂还有涂小昕，但是开学了我就没办法长待了，平时没课的话我能帮你看着，要是整天都有课的话，还得你姑看着。”邱衡扶着脸，“你志愿报的哪里？”
　　“随便瞎报的，我考得不好……”涂默低着头，心猿意马的，心里有点不敢面对邱衡，紧张到只能扣手缓解。
　　“那你看着我。”邱衡侧脸盯着他，“你看着我再说一遍。”